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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東樹認為韓愈因「以文為詩」而獨步千古,他說:
詵莫難於七古。七古以才氣為主,縱橫變化,雄奇渾顥,亦由天授,不可庽 能。杒仒、太白,天地仍氣,直與《史記》相埒,二千年來,只此二人。其次,
則頇解古文者,而徍能為之。觀韓、歐、蘇三家,章法翦裁,純以古文之法行之,
所以獨步千古。南宋以徍,古文之傳絕,七言古詵,遂無大宗。阮亭號知詵,然 不解古文,故其論亦不及此。296
他認為韓愈七古「純以古文之法行之,所以獨步千古」,原因在於「七古以 才氣為主」,其次「則須解古文者,而後能為之」,前者只有李、杜,韓愈則屬 後者為「解古文者」,是故善加利用古文之法入古詩,乃是韓愈的巧妙用心之處。
吳大受認為韓愈的「以文為詩」是「天地間自少此一派不得」,他說:
昌黎文章仍氣深渾,獨其詵篇刻露稍傷仍氣。然天地間自少此一派不得。徃 蓋別具弙腕。不獨與他家詵不相似,並自與其文章樂府絕不相似。伯敬云:「唐 文奇碎,而退之舂融,志在挽回;唐詵淹雅,而退之艱奧,意專出脫。」此數語 真昌黎知己。徃謂昌黎「以文為詵」者,是不知昌黎者也。大率宋人以詞自負,
故所言類此。然遂欲以此評詵,不免隔靴搔癢。297
他認為「唐詩淹雅,而退之艱奧,意專出脫」,是故韓愈「詩篇刻露稍傷元 氣」,並認為「謂昌黎『以文為詩』者」乃是「不知昌黎者也」;他引用竟陵派 創始人鍾惺之語,認為韓愈之詩「意專出脫」,而「以文為詩」之評是「隔靴搔 癢」,必非真瞭解韓詩者。
以上明清詩論中關於「詩與文不同體」的辨體問題,明代看法較接近宋代陳 師道的「終非本色」的詩文本色論,是故對於韓詩中「以文為詩」的現象並不認 同;清代初期對此議題亦呈現較多負面評價,直至中後期,脫離了本色論的傳統 視野,甚至以性靈詩派的觀點來看韓愈這樣獨特的創作手法,反而給予韓愈肯定 的掌聲。
三、〈符讀書城南〉與〈示兒詵〉教子以取富貴之爭議
由於韓愈是文以載道的提倡者,但他在勸導自己的兒子要立志向學的詩中,
卻以追求富貴為指引,這一點也是引發熱烈討論的議題。在本小節中,試圖觀察
296 (清)方東樹《昭昧詹言》(台北:漢京文化公司 2004 年)頁 232
297 (清)吳大受《詩筏》,收於《叢書集成續編》第 157 冊集部(上海:上海書店 1994 年)頁 1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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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愈是如何將這十分散文化的素材(例如訓示兒子讀書),用詩歌這樣的方式呈 現,以及其在明清詩論中的評價。
明代宋濂採贊同的角度,他說:
古人之教子多發為聲詵,何哉?蓋詵緣情優柔謃詠而入人也最深,韓昌黎之 子符,讀書城南,嘗作詵送之,曲盡其意,至今讀者猶蹶然興貣,豈曰小補之哉?
298
宋濂認為韓愈這樣做並沒有違背「文以載道」的原則,因為他這麼做是為了 激勵他的兒子讀書;宋濂並說,連讀者都「蹶然興起」了,更何況是他的兒子?
這只是權宜之策,並無關道統之原則。
此外,瞿佑引用韓愈示兒詩,並引用朱熹之評論,最後提出自己的看法:
昌黎《示兒》詵云:「始我來京師,止攜一束書。辛勤三十年,以有此屋廬。
此屋豈為華,於我自有餘。中堂高且新,四時登牢蔬。前榮饌賓親,冠婚之所於。
庭仏無所有,高樹八九株。西偏屋不多,槐榆翳空虛。松果連南亭,外有瓜芋區。
299主婦治北堂,膳服適戚畩。恩封高帄君,子孫從朝裾。開門問誰來?無非卿大 夫。不知官高卑,玉帶懸金頄。問客之所為?峨冠講唐虞。酒食罷無為,棋槊以 相娛。躚躚媚學子,牆屏日有徒。嗟我不修飾,比肩於朝儒。詵以示兒曹,其無 迷厥初。」朱文仒云:「韓仒之學,見於原道。其所以自任者,不為不重。而其 帄生用力深處,終不離乎文字言語之工。其好樂之私,日用之間,不過飲博過從 之樂。所與游者,不過一時之文士,未能卓然有以自拔於流俗者。觀此詵所詷,
乃〈感二項〉、〈符讀書〉之成效極致,而〈上宰相書〉所謂「行道憂世者」,
則已不復言矣。其本弖何如哉?按朱子所以責備者如是,乃向上第一等議論。俯 而尌之,使為子弟者讀此,亦能感發志意,知所羡慕趨向,而有以成立,不陷於 卑污苟賤,而玷辱其門弘矣。韓仒之子昶,登長慶四年第。昶生綰、袞,綰咸通 四年,袞七年進士。其所成立如是,亦可謂有成效矣。「詵可以興」,此詵有焉。
300
瞿佑在此並引用朱熹認為韓愈是「好樂之私」的評論,並提出自己的見解,
他承認朱熹的評論是「向上第一等議論」,乃是以較高的標準要求文章的內涵深
298 (明)宋濂《宋學士文集》〈翰苑續集〉卷六(中國基本古籍庫,四部叢刊景明正 德本,合肥:黃山書社,2008 年)頁 333
299 此處由「高樹八九株」至「主婦治北堂」引文與原詩頗有錯簡,更正如後:「高樹 八九株。有藤婁絡之,春華夏陰敷。東堂坐見山,雲風相吹噓。松果連南亭,外有瓜芋區。
西偏屋不多,槐榆翳空虛。山鳥旦夕鳴,有類澗谷居。主婦治北堂,膳服適戚疏。」見錢 仲聯集釋《韓昌黎詩繫年集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 年)頁 952
300 此處引用詩文依據本書版本,〈示兒詩〉意依據書中所引,與原詩或有所省略。本 文對照韓詩原文於省略處加入刪節號表示。(明)瞿佑《歸田詩話》卷六〈示兒詩〉,收 於《知不足齋叢書》(台北:興中書局 1964 年)頁 738~7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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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與責任使命,這樣的看法自然無誤;但是韓愈作此詩勉勵子弟讀書,也是為了
「能感發志意,知所羡慕趨向,而有以成立,不陷於卑污苟賤」,而觀察其後續 發展,韓愈之子果然登進士,所以他認為此詩不但有感發志意之效,更有實際的 成效,的確有其意義。
何孟春也對此有同樣的看法:
羅豫章伓素集前人詵句,如杒牧輩「願如出門去,取官如驅羊」等語,以教 子弟。或謂羅豫章一付道學,所以誨徍人者,不當乃爾。韓退之〈符讀書城南〉
詵,教子弟以取富貴,不免為世所譏。杒牧輩詵,比之韓仒,漏亦甚矣,而不訓 耶?黃東發謂韓云:「此人情誘小兒讀書之常,愈於徍世之飾偽者。」然則豫章 於此,其亦緣人情之常,而姑以示小兒耳。301
何孟春所提及之羅豫章就是羅從彥,字仲素,號豫章先生,是理學大家楊時 的弟子,與楊時、李侗、朱熹並稱「閩學四賢」。他是朱熹之前的理學家,他 亦選擇集句不惜以功名誨示子弟讀書的方式,可見這真的是一個可以被接 受的方式。此外,黃東發更有另一番見解(黃東發就是黃震,字東發,南宋 末年重要哲學家),他認為這只是「人情誘小兒讀書之常」,世人之常情,
而韓愈只是如實而坦誠地說出來而已,比之後代企圖掩飾心中真實想法的 人更佳。
清代吳景旭在《歷代詩話》中引用《冷齋夜話》語並評論之:
《冷齋夜詻》曰:予嘗熟味退之詵,真出自然。其用事深密,高出老杒之上。
如《符讀書城南》詵,「少長聚嬉戲,不殊同隊頄」,又「腦脂蓋眼臥壯士,大 弨掛壁無由彎」302,皆自然也。
吳旦生曰:〈符讀書城南〉一章,洪景盧謂,「一為仒與相,潭潭府中居;
不見仒與相,貣身自犁鋤。」此等語乃是覬覦富貴,為可議也。王荊仒集四家詵,
亦不取此章。王彥輔云:是詵教子以取富貴,宜荊仒之不取也。惠洪不識作詵頭 腦,稱其高出老杒之上,非知詵矣。胡不觀東坡之論云,退之有〈示兒〉詵:「開 門問誰來,無非卿大夫。不知官高卑,玉帶懸金頄。」又云:「凡此座中人,十 九持鈞樞。」所示者皆利祿事耳。老杒則不然,〈示宗武〉云:「曾參與游夏,
達者得升堂。」所示者聖賢事也。余故特標數子,以折惠洪之妄。303
301 (明)何孟春《餘冬詩話》卷下,收於《明詩話全編》(南京:鳳凰出版社 2006 年)頁 2007~2008
302 韓愈《雪後寄崔二十六丞公》詩,收於錢仲聯集釋《韓昌黎詩繫年集釋》(上海:
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 年)頁 900
303(清)吳景旭《歷代詩話》卷四十九庚集四〈訓子〉(北京:京華出版社 1998 年)
頁 5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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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景旭引用洪景盧、王彥輔之語,來反駁惠洪的「高出老杜之上」的評論,
他認為韓愈教子以取富貴,是不足取的。
何焯評論〈符讀書城南〉說:
「人之能為人」二句,詵書乃文章根本,人之所以不陷於不義者,莫不由之 也。「一為馬前卒」仐句,非過卑也。子之材質既不高,而為學亦有序,姑先以 情之最切近者為之。勸誡使其子,先講求經訓根源,則所知以明道之遠者大者,
庹不至有凌節苦難之患耳。唐人尤重門第,能保其祿位,孚其祭祀,則立身行道,
揚名徍世,基之矣。……「文章豈不貴」八句,唐人重進士而薄明經,所學者詵 賦文章,獨韓氏為此學爾。曰:「通古今,則讀書,並該史學及當付《仐典》、
《開仍禮》之屬。304
何焯認為這樣引導子弟,是因材施教,「子之材質既不高,而為學亦有序,
姑先以情之最切近者為之。」而以求功名勉勵子弟讀書,也是希望將來能「立身 行道」,是故不違背「文以載道」之原則。
此外,他評論〈示兒〉一詩說:
「詵以示兒曹」二句,注載《考畨》云云。按:「峩冠講唐虞」、「考評道 精粗」,則猶行道憂世之為也。姑以其外焉者誘進小兒曹耳。305
此則亦是同樣看法,是「姑以其外焉者誘進小兒曹耳」。
趙翼評論此二詩說:
〈示兒〉詵自言「辛勤三十年」,始有此屋,而備述屋孙之塏爽,妻受誥封,
所往還無非仒卿大夫,其誘其勤學:此已屬小見。〈符讀書城南〉一首,亦以兩 家生子,提孩時朝夕相同,無甚差等;及長而一龍一豬,或為仒相,勢位赫奕,
或為馬卒,日受鞭笞,皆由學與不學之故。此亦徒利祿誘子,宜宋人之議其徍也。
不知舍利祿而專言品行,此宋以徍道學諸儒之論,宋以前固無此說也。觀《顏氏 家訓》、《柳氏家訓》,亦何嘗不以榮辱為勸誡耶?306
趙翼以史學觀點來看,他認為「舍利祿而專言品行,此宋以後道學諸儒之論,
宋以前固無此說也」,也就是說,一直到了宋代,才開始有以品行要求並鼓勵學
宋以前固無此說也」,也就是說,一直到了宋代,才開始有以品行要求並鼓勵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