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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為何,所尚既專,研求愈至,則其作愈工。而韓愈正是筆力高強也文人而善為 詩者。」77

在司空圖的這段評論中,他點出了韓詩在「氣勢」和「取材」兩方面的優勢。

在韓詩的氣勢方面,司空圖用「若掀雷扶電,撐抉於天地之間」這樣的形容,表 達韓詩氣勢之壯闊與力道,猶如雷電之不可預期,亦不可遏止,只能任其爆發,

在天地之間形成一道道光芒。這樣的氣勢,同樣亦在唐代詩壇劃破原有的寧靜飽 滿,掀起另一波高潮。在「取材」方面,司空圖指出韓詩的「物狀奇怪」,這正 是韓愈所創之奇險風格,在司空圖眼裡,並不是什麼有違詩體的狀況,反而是韓 詩的特色之一,倒是後人常以此詬病韓詩,司空圖卻客觀接受了韓詩這樣標新立 異的表現方式,並說自己「不得不鼓舞而徇其呼吸也」,真可謂盛讚之矣。

(三)小結─膽氣與奇險的氣勢開拓者

韓愈於唐代詩人最推崇李白、杜甫,在〈調張籍〉一詩中,開篇就:「李杜 文章在,光焰萬丈長。」並寫出自己對於李杜詩境之企慕:「伊我生其後,舉頸 遙相望。」並提到對於自己詩歌的期望:「我願生兩翅,捕逐出八荒。精誠忽交 通,百怪入我腸。刺手拔鯨牙,舉瓢酌天漿。騰身跨汗漫,不著織女襄。」78然 而,韓愈對於自己的詩歌評價,最多就是「膽氣」與「險語」的過人與率真,並 無價值層面的看法,甚至表示自己對於詩歌創作,只是「餘事」,不甚重視。

不同於韓愈,晚唐詩論家司空圖看出了韓詩的優勢,也正確地接收到韓愈透 過詩歌所要透露與表達的情感及開創,認同了韓愈的「膽氣」與「險語」,並為 其詩歌創作奠定了正當性與合理性,對後世之韓詩欣賞與學習開啟了正向的道 路,宋代蘇洵與清代詩論家葉燮也以此觀點給予韓詩定位。

二、宋人對韓詵之理解與定位

宋初詩壇以宗尚晚唐的三體—白體、晚唐體、西昆體—為主,格局狹小,氣 象侷促。直到歐陽脩主盟文壇,才大力提倡韓詩,以韓詩雄厚的才力與學養破除 三體的褊陋;再加上歐陽脩本身對韓詩的研究與模仿學習,影響了門人的詩歌創 作,也在宋初的詩壇形成了一股習韓的風潮,造成當時的讀書人,就算不喜韓詩,

也對韓詩十分熟悉,例如王安石的《四家詩選》,雖選了韓愈詩歌,但卻匪夷所

77 李建崑《韓孟詩論叢》(台北:秀威資訊科技有限公司 2005 年)頁 211

78錢仲聯集釋《韓昌黎詩繫年集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 年)頁 9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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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地將韓愈排在杜甫與歐陽脩之後、李白之前;並且在詩作中有意無意地模仿韓 愈詩句,例如錢鍾書在《談藝錄》指出,王安石用來譏諷韓愈的「可憐無補費精 神」本身也是從韓愈〈贈崔立之〉詩中「可憐無補費精神」一句借來;此外,王 詩中出於韓集的詩句、詩意、詩勢有多處,錢鍾書說:「荊公五七言古善用語助,

有以文為詩、渾灝古茂之致此秘尤得昌黎之傳。」79此外,蘇軾學出歐門,其詩 歌寫作也深受韓詩影響,但他對韓詩並不如歐陽脩的全盤接受,他也會對韓詩的 不足提出評論,例如論韓、柳優劣:「柳子厚詩,在陶淵明下,韋蘇州上。退之 豪放奇險則過之,而溫麗靖深不及也。」80還有評論韓詩詩格之變的著名評論:

「詩之美者,莫如韓退之;然詩格之變,自退之始。」81難怪閻琦《韓詩論稿》

說:「韓愈的真正名不寂寞是在宋代。葉燮謂『(愈)崛起特為鼻祖,宋之蘇、

梅、歐、蘇、王、黃,皆愈為之發其端。』就是說,韓詩幾乎影響了整個宋代的 詩風。」82

由以上敘述可以看出,宋代詩歌的思想理論是呈現分裂的傾向,主要可分為 兩大類的不同:一種是重才學、技巧與重神韻、妙悟的不同傾向;一種是宗尚晚 唐與宗尚杜、韓的不同傾向,隨著兩者之間的更迭與融合,宋代詩論對於韓詩的 評價也時有變化。

以下將在明清詩學對韓愈的評論中,出現率最高的宋人評論,分為:「歐陽 脩對韓愈的定位─『餘事作詩人』」、「陳師道對韓愈的定位─『以文為詩』」、

「張戒對韓詩的定位─『變態百出』」、「蘇軾對韓詩的定位─『詩格之變』」

四部分來探討宋人對韓詩的詮解。

(一)歐陽脩對韓愈的定位─『餘事作詵人』

歐陽脩非但是古文運動的宋代領袖,更是韓詩的最佳代言人,吉川幸次郎 說:「不管是詩人也好,散文作家也好,歐陽脩在許多方面都是韓愈的繼承者。」

83歐陽脩晚年在《六一詩話》對韓詩有一段著名的評論:

退之筆力,無施不可,而嘗以詵為文章末事。故其詵曰: 「多情懷酒伴,

餘事作詵人」也。然其資談笑,助諧謔,敘人情,狀物態,一寓於詵,而曲盡其 妙。84

79 錢鍾書《談藝錄》(台北:書林出版公司,1999 年)頁 69

80 屠友祥校注《東坡題跋》卷二(上海:上海遠東出版社,1996 年)頁 100

81 (宋)王直方《王直方詩話》,收於《宋詩話輯佚本》(台北:華正書局 1961 年)

頁 109

82 閻琦《韓詩論稿》(陝西:人民出版社,1984 年)頁 207

83吉川幸次郎《宋詩概說》(台北:聯經出版公司,1977 年)頁 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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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陸學者吳大順認為歐陽脩的這段評論,實際上透露了歐陽脩習韓詩的重 點是「無施不可」的「筆力」,「在其詩歌創作中嘗試的各種技巧諸如化韻為散、

化齊為雜、律古互滲等語言形式技巧和敘議結合、情理交融、曲折委備的行文方 式等均是為了達到其『敘人情,狀物態』的『無施不可』和『變態百出』的表達 效果所做的嘗試。」85並指出「這也是歐陽脩詩歌風格雖然呈現出平易疏暢卻仍 不乏『氣格』的深層原因。」86

歐陽脩的學韓詩情況,在好友梅堯臣的詩中也表露無遺,在梅堯臣〈依韻 和永叔澄心堂紙達劉原甫〉一詩中曾說:「退之昔負天下才,掃掩眾說猶除埃。

張籍盧仝鬥新怪,最稱東野為奇瑰。當時辭人固不少,漫費紙札磨松煤。歐陽今 與韓相似,海水浩浩山嵬嵬。石君蘇君比盧籍,以我待郊嗟困摧。」87詩中指出 自己學孟郊、歐陽脩學韓、石延年學盧仝、蘇舜欽學張籍,大陸學者王輝斌說:

「這些詩人的『善學唐』主要是與中唐韓愈、孟郊一派的關係甚為密切,以致形 成了宋代詩歌史上的又一類宗唐面目。」88

而歐陽脩對於韓愈「餘事作詩人」的看法是「以詩為文章末事」,但是韓 愈的詩卻能將「資談笑、助諧謔、敘人情、狀物態」等題材皆一寓於詩中,並且 曲盡其妙,這全仗著韓愈「無施不可」的筆力,而他的詩歌成就,也絕不像自己 所預設的「餘事」而已,而是一種新的詩風,一條讓歐陽脩眼睛為之一亮、實用 與抒情兼具的理想詩創作之路。

「餘事作詩人」一句,出自韓詩〈和席八十二韻〉,錢仲聯對本詩的集注 引明代方世舉注:

杒甫詵:「文章一小技,於道未為尊。」即此餘事之理也。89

方世舉引用杜甫詩對「餘事」一詞下一個定義,就是與文以載道的古文相比,

詩只是一門雕蟲小技。

明代薛瑄針對「餘事」二字曾說:

84 (宋)歐陽脩《六一詩話》,收於《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台北:台灣商務印書 館 1986 年)頁 1478-254

85 吳大順〈歐陽脩轉益多師及其詩風淵源〉,收於《中南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

第十五卷第一期(長沙:中南大學 2009 年 2 月)頁 131

86吳大順〈歐陽脩轉益多師及其詩風淵源〉,收於《中南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

第十五卷第一期(長沙:中南大學 2009 年 2 月)頁 132

87 (宋)梅堯臣《宛陵集》卷 35〈依韻和永叔澄心堂紙達劉原甫〉(中國基本古籍庫 四部叢刊景明萬曆梅氏祠堂本)(合肥:黃山書社,2008 年)頁 217

88 王輝斌〈論北宋詩人與唐詩的關係〉,收於《四川文理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第 19 卷第 1 期(達州:四川文理學院 2009 年 1 月)頁 44

89 錢仲聯集釋《韓昌黎詩繫年集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 年)頁 965~9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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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事量力所及而已非可帉也。惟讀書一事,乃吾之本弖所得,肆力其間而莫 余止者也。韓子「吾老著讀書,餘事不掛眼」之句,實獲我弖焉。90

首先他對「餘事」下一定義就是能力許可但又不一定要做的事。薛瑄自己非 做不可的事是讀書。所引用韓愈詩句出自〈調張籍〉一詩,在此韓愈亦以讀書為 己志,是故韓愈詩文本從此深厚之學問而來,然而讀書是為了立身行道,為詩為 文皆屬餘事了。

何孟春曰:

或謂其以酒伴對詵人,是輕詵人也。春曰:士夫家酒伴,非詵人固不可。91 何孟春對於韓愈以酒伴詩人,表面上似乎是對於「詩人」的頭銜與「詩」的 創作不加重視,事實上,一個飽讀詩書的士人,一旦呼朋引伴飲酒,不能吟誦詩 句、沒有滿腹經的俗人,亦不得其門而入。是故,韓愈必非輕詩人,只是調侃自 己一番罷了。

清代何焯曾對本詩之「餘事」下過註解:

班固〈賓戲〉:「著作者,前烈之餘事也。」92

他引用班固的一段話來解釋,「前烈」乃指前人的功業,而「餘事」乃指「著 作」而言,古人有三不朽,首重立德,其次立功,最後才是立言,是故韓愈有「餘 事作詩人」的觀念也不足為奇。

方東樹引閻若璩語:

潛邱言:「講學問經濟,隨地可以及物,詵不中用。」此言可警弖。韓仒所 以言「餘事作詵人」也。93

閻若璩,字百詩,號潛邱。他認為講學問經濟的文章,是可以具體實踐的、

有益於社會民生的、符合於經濟自期的讀書人理想的;但是作詩就只是抒發情感 吟詠風物,故曰「詩不中用」。而方東樹認為此即是韓愈所謂「餘事作詩人」的 道理。

許印方將「餘事」解釋為「末技」,認為韓愈傾全力在古文的創作上,是故 視作詩為末技,而詩之成就亦不如古文:

90 (明)薛瑄《薛文清公讀書錄》卷六,收於《薛瑄全集》(太原:山西人民出版社 1990 年)頁 1183

91 (明)何孟春《餘冬詩話》卷上,收於《明詩話全編》(南京:鳳凰出版社 2006 年)頁 2001

92 (清)何焯《義門讀書記》昌黎集第一卷評語,收於《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台 北:台灣商務印書館 1986 年)頁 860-415

93 (清)方東樹《昭昧詹言》(台北:漢京文化公司 2004 年)頁 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