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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清付評韓理論之地域性與返經歸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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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評論中,袁宏道還原韓詩應有的評價待遇,與盛唐李杜,以及中唐柳元 白同為可觀之詩家,並以詩之聖譽之;其後並為宋詩發聲,此乃公安派擺脫格調 派詩宗盛唐偏見之客觀的詩學主張。

公安派之後,明末又有以鍾惺、譚元春為代表的竟陵派,其宗旨是在公安派 性靈的基礎上,再提出「幽深孤峭」之風格以矯公安派的俚俗,不過兩人均未對 韓詩做過評論,且其詩學理論之影響不及公安派之深遠。

從以「格調」論唐詩,到逐漸走向以「神韻」、「性情」論唐詩,明人對唐 詩的美學特質的揭示和重新闡釋,是明代唐詩學的重要理論成就534。而這樣的轉 變,也意味著明代詩歌理論有著重情的一面,以及內省的修正精神,使得詩學批 評日趨多元、漸趨完備。

二、清付評韓理論之地域性與返經歸本

(一)清付批評之地域文化色彩

所謂「地域文化」並不是明清時代才有的產物,其實,中國早期的文學如《詩 經》、《楚辭》都具有濃厚的地域文化色彩,並分別代表北方與南方之詩歌文學。

雖然秦朝統一之後,各地域文化之間也作了融合,但是地域文化與文學仍有著影 響與關聯,而這樣的關聯,到了明清時代,尤其是清代特別明顯,甚至成了文學 史上的一大特徵。蔣寅在〈清代詩學與地域文學傳統的建構〉一文中指出:

文學史發展到明清時付,一個最大的特徵尌是地域性特別顯豁貣來,對地域 文學傳統的意識也清晰地突顯出來。理論上表現為對鄉賢付表的地域文學傳統的 理解與尊崇,創作上體現為對鄉裡先輩作家的接受和模仿,在批評上則呈現為對 地域文學特徵的自覺意識和庽調。535

他同時還列出了清代文壇的地域文學集團,除了文學史常提到的桐城、陽湖 派古文,常州派駢文,陽羨、浙西詞派,吳江派戲曲,詩更有虞山派、河朔詩派、

畿輔七名公、江左三布衣、嶺南三大家、西泠十子、關中三李、浙西六家、嶺南 四家、婁江十子、江左十五紫、吳會英才十六人、遼東三老、江西四才子、吳門

534孫春青《明代唐詩學》(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2006 年)序頁 3

535 蔣寅〈清代詩學與地域文學傳統的建構〉,收於《中國社會科學》期刊(北京:中 國社會科學院2003 年 05 期 )頁 1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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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子、嘉定後四先生、後南園五先生、毗陵四子、越中七子、高密派、湘中五子 等等,詩社更是不勝枚舉。

關於清代文學批評的地域性,蔡鎮楚在《中國文學批評史》中也說:「中國 文學及其理論批評,一開始成熟就與地域文化結下不解之緣,而以清代文學批評 為最突出。清代文學批評的地域文化特色,主要表現在:一是文學批評派別的地 域性,……詩歌方面,清初河朔派宗唐尊杜,嶺南派尚屈原騷嚮,而宋詩派則以 浙籍詩人為主幹。……二是文學批評著作的地域性。……其中清代詩話尤為突 出,出現以專以地方詩人詩歌作為批評對象的所謂『地方詩話』」536

清代評論韓詩的詩論家之中亦有具有地域文化背景的,由於清代詩學地域性 的流派十分昌盛,本小節並不一一列舉,僅針對其中對於韓詩做過批評的流派加 以分析與介紹。

1.虞山詵派

虞山詩派是明末清初以常熟虞山命名的東南詩壇重要流派。張鴻在《常 熟二馮先生集》跋中說:「啟禎之間,虞山文學蔚然稱盛。蒙叟、稼軒赫奕 眉目,馮氏兄弟奔走疏附,允稱健者。祖少陵,宗玉溪,張皇西崑,隱然立 虞山學派,二先生之力也。」537說明了虞山詩派的領導者及發揚者,錢謙益 還有他的同鄉兼門生馮舒、馮班兩兄弟由於常熟的地緣關係與論詩理念雷 同,故形成詩學理論與詩歌創作的自成一派的虞山詩派。

虞山詩派的開創者是明末清初的錢謙益。其歷史地位於此不多談論,僅 就他在詩壇的地位探討,則錢謙益處於明清交界的時代點上,原本醉心於明 七子的擬古詩文作品,後來在中年聽了唐宋古文派的論學主張後,改變了原 本一味在形式上擬古的散文傾向,轉而學習宋濂、曾王等宋代之文;詩歌方 面則是受袁中道與程嘉燧影響,轉而傾向公安派立場,開始用激烈的言詞攻 擊七子的擬古運動與竟陵派的反擬古運動。就這樣,上為矯正明七子摹擬唐 詩之弊,近為矯公安、竟陵、雲間等派偏向性靈而空疏不學之失,錢謙益在 創作上轉而學習宋詩,其詩學也有較前代宏觀的理論,他的論詩主張,可以 分為三點:第一是「別裁偽體」,反對字比句擬的擬古之風;第二是「轉益 多師」,不主一格且勤學多讀養志氣;最後是「詩之真偽的討論」,論詩重

536 蔡鎮楚《中國文學批評史》(北京:中華書局,2006 年)頁 322~323

537蒙叟,指錢謙益;稼軒,指瞿式耜。由於找不到原始出處,故轉引自郭紹虞《中國 文學批評史》(上海:上海書店 1989 年)頁 5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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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也。以佛乘譬之,杒則果位也,諸家則分身也。逆流順流,隨緣變化,各 不相師,亦靡不相合。宋、仍之能者,亦由是也。548

錢謙益這段評論表面上是指出「自唐以降,詩家之途轍,總萃於杜氏。」

看似推尊杜甫,然而並非詩宗盛唐之論,而是說明「各不相師,亦靡不相合」

的「隨緣變化」,其實不必獨尊盛唐,宋、元詩亦能有如盛唐詩歌一般之獨 特與價值地位,應予以同等觀。

也由於他宗宋,所以不免也對影響宋詩甚大的韓愈有所評價。在詩歌的 形式上,韓詩有自己的創意,是「惟古於文必己出」549、「惟陳言之務去」550 的,這樣的創作精神與錢謙益之主張相合。

相較於錢謙益的宗宋傾向,虞山詩派發揚者馮舒、馮班二馮之詩歌創作 雖與錢謙益同樣反對明七子仿古之風,但二馮不宗宋,並且反對江西詩派,

鄙薄宋人,反而較親近晚唐。馮氏兄弟在詩學上推衍錢謙益之詩說,但他們 在重視性情之外,也重視詩法、聲律。馮舒好言「詩法」,「長於搜討遺佚,

編削譌謬」551,馮班雖較重視溫柔敦厚的詩教,但它同時也很重視聲律辭藻 的研鍊,對於聲律藻飾的創作形式十分維護,因為如果不在文辭上做修飾,

只是直言直語,甚至一味的呼號罵詈,則風雅之道盡失。他認為清辭雅致,

非無可取,而總不免寒乞相,不足以盡文章之觀;必須才大學富,繁縟整麗,

始見能事。以此欲矯清初學江西者詩風流於「粗獷」、「粗勁」之弊。這樣 重視文字聲律形式之經營552,除一己之偏好,乃為一補時弊,更成為虞山詩 派在錢謙益的專取宋代蘇軾、陸游之基本態度之外,不再片面趨入宋詩,而 是在省思沿伸出來的詩歌形式美學。

馮班在其著作《滄浪詩話糾謬》中曾對韓詩評論:

仍和體,東坡云:『詵至杒子美一變。』按大曆之時,李、杒詵格未行,

至仍和、長慶始變,此亦文字一大關也。然當時以和韻長篇為仍和體。若以 時付言,則韓、孟、劉、柳、韋左司、李長吉、盧玉川,皆詵人之赫者也。

548(清)錢謙益《牧齋初學集》卷 32〈曾房仲詩序〉(臺北:文海出版社,1986 年)頁 928~929

549 (清)錢謙益《牧齋有學集》卷 38〈再答蒼畧書〉(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1996 年)頁 1310

550 (清)錢謙益《牧齋有學集》卷 49〈讀宋玉叔文集題辭〉(上海:上海古籍出版 社 1996 年)頁 1589

551 (清)錢謙益《牧齋初學集》卷 40〈馮已蒼詩序〉(臺北:文海出版社,1986 年)頁 1087

552 此說見霍有明《清代詩歌發展史》(台北:文津出版社 1994 年)頁 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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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仍、白諸仒,亦偏枯大概。滄浪胸中不了了,每言諸仒,不指名何人為宗 師,參學之功少也。553

從這段評論可以看出,馮班論詩與錢謙益一樣接受每一時代與前代所不 同的變與特色,是故對於嚴羽輕忽元和體而以諸公概括韓、孟……等等馮班 眼中當時顯赫的詩人,是故對滄浪詩話提出抗議。在馮班的詩學專著《鈍吟 雜錄》中,卷五就是〈嚴氏糾謬〉,對於嚴羽詩宗盛唐的妙悟之說提出駁斥,

這也是虞山詩派所共同的詩學理念。

總而言之,虞山詩派在明清之際影響詩壇的,並非只是宗宋或宗晚唐之 詩學轉向,而是以更宏觀、包容地去看待個時代的詩歌風格轉變,並企圖將 偏向擬古或反擬古的兩方極端,向兼容的中庸之道靠攏,在確立有清一代詩 風上先鞭早著554

2.秀水詵派

「秀水」所指為浙江秀水,即今日的浙江嘉興。朱彝尊,字錫鬯,號竹垞,

清浙江秀水人,也是秀水派的創始人555。錢仲聯說:「清代詩風,浙派為盛,浙 派尤以秀水為宗,開其先朱竹垞。」556朱彝尊博通經史,擅長詩詞散文,《清史 稿‧朱彝尊列傳》中說:「當時王士禎工詩,汪琬工文,毛奇齡工考據,獨彝尊 兼有衆長。」557他的詩歌創作以博雅采藻見長,開浙派詩風。楊鍾羲說:「浙 詩,國朝衍雲間派尚傍王(世貞)李(攀龍)門戶。竹垞出,乃根柢考據,善詞 藻而騁轡銜。士夫咸宗之,儉腹咨嗟之吟擯棄不取,風雲月露之句薄而不為,浙 詩為之大變,其繼別不僅梅里一隅也。」558由此可知,朱彝尊以其「根柢考據,

善詞藻」之長與對詩學的見識開闊了浙江文人的視野,當時浙江文人多宗尚宋 詩,但是朱彝尊不以宋詩為然,「稱詩以少陵為宗,上追漢魏,而汎濫於昌黎樊

553(清)馮班《鈍吟雜錄》卷五〈嚴氏糾謬〉(中國基本古籍庫 清借月山房彙鈔本)

(合肥:黃山書社,2008 年)頁 42-43

554 王貴順〈清代:古典唐詩學的總節與終結〉收於《南京師大學報(社會科學版)》(南 京:南京師範大學 2008 年 3 月第 2 期)頁 138

555 張仲謀《清代文化與浙派詩》書中認為歷來論朱彝尊詩學及創作,常誤將它當作浙 派創始人,其實他一直是揚唐抑宋的理念與創作,與浙派不同其宗風並大相逕庭。(北京:

北京大學出版社 1999 年)頁 34~37

556錢仲聯《夢苕庵詩話》(濟南:齊魯書社,1986)頁 83

557 《清史稿》(中國基本古籍庫 民國十七年清史館本)(合肥:黃山書社,2008 年)

頁5171

558楊宗羲《雪橋詩話餘集》卷 3(民國求恕齋叢書本)頁 1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