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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氣豪辭雄」之評論與接受
明清時代詩論家對於韓愈作品中的「氣勢」與文學表達的「辭」之間的關聯 性有幾方面的看法,有的認為韓詩之氣乃來自人格特質的不可割裂性;有的就詩 歌結構之起結來認定「氣」的展現。以下將分這兩方面來加以探討明清兩代對於 韓愈「氣豪辭雄」的文學表現風格之評論與接受情況。
(一)「氣」乃韓愈人格與自然氣質之展現
在這方面的評論家大多受儒家思想、文以載道……等等對韓愈的傳統印象之 影響,免不了與儒學中的道與理氣作一個連結,也以這樣的觀點與標準來評論韓 愈的文學作品。例如明代方孝孺除了對韓愈作品有「氣豪辭雄」之贊,也曾表達 過氣與辭之間的關係,他評論韓愈為「氣昌」而且「其辭似可謂之達」:
蓋文與道相表裡,不可勉而為。道者氣之君,氣者文之師也。道明則氣昌,
氣昌則辭達。文者,辭達而已矣。然辭豈易達哉?仐經、孔、孟,道明而辭達者 也。……夫所謂達者,如決江河而注之海,不勞餘力,順流直趨,終焉萬里。勢 之所觸,裂山轉石,襄陵盪壑。鼓之如雷霆,蒸之如煙雲,登之如太空,攢之如 綺縠。迴旋曲折,抑揚噴伒,而不見艱難辛苦之態,帉至於極而徍止,此其所以 為達也,而豈易言哉?……唐之韓愈、柳宗仍,宋之歐陽脩、蘇軾、曾鞏,其辭 似可謂之達矣。441
方孝孺很看重創作時候的「氣」,認為「氣」是內在「道」的表現,也是主 導文辭的關鍵,氣如果昌盛,則文辭就會暢達,而文辭能夠暢達便是文學作品的 必要條件。他對於「達」的定義極為嚴格,既要有「裂山轉石,襄陵盪壑」、「迴 旋曲折,抑揚噴伏」之氣勢,同時又要給人「不勞餘力,順流直趨」、「不見艱 難辛苦之態,必至於極而後止」的自然之感,所以韓愈由於胸中「原道」的思想,
以及「抗顏為師」的氣魄,行之於文學中,自有一股氣勢的流露,文辭上雖時有 雷霆煙雲之感,但也算能自然表現出胸中情感與思想。
此外,吳寬認為韓愈的文學作品是「氣充言達」:
441 (明)方孝孺《遜志齋集》卷十一,收於《四部備要》(台北:中華書局據明刻板 校刊,1961 年)頁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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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昌黎韓氏以文章妙天下,豈其下筆刻落陳言,卓然成家,足聵動乎人哉!
其氣充,其理直,其言達而暢也固宜。……故嘗竊論韓氏之文之妙,由其所養者 充,所孚者直,而其名至於今稱之者,非徒以其文已也。442
吳寬在評論的最後仍就將韓愈文學作品中的氣勢呈現歸功於「其所養者充,
所守者直」的內在修為與人格。
清代方苞評論韓愈文為「氣象肖其為人」:
……非中有所得不可以為偽。顧自劉歆承父之學議禮稽經而外,未聞姦僉污 邪之人而古文為世所傳述者。韓子有言,「行之乎仁義之途,游之乎詵書之源。」
茲乃所以能約仐經之旨以成文,而非前徍文士所可比並也。……韓、歐、蘇、曾 之文,氣象各肖其為人。443
方苞此評為文而發,但其理於詩亦通;韓愈詩文皆於內在文氣具足乃發而為 文辭,是故能收氣豪辭雄之效。
姚範則認為韓愈詩文「雄渾」且自然,甚至是在一起一落著轉折安排間,忽 來忽止,令人不可預料、無法捉摸:
劉堯述曰:「韓退之為文自然,多少雄渾。」444
昌黎雄處每於一貣、一接、一落,忽來忽止,不可端倪。445
姚範引用劉堯述的評語,說明韓愈詩文中的「雄渾」乃是一種自然的氣質展 現;其次在點出韓愈作品在每一個結構轉折點皆嶄露出豪雄之氣。
其次,方東樹評論韓詩「起處雄闊」、「接處橫絕」:
漢、魏、曹、阮、杒、韓,非但陳義高深,意脈明白,而又無不文法高古硬 本。其貣處雄闊,擘頭劈來,不可端倪;其接處橫絕,恣肆變化,忽來忽止,不 可執著,所以為雄。446
方東樹此段評價與姚範有異曲同工之妙,點出韓詩的起與承接處是恣肆變化 的,是不可執著的自然呈現,是故稱之為「雄」;而「接處橫絕,恣肆變化」的
442 (明)吳寬《王忠文公集》卷二十五〈王忠文公祠記〉,轉引自吳文治《韓愈資料 彙編》(北京:中華書局出版 2004 年)頁 711
443 (清)方苞《方望溪先生全集》卷六〈答申謙居書〉(江蘇:中國書店 1991 年)頁 81
444 (清)姚範《援鶉堂筆記》卷四十四(中國基本古籍庫 清道光姚瑩刻本)(合肥:黃 山書社,2008 年)頁 546
445 (清)姚範《援鶉堂筆記》卷四十四(中國基本古籍庫 清道光姚瑩刻本)(合肥:黃 山書社,2008 年)頁 548
446 (清)方東樹《昭昧詹言》(台北:漢京文化公司 2004 年)頁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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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勢表現其實也正是韓愈個性的一個自然展現。此外,方東樹又評〈雪後寄崔二 十六丞公〉:
札貣耳,而筆勢雄邁,中徍感嘆,乃所以為「寄」也。筆勢緊,則精神振,
然此非仒上乘。447
指出「筆勢緊」則「精神振」之自然詩歌氣勢之呈現。
(二)「氣」乃詵文之所從來
清代孫濤舉韓詩〈調張籍〉與〈送無本〉為例,說明韓愈詩文「以氣為主」
的主體意識:
退之〈調庼籍〉詵曰:「刺弙拔鯨牙,舉瓢酌天漿。」魏道輔謂:高至酌天 漿,幽至於拔鯨牙,其用思深遠如此。徃獨未讀〈送無本〉詵爾,其曰:「吾嘗 示之難,勇往無不敢。蛟龍弄牙角,造次欲弙攬。重鬼囚大幽,下覷襲仍窞。」
言弙攬蛟龍之角,下覷眾鬼之窞,皆難事,而無本勇往無不敢,蓋作文以氣為主 也。則〈調庼籍〉之句,無乃亦是意乎?448
孫濤舉出韓愈詩中,無論是在遣辭用字的意境營造上,或是在本身敢於援引 突兀之主題入詩的勇氣上,皆可感受出有一股豪強勇猛之氣貫穿在韓詩這些豪雄 怪誕的文辭間,是故韓愈詩文作品以氣為主,而氣亦是韓愈作品之所生發處,亦 是其作品突出亮眼的地方。
除了孫濤,上一段明代吳寬所提之「其氣充,其理直,其言達而暢也固宜」
也是將其詩文中的理與言皆歸納於胸中之「氣」而來。
綜觀以上評論,明清詩學論家視韓愈作品中之氣勢乃是由裡而外的層次檢 視,不但指出韓愈作品中的「氣」來自內在的原道思想與道德勇氣,更指出就是 因為這樣的豪雄之奇,是故發而為詩為文,則自然呈現雄壯的文辭與語境,是為
「氣豪辭雄」之個人獨特風格。
447 (清)方東樹《昭昧詹言》(台北:漢京文化公司 2004 年)頁 273~274
448 (清)孫濤《全唐詩話續編》〈張籍〉, 收於《清詩話》(上海:上海古籍出版 社 1999 年)頁 5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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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韓詵「博大」的創變之歸結
明高棅《唐詩品彙˙總序》對於唐詩的演變過程有著詳盡的描述,今摘錄於 下:
有唐三百年,詵眾體備矣。故有往體、近體、長短篇、五七言律句、絕句等 製,莫不興於始,成於中,流於變,而陊之於終。至於聲律興象,文詞理致,各 有品格高下之不同。略而言之,則有初唐、盛唐、中唐、晚唐之不同。……下暨 仍和之際,則有柳愚溪之超然復古,韓昌黎之博大其詞,庼、王樂府,得其故實,
仍、白序事,務在分明,與夫李賀、盧仝之鬼怪,孟郊、賈島之飢寒,此晚唐之 變也。449
其中,高棅指出其實在唐代三百年之間,詩歌的體制大致上已經全部發展成 形,而且歷經成熟、極盛、變化、最後衰墮,這是自然的發展趨勢。而在發展的 過程中,各個階段有各個階段獨特的風貌,成就也各有高下的不同,簡略的加以 分期,即可分為初唐、盛唐、中唐、晚唐四個時期,也正符合「興於始,成於中,
流於變,而陊之於終」的階段發展,其中又細分為初唐的漸盛、盛唐的盛、中唐 的再盛、晚唐的變、以及晚唐變態之極。而高棅將韓愈歸類在「晚唐之變」這個 階段,相當於四階段之「流於變」階段。
本小節定名為「韓詩『博大』的創變之歸結」,呼應高棅對韓詩風格「博大 其詞」的描述,然而高棅並未明顯地指出「博大」之詞所包含的內涵與層面,不 過在現代研究看來,「博大」所指應是韓愈在題材上、技巧上、內容上等等各方 面都擴大了唐詩的範疇,改變盛唐的壯美豐腴,將怪誕瘦刻的風格題材也納入唐 詩版圖,這樣的改變,必有時代與韓愈個人的背景因素在內。是故本節有兩個重 點,一個關於韓詩「博大」背景的討論,另一個則是關於韓詩在唐詩史上「變」
的地位之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