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番兩折

關於自我主體覺知面向可能蘊含之工夫歷程，方以智論及參悟與學問之進 路時，每每以「火候」闡發，其解〈齊物論〉篇題總論處，有曼衍眉批言：

道家曰「形神離則死」，又曰「大患惟吾有身」；《易》言「不獲其身」， 而孟曰「萬物皆備于我」，聖人亦作巧語耶？此篇首言「喪偶」，中間乃 言「兩行」，毋乃主伴不孤起、火候當三番乎？那叱析骨還父、析肉還母，

始現全身。自是平日用功，經悟如斯，非故洸洋，不可致詰。愚者曰：「撩 起便行，能有幾個？」⁴⁴⁸

其引《史記》〈太史公自序〉中評道家之語，復引老子、《周易》、孟子之語，關 注核心大抵皆指向「身」與「我」之主體身形乃至自我覺知之議題；其引哪吒 剔骨剜肉以全身還報父母並為雙親說法之談，則彷彿將〈齊物論〉之語言文字 視作某種身體之示現來論述，唯透過如斯之離析或支分方得直面其本來全身，

445 明^‧方以智著，邢益海校注：《青原愚者智禪師語錄》，〈跋〉，興㲈跋，頁 354。

446 明^‧方中通：《心學宗續編》（臺南：莊嚴文化事業有限公司，1995 年 9 月，《四庫全書存目 叢書》，子部儒家類，第12 冊，影印景德鎮市圖書館藏清康熙繼聲堂刻本），卷之四，方文忠 先生，頁241。

447 明^‧方中通：《陪集》，《陪詩》，卷之四，《惶恐集》，〈哀述〉，注語，頁107。

448 明‧方以智：《藥地炮莊》，卷一，內篇，〈齊物論第二〉，閒翁曼衍，頁194-195。

而此亦可通於之前所論之本自具足之全眼覺知境界。如今欲關注其所謂「火候 當三番」之語，此當即於平日撩起便行之得以用功參悟處。方以智曾引王世長

（生卒年不詳，或為南宋初年人⁴⁴⁹）談及莊子論物象與自我間之妥適關係，其 載：

王世長曰：「莊子言『物物者不物于物』，荀子言『精于道者物物』，一也。

韓嬰曰『行不貴苟難，辨不貴苟察，惟其當之為貴』，莊子亦曰『有為也 欲當』，此中節之符也。凡夫物而已，賢者惟求不物于物，智者並不為不 物于物者所物，聖人徹上徹下，依然止是物物已耳。」⁴⁵⁰

對此方以智注言：

未學道時，茶是茶，飯是飯；專精迸翻時，茶不是茶，飯不是飯；究竟 茶是茶、飯是飯。有深淺否？教止言當，我見自便，當果當乎？必無我，

無無我，而後知當其當者，即如其如也。請過三關。⁴⁵¹

如以圓∴三點表示王世長所論之物我關係，凡夫安於下二點之肉眼日常覺知境 界，賢者則盼進於上一點之醯眼冥契覺知境界，智者則欲達全三點之伊眼融貫 覺知境界，而聖人則隨順出入於此三者以遊於全眼動態持衡覺知境界。如以圓

∴三點表示方以智所論之工夫歷程，未學道時明悉物象分別即下二點，專精迸 翻時泯除物象分別即上一點，究竟之時隨順物象分別則為三點全彰。如以圓∴

三點表示方以智所論之主體狀態，我見自便而人我、物我皆為對立即下二點

（‥），無我而人我、物我皆無對立即上一點（‧），無無我而我見與無我見皆 得隨順感通照應即三點全彰（∴），方以智所謂「三關」之「過」，當即可收攝

449 此據方以智將王世長該段文字收於楊簡（號慈湖，1141-1226）與劉辰翁（號須溪，1232-1297）

之間，《藥地炮莊》總論上篇共收《莊》評四十餘家，大體皆依時間順序編排；然亦偶有例外，

如將南朝馬樞（522-581）之言收入宋元諸評之間。另可參張永義：〈儒宗別傳——從《藥地炮 莊‧總論上》看方以智的莊學觀〉，收入明‧方以智著，張永義注釋：《藥地炮莊箋釋：總論篇》

（北京：華夏出版社，2013 年 9 月），頁 265-278，尤其是 272。張永義此文曾先後收入陳少明 編：《情理之間──馮達文教授七秩壽慶文集》（成都：巴蜀書社，2011 年 5 月），頁 238-247；

張永義：《中國思想論集》（成都：巴蜀書社，2012 年 5 月），頁 62-76；李志剛、馮達文主編：

《近代人物與近代思潮》（成都：巴蜀書社，2012 年 6 月），道家流變，頁 186-199；四者文字 略有出入，足見學者運思軌跡，今以其最後修訂之版本為主。唯學者歷經數年，王世長之情況 仍為待查待考，足見此人生平資料搜羅之不易。今查朱熹（1130-1200）曾作〈王氏譜序〉一文，

文中載授王氏宗族譜牒予朱熹者即為王世長，且王世長為王回（字景深，1048-1100）後裔、王 唐卿（生卒年不詳）之長子，不知此人是否即方以智此處所錄者，然縱使時代相近，亦未能遽 下定論，姑存以待考，參南宋‧朱熹：〈王氏譜序〉，收入清‧王椿修，清‧葉和侃纂：《僊遊 縣志》（臺北：成文出版社，1975 年 6 月，《中國方志叢書》華南地方福建省第 242 號，影印清 同治十二年重刊清乾隆三十六年刊本），卷四十八，藝文，諸體（書），序，頁984-985；南宋‧

朱熹：〈王氏族譜序〉，收入曾棗莊，劉琳主編：《全宋文》（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合肥：安 徽教育出版社，2006 年 8 月），第 250 冊，卷五六二三，朱熹，一九六，頁 359；南宋‧朱熹：

〈王氏譜序〉，收入束景南編著：《朱熹佚文輯考》（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1991 年 12 月），

第一編，朱熹佚文輯考編年，頁230。

450 明^‧方以智：《藥地炮莊》，總論上，〈集漢唐宋至今諸家論說〉，頁20。

451 明‧方以智：《藥地炮莊》，總論上，〈集漢唐宋至今諸家論說〉，眉批，頁20。

於此圓∴三點之動態持衡。

關於此「我」之主體覺知與「三關」之工夫歷程，方以智於〈雙選社傳語〉

中亦曾以「三番兩折」闡言：

先明善曰：「動心以知不動之心，忍性以知不忍人之性。」知幾慎獨，入 門冶礦，端在此矣。離己離人而立於獨，此何幾耶？萬物皆備之獨，與 空空無知之獨，一耶、二耶？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無我，無無 我，果當三番兩折耶？⁴⁵²

方以智之曾祖方學漸為學者私諡為明善先生，如以圓∴三點表示方學漸論心性 之語，則可謂動下二點之心以明上一點本不動之心，忍上一點之性以明下二點 不忍人之性，如此心性三點自得全彰；此由下二點至上一點，復由上一點返下 二點，以使三點全彰之歷程，與前所論慎獨、見獨乃至體獨、立獨之歷程相通，

亦可與我見、無我、無無我之主體覺知感受相通。正由於方以智將此「三番兩 折」之歷程銘記胸懷，當其面對憨山德清（1546-1623）「孔子毋意、毋必、毋 固、毋我，據菩薩乘而說法，嚴於治身；老、莊深觀造化之原，精於忘我」⁴⁵³之 論述時自能特闢創論，其言：

「子以四教：文、行、忠、信。」「子不語：怪、力、亂、神。」以此例 之，當云：「子絕四：意、必、固、我。」而今多四「毋」字何也？「毋」

者，禁止之詞。「四毋」是大賢地位。老、莊，巧言「四毋」者也。曾知 孔子為「絕」其「四毋」者乎？三一曰：「『江漢以濯之』，『四毋』也；『秋 陽以暴之』，所以去『濯』也，『絕』『四毋』也。」⁴⁵⁴

此段扣緊《論語》〈子罕〉「四毋」之語句發揮，將其與〈述而〉「四教」、「子不 語」之論述方式相互比較以突顯可疑處，若據「三番兩折」歷程中「無我」後 尚須「無無我」，則「毋我」後亦當「絕毋我」；末尾徵引外祖吳應賓將《論語》

〈子罕〉「四毋」語句與《孟子》〈滕文公上〉記載曾子描摹孔子道高德純語句 並參之論述總結，足見吳應賓於此議題對方以智思想之影響。⁴⁵⁵然此「三番兩

452 明^‧方以智著，邢益海校注：《冬灰錄》，卷首，卷首三，〈雙選社傳語〉，頁69。

453 此據《藥地炮莊》中所引，參明^‧方以智：《藥地炮莊》，總論中，〈憨山影響論〉，頁56。

該段文字乃合二處以言，憨山德清於〈論教乘〉原文謂：「孔子欲人不為虎狼禽獸之行也，故 以仁義禮智援之。……雖然，孔氏之跡固然耳，其心豈盡然耶？况彼明言之曰：『毋意、毋必、

毋固、毋我。』觀其濟世之心，豈非據菩薩乘而說治世之法者耶？」另外於〈論宗趣〉原文則 謂：「老氏生人間世，出無佛世，而能窮造化之原，深觀至此。……古德嘗言：『孔助於戒，以 其嚴於治身；老助於定，以其精於忘我。」參明‧憨山德清：《觀老莊影響論》（收於明‧憨山 德清：《老子道德經憨山解》，臺北：新文豐出版股份有限公司，1973 年 6 月，琉璃經房倡印流 通本），頁14-15、頁 30。

454 明^‧方以智：《藥地炮莊》，總論中，〈憨山影響論〉，眉批，頁56-57。

455 吳應賓與方以智對此「四毋」之詮釋可謂別開生面，然則觀察《論語》中諸般單起分承之 語句，確實得於此處生疑而如斯闡述發揮，參錢穆：《論語文解》（臺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

1998 年 5 月，《錢賓四先生全集》第 2 冊），明體上，第三章第一節「單起分承」，頁 39-41；

唯若非先存無我、無無我之「三番兩折」歷程於胸臆，恐吳應賓與方以智未必採此詮釋，更惜

折」之歷程亦未必定然需要，方以智康熙三年（甲辰，1664）冬日於〈青原山 水約記〉中有言：

在山水言山水，可也。仁者、智者，代乎、錯乎？必三番乎？不落階級 者誰乎？是在後之遊者。⁴⁵⁶

此可與其發凡《青原志略》之語並參：

嘗以仁智二樂，靜動相反，尼山分舉之，不一收歸，有疑者乎？《易》

言二見，好有二蔽，將聽其攘臂耶？三番山水，惟過關者享之。……苟 不過關，烏乎知之？見道忘山，見山忘道，三番火候，其可欺乎？⁴⁵⁷ 發凡之語謂三番山水之妙惟過此三關者可以享用，未經此三番火候，難免見上 一點之道則忘下二點之山，見下二點之山復忘上一點之道，而無能於山於道三 點全見；然此見道、見山與忘山、忘道亦可謂諸人本自具足之覺知經驗，霎時 對此有悟則可不落工夫歷程之階級，隨順遊於山水之間，於我、無我、無無我 諸種狀態中自在出入。方以智於《物理小識》論魏伯陽（約100—170）《參同 契》衍繹易理處有言：

兩折三番之火候，泯中用二之交輪，坎離濟化，大道固然。⁴⁵⁸

此則可見兩折三番之火候為世間大道本即有之現象，為待學人自身於此有所體 悟。方以智於康熙元年（壬寅，1662）恍若季札掛劍般為已逝之徐世溥（字巨 源，1607-1658）之《榆墩集》作序時，曾於末尾附論二人之往來，論及自身易 學詮釋時有言：

三五四破，在在歷然，易且徴之；古之至聖，差别易簡，正賴此生成之 符。特從畫前畫後，三番兩折，死心嚗杖，乃始盡變，而不爲一切所惑 耳。⁴⁵⁹

其後讀者如不明吳應賓與方以智對此議題之開創，亦可能當面錯過，參李宛玲：《方以智《藥 地炮莊》思想研究》，第三章第四節，「三教「無我」之工夫論」，頁73-74。在吳應賓與方以智

其後讀者如不明吳應賓與方以智對此議題之開創，亦可能當面錯過，參李宛玲：《方以智《藥 地炮莊》思想研究》，第三章第四節，「三教「無我」之工夫論」，頁73-74。在吳應賓與方以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