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藥地炮莊》設題義蘊旨趣
第二節 「炮」 ：著作與閱讀
二、 讀者接受：自炮吞吐
方以智著作《炮莊》時，是否於其心中有某種理想之接受方式？其於〈炮 莊小引〉中有言：
子嵩開卷一尺便放，何乃喑醷三十秊而復沾沾此耶？忽遇破藍莖草，托 孤竹關，杞包櫟菌，一枝橫出，嚗然放杖，燒其鼎而炮之。重翻《三一 齋槀》，會通《易餘》，其為藥症也犁然矣。……浮山藥地，因大集古今 之削漆者，芩桂硫䃩，同置藥籠。彼且贏糧揭竿，與之洒濯；彼且踉位 聞跫，與之謦欬；彼且屠龍削鐻，與之作目；彼且犗餌爨冰，與之伏火；
彼且甘寢秉羽，與之消閒。隨人自嘗而呑吐之，愚者不復一喙。果有𩐒 粉唐、許、藐姑者，不容聲矣。或問：「古人云：『大地火發，始得與逍 遙遊。』進一步乎？退一步乎？」曰：「炮。」233
方以智因遇恩師道盛託付解《莊》之任務，遂以《莊子》為藥支鼎烹炮，以《三 一齋稿》、《易餘》及歷代註疏為輔，不隨庾子嵩般開卷便放，苦心積累讀解《莊 子》卅載，而得「其為藥症也犁然矣」之體悟。「藥症犁然」意謂《莊子》作為
232 明‧方以智：《藥地炮莊》，卷三，內篇，〈應帝王第七〉，集評，閒翁曼衍，頁410-411。
233 明‧方以智：《藥地炮莊》，序文，〈炮莊小引〉，頁17-18。
應對諸症之藥實為清晰明確，遂得依據不同病理情況，「彼且」如何便「與之」
如何，隨應彼諸病症與以切中要害之藥方。唯此藥當如何運用，意即接受者當 如何接受炮莊之議題，方以智則言「隨人自嘗而呑吐之」且「不復一喙」，不加 任何框架於諸學人，唯若有能如磨碎唐堯、許由、藐姑射山神人般俯瞰《莊子》
全貌者，面對方以智《炮莊》自將如仲尼見溫伯雪子般不容聲傳而目擊道存之 體悟。此時值得提出討論者，為當《藥地炮莊》置於如斯藥病關係隱喻時，若 種種偏落陷溺之疾病得以療癒，則最終方以智體會之健全無礙、甚或得以持續 奮進並向前開展的生命狀態為何？此時藉古人之口所自問言之「逍遙遊」或許 即是該狀態之最佳描述，若該生命狀態需世間「大地火發」般熾燃方得推動，
方以智於進退間彷彿不加取捨，唯藉此世間烈焰作為烹製藥材之助緣，遂於末 尾言「炮」，再次指向學人自身對此書之感悟體會與行動。
關於此以「炮」作為閱讀接受《炮莊》之理想方式，相應於序文中之小引，
跋文處復有興𥡝所錄之方以智〈炮莊末後語〉，其中有言：
莊子曰：「子得千金之珠，父取石來鍛之。」「荷娜甘日中奓戶曰：『老龍 死矣！』神農嚗然放杖而起。」猶不悟龍女舍珠成男、善財開閣旋閉耶？
子歸就父，父全不顧，若非反擲，豈信刀斧砍不開乎？凡相生相續，皆 相鍛也。愚者今日，重與漆園一鍛。夢筆一鍛，藥地一鍛，藏天下於天 下，即令天下自炮而自吞吐之，何必斤斤託孤云爾耶？洞山曰：「半肯半 不肯。若全肯，即孤負先師。」光孝曰：「『庭前柏樹子』，先師無此語，
莫謗先師好。」兩個孤老，如此吞吐，其不孤負處，是誰知之？珊瑚枕 上，觸著嘗啼。拈尾作頭，未免失笑。然則此一尾聲，不可以已乎？曰：
「佐鍛。」234
此處父取石鍛子千金之珠、龍女舍珠，皆將某種意義下之珍貴事物再行煉造重 塑或放棄以得新的境界；婀荷甘之奓戶與善財之開閣，則含開啟本來封閉不顯 現之處所而後層層轉進之意味。《莊子》可為千金之珠、亦可為本來封閉之閣門，
道盛《莊子提正》經由自身詮釋鍛珠開閣後，對方以智又可為另一層次之千金 寶珠與封閉閣門；方以智《藥地炮莊》經由自身詮釋鍛珠開閣後，對諸後世學 人又可為再一層次之千金寶珠與封閉閣門；方以智「何必斤斤託孤云爾」之言 相應於小引中「愚者不復一喙」之意，其「令天下自炮自炮而自吞吐」之言亦 相應於小引中「隨人自嘗而呑吐之」之意，二文於此旨趣極近，皆指向由學人 因自身病症來取藥的意思。末尾言「佐鍛」，亦與小引中提攜之「炮」文意相近，
經夢筆一鍛、復經藥地一鍛，再有〈炮莊末後語〉為佐，終須經自身鍛煉此《炮 莊》、炮製此《炮莊》之後方得受用。方以智於《炮莊》書成後，曾將其寄予長 年知交陳子升（字喬生，號中洲，1614-1692）235，信札中有言：
234 明‧方以智：《藥地炮莊》，發凡、跋文，〈炮莊末後語〉，頁7。
235 關於方以智與陳子升之往還交遊，參饒宗頤：〈方以智與陳子升〉，《清華學報》新十卷第二
十年來，為他人評《莊》，乃合古今而炮之，讚謗竝列，隨人自觸。安於 所傷乎？業緣難避乎？竿木泥洹，亦何暇更作計較耶？因寄《炮莊》一 部，別刻數種，請正。有高興為批數語見示為望。236
方以智合古今讚謗評議炮製《莊子》，最終亦是「隨人自觸」，隨令天下人自炮 自嘗，於眾人如何接受詮釋抑或如何褒貶評價之事，全然不復計較掛心；末尾 請陳子升批評指教，可視作以此雜毒試攻其人，盼望知其生發如何之反應，實 亦是希冀子升於此批評之過程中，自成炮藥之人而實際觸入參與此「炮」之過 程。
方以智以「炮」作為閱讀接受《炮莊》之理想方式，不單其於序跋書信中 反覆叮囑，此意於其友人間亦可見，先舉覺浪道盛弟子弘庸序文中之言：
藥地炮《莊》，合古今之評，以顯杖人之正，玅在聽天下人，各各平心，
自吞吐之。果平心乎各當其分，各竭其才，物論本自齊也。237
方以智《藥地炮莊》合古今諸家評論，可顯道盛詮釋之為正，但此處弘庸認為 方以智炮莊之精妙處，實在於「聽天下人，各各平心，自吞吐之」，此「聽」字 之任憑義，亦將此自行炮製、自行吞吐之深意點出。再舉陳丹衷、何三省、蕭 伯升、弘敏等人序跋詩文中之言：
藥地大師之炮《莊》也，列諸病症，而使醫工自飲上池，眎垣外焉。（陳 丹衷語）238
《炮莊》製藥，列諸症變，使人參省而自適其當焉。（何三省語）239
愚者合古今而令其自炮，正謂千年以來口不可禁，不如兩造具而中用昭 然。（蕭伯升語）240
大地皆藥病，所貴識經脉。雜而炮製之，應症惟所適。（弘敏語）241
此皆言明於作者著論角度觀察，方以智以《莊》為藥，已炮製發毒並陳列諸症，
使偏毒毒性降低緩和，復使正毒藥性轉變歸經；唯於讀者接受角度觀察，則重
期（1974 年 7 月），頁 170-175；此文後亦收入饒宗頤文集，參饒宗頤：《佛教淵源論》（臺北：
新文豐出版股份有限公司，2003 年 10 月，《饒宗頤二十世紀學術文集》，卷五，宗教學），頁 395-403。
236 明‧釋宏智：〈寄喬生〉，收入明‧陳子升：《中洲草堂遺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 年12 月，《清代詩文集彙編》第 48 冊，影印清康熙五十九年詩雪軒校刊本），卷末，采摭羣言 附錄，頁154。
237 明‧弘庸：〈弘庸序〉，收入明‧方以智：《藥地炮莊》，序文，頁6。
238 明‧陳丹衷：〈藥地炮莊序〉，收入明‧方以智：《藥地炮莊》，序文，頁1。
239 明‧何三省：〈藥地炮莊序〉，收入明‧方以智：《藥地炮莊》，序文，頁2。
240 清‧蕭伯升：〈刻炮莊緣起〉，收入明‧方以智：《藥地炮莊》，發凡、跋文，頁9-10。
241 明‧弘敏：〈讀青原《炮莊》〉，收入明‧方以智編，張永義校注：《青原志略》，卷十一，詩，
頁312。
使其「自飲」、「自適其當」、「自炮」、「惟所適」，但盼天下學人兩端用中，相應 自發產生主動參與之行為。討論至此，可看出方以智對於《藥地炮莊》可能之 理想閱讀接受方式從未預設框架，抑不高懸單個宗旨歸趣以宣揚彰顯，唯盼各 人因自身不同之生命經驗與之交流碰撞，令自身思想蘊藏之毒隨閱讀接受之過 程而揮發殆盡，自行炮製煉藥亦復自行平心吞吐，以求自身受用此生命境界與 思想格局層層轉進抑或再生再造之真實利益。
方以智於〈人間世〉末尾孔子適楚而楚狂接輿遊門唱詠處，彷彿對著「人 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無用之用也」之文本，藉由孫一元（字太初，1484-1520）
詩之引用以興發喟歎：
孫太初詩曰：「挽回滄海全無計，領畧江山自有人。」炮不得已，亦聽人 炮。一真法界，吾師乎！242
方以智面對《莊子》文本自觀思緒念慮萬縷千絲呈現於前，如斯念想自生自滅 無能自已，則此鍛煉發毒轉變成藥之炮製運作又何能已？其後學者面對《炮莊》
文本自觀思緒念慮亦復萬縷千絲呈現於前，則又何能禁後來者對於《炮莊》之 炮製？方以智實正望諸人之炮製，遂亦隨順使其著作聽人炮製。唯無論自身如 何設想學人可以如何接受詮釋，終究欲挽滄海般無法照顧周全，在此全然無計 可施之情況下，唯信賴當下現前含蘊眾妙又復超越言思之一真法界自有其秩 序，聽隨諸學人因自身問題再對《藥地炮莊》進行炮製之功，那生命境界與思 想奧義之偉岸江山自有人得領略相知。覺浪道盛弟子大別為其發凡之文，由晁 說之（1059-1129）對晁迥（948-1031）《法藏碎金錄》難得讀者解人而喟嘆處 興感，其中有言：
盡古今是病，盡古今是藥，非漫說而已也。……既已嘗毒，願補圖經，
在此藥籠，即此是事。采者、炮者，自須歷過方知。243
《莊子》本可為藥，至方以智之時卻須炮製發毒而後成其為藥；《炮莊》本欲為 藥，至日後讀者接受之時亦須炮製發毒而後成其為藥；唯若盡古今皆為相互轉 變之藥病，誰未嘗此古今之毒，誰負得自脫於此世間藥籠？方以智採《莊子》
為藥而後炮製應對世間之病，後之讀者亦採《炮莊》為藥而後炮製應對自身之 病，大別「歷過方知」之語，亦指向學人自炮製自吞吐而自受用之事。
綜上所述，方以智注釋詮解《莊子》以著作《炮莊》已是「炮」之極佳示 例，而此《炮莊》理想之閱讀接受方式亦復為讀者自身對其之「炮」，此點於方 以智自身及其友人間皆有共識，唯盼學人自身復進入「炮藥者」模式而參與於 此「炮」之活動，因應自身寓藏之思想流弊偏毒而自發正毒自予己藥以醫治。
唯此炮製歷程是否有其趨向可循而通往某種最終標的？不絕如縷之炮製運作是
唯此炮製歷程是否有其趨向可循而通往某種最終標的？不絕如縷之炮製運作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