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藥地炮莊》設題義蘊旨趣
第三節 「莊」 ：人物與作品
二、 道盛傳承：會宗托孤
《藥地炮莊》除序跋發凡與總論外，各卷之首皆署有「天界覺杖人評」，可 見方以智對覺浪道盛《莊》學詮釋之推崇。覺浪道盛對方以智選擇《莊子》炮 製之影響，大抵來自其〈三子會宗論〉與《莊子提正》，其分別闡發認為孟、莊、
屈三子皆可會於孔氏之宗之「三子會宗」思想，以及認為莊子實為堯孔真孤之
「莊生托孤」思想，二者歷來學者多已有所論述274，而此關乎覺浪道盛整體思
270 關於方以智以王羲之得炮製澄清莊子思想之事，亦可見於興畜所載其與青原學人之問答，
參明‧方以智編，張永義校注：《青原志略》，卷十三，雜記，〈上巳語〉，頁361。劉浩洋對該 段之詮釋頗為精到，點出悲憤由「感」而「痛」所發揮之作用，參劉浩洋：《從明清之際的青 原學風論方以智晚年思想中的遺民心志》，第四章第三節「方以智的「生死」抉擇」，頁209-210。
271 明‧方以智著，張昭煒整理：《象環寤記》，頁32。
272 參邢益海：《方以智的莊學研究──《藥地炮莊》初探》，第三章第二節「《東西均》的自我 揭密──《象環寤記》」，頁56、57、60。
273 參張昭煒：〈夢中說夢〉，收於明‧方以智著，張昭煒整理：《象環寤記》，頁33-40，特別是 頁39。
274 例如劉浩洋之說即頗為可參，見劉浩洋：《從明清之際的青原學風論方以智晚年思想中的遺 民心志》，第二章第二節「覺浪道盛及其莊學論述」，頁59-68。
想版圖275，今不擬展開，唯取與方以智撰作《炮莊》因緣相關之文本敘述。方 以智於《象環寤記》載其與外祖吳應賓之問答：
緇老人曰：「汝親近杖者邪？是吾博山法乳。汝母皈依博山，吾以此志喜，
符生汝毒龍之夢。……今夢筆龍湖之杖，如何發莊子之毒邪？」
不肖曰：「杖者謂莊子与孟子、屈子三人同時鼎足，扇揚大成藥肆者也；
而莊子為孔門別傳之孤，故神其迹而托孤于老子耳。此九蒸九暴之櫟社 樹，豈向者之輪囷生藥乎？」276
其外祖吳應賓師事於覺浪道盛從受具戒之師博山無異元來（1575-1630），其母 吳令儀（1593-1622）受戒於蓮池雲棲袾宏（1535-1615）而皈依於無異元來277， 方以智與覺浪道盛可謂本即淵源甚深。當方以智被問及覺浪道盛對《莊子》之 詮釋時，則取「三子會宗」與「莊生托孤」二說以應，並以此二說與未經焠鍊 而難以服用之生藥相去天壤，實為歷盡蒸暴考驗而得以傳世之藥樹，足見其對 覺浪道盛二說之讚賞，亦以此二說為道盛對《莊子》最重要之發明。
（一） 三子會宗
覺浪道盛〈三子會宗論〉「三子會宗」之說對方以智之影響，可於方以智始 終念記道盛願望，而最後將其實現一事上見得端倪。於該論後，覺浪道盛曾抱 有以實際空間擺設，體現其抽象思想義理之心願，其言：
世不絕賢，庸詎知此後無有若而人，讀吾此論，不大為賞鑒？倡同心者，
建一祠廟，貌三子之像，以孟居中，而左右莊、屈，同堂共席，相視莫 逆，以配享千古，使景仰此天人不二之宗，豈不為盛事哉！因題曰「鼎 新堂」。278
覺浪道盛興建「鼎新堂」以祀三子之盼望，溢於言表，希冀「同心者」於後世 完成其願。此願方以智始終念記於心，遂於入主青原山淨居寺後，便規劃修建 一堂以彰顯覺浪道盛「三子會宗」之精神，其言：
杖人嘗欲建鼎新堂祀孟、莊、屈，以三子同時不相識，特置一堂。作〈會 宗論〉謂屈以怨致中和，惟危盡人者也；莊以怒致中和，惟微得天者也；
孟以懼致中和，合天人者也。礪堂卜基于鴣麓，將建谷口彌堂，正可祀
275 關於以覺浪道盛作為核心主題之著作，荒木見悟與李仁展之研究值得重視，參［日］荒木 見悟著，廖肇亨譯：〈覺浪道盛初探（覺浪道盛研究序說）〉，收入［日］荒木見悟著，廖肇亨 譯：《明末清初的思想與佛教（中国心学の鼓動と仏教）》（臺北：聯經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2006 年 9 月），頁 243-274；［日］荒木見悟：《憂囯烈火禅──禅僧覚浪道盛のたたかい》（東 京：研文出版，2000 年 7 月）；李仁展：《覺浪道盛禪學思想研究》（臺北：國立臺灣師範大學 國文研究所碩士論文，2004 年 11 月）。
276 明‧方以智著，張昭煒整理：《象環寤記》，頁20。
277 方以智曾言：「吾母太恭人，秉蓮池戒，受博山乳，總是三一之淵源。」參明‧方以智著，
邢益海校注：《冬灰錄》，卷首，卷首四，〈母吳太恭人忌日燒香〉，頁95。
278 明‧覺浪道盛：《天界覺浪盛禪師全錄》，卷十九，〈三子會宗論〉，自評，頁699 下。
鼎新三子矣。279
當時此事尚在卜基選址籌備將建之階段，日後該堂實際落成於青原山時，則正 式定名為「三一堂」，青原學人有言：
浮渡藥地老人居歸雲閣時，因與諸子舉杖人孟、莊、屈〈三子會宗論〉，
欲以一堂享之，因建三一堂，起四望樓。280
至此覺浪道盛之願終得完滿，孟、莊、屈三子乃可同堂共席而相視莫逆，此實 賴方以智始終念記不忘覺浪道盛「三子會宗」之思想精神而成。
（二） 莊生托孤
覺浪道盛《莊子提正》「莊生托孤」之說對方以智之影響，可見於天界學人 對該書之記跋。首先，陳丹衷有言：
杖人癸巳，又全標《莊子》以付竹關。奄忽十年，无可大師乃成《藥地 炮莊》。解拘救蕩，因風吹火云爾。天下竟無知者乎哉？可惜許。281 覺浪道盛順治五年（戊子，1648）作《莊子提正》282，而後於順治十年（癸巳，
1653）全標《莊子》寄予方以智283，此處即順該脈絡，謂方以智隨此因緣，「乃 成」《藥地炮莊》之著作。再者，宋之鼎則言：
《提莊》託千古之孤，真奇書也。藥地大師因作《炮莊》，將以一參兩行，
託兼中玅叶之孤乎？將以曼衍遊息，託公因反因之孤乎？發覆在此，苦 心至此，孤哉孤哉！知恩者誰？284
此處設問探究方以智著作《藥地炮莊》之究竟宗旨所在，如言「兼中玅叶」、「公 因反因」，可能暗指其書與傳承方氏家學對於《周易》詮釋之思想有所關聯；然 則無論如何，亦仍以方以智《藥地炮莊》一書，為承續道盛《莊子提正》而「因 作」之著作。如此可見，天界學人面對《莊子提正》之時，亦每每念及《藥地 炮莊》，覺浪道盛莊學詮釋對方以智之影響不言可喻。
覺浪道盛《莊子提正》對方以智之影響，亦可見於諸人為《藥地炮莊》所 作之序文、發凡。首先，弘庸有言：
279 明‧方以智編，張永義校注：《青原志略》，卷十三，雜記，〈鼎新閑語〉，頁356。
280 明‧方以智編，張永義校注：《青原志略》，卷一，山水道場，〈谷口別峰〉，歐陽霖、滕楫 識語，頁41。
281 明‧覺浪道盛：《天界覺浪盛禪師全錄》，卷三十，襍紀，《莊子提正》，陳丹衷跋，頁776 上。
282 參謝明陽：〈覺浪道盛《莊子提正》寫作背景考辨〉，《清華學報》第 42 卷第 1 期（2012 年 3 月），頁 135-168
283 關於此事，道盛有詩言：「漆瓠全標付竹關，鐵椎信得造連環。攖寧破鏡猶然咲，一掌翻身 何處還？」參明‧覺浪道盛：《天界覺浪盛禪師全錄》，卷十八，詩，〈寄无可智〉，頁695 中。
284 明‧覺浪道盛：《天界覺浪盛禪師全錄》，卷三十，襍紀，《莊子提正》，宋之鼎跋，頁776 上。
當此末法，鬬諍堅固，非愚即蕩，直告不信。杖人評《莊》，正欲別路醒 之。藥地炮《莊》，合古今之評，以顯杖人之正。285
此則論《莊子提正》著作之時代背景與撰述意圖，並以方以智《藥地炮莊》有 欲顯豁覺浪道盛所詮釋之莊學思想實乃合於情理之目的。其次，余颺則有言：
自天界老人發托孤之論，藥地又舉而炮之，而莊生乃為堯舜周孔之嫡子 矣。286
此則聚焦方以智繼承道盛「莊生托孤」之說，藉由《藥地炮莊》之纂作，使此 中思想義理得以再無疑義而大明於世。再者，竺菴大成復言：
藥地主人……竊見杖人以莊子為尼山托孤，人多不信，輒以其毒攻之，
謂之《炮莊》。287
此亦聚焦方以智繼承覺浪道盛「莊生托孤」之說，並表示《藥地炮莊》之纂作，
有廓清世人對覺浪道盛詮釋有所質疑之效用。此外，大別發凡時則言：
杖人《莊子提正》，久布寓內。……在天界時，又取《莊子》全評之，以 付竹關。公宮之托，厥在斯歟！288
此亦論及覺浪道盛作《莊子提正》後，復於癸巳順治十年全標《莊子》寄予方 以智一事，並視此莊學思想詮釋之師徒傳承，實為覺浪道盛付託其思想心志之 關鍵所在。如此可見，諸人面對《藥地炮莊》時，亦時常念及覺浪道盛《莊子 提正》及其全評《莊子》寄付方以智之事，當可證知覺浪道盛莊學詮釋對方以 智之影響。
除諸人為《莊子提正》與《藥地炮莊》所作序跋發凡之記錄外，方以智對 此覺浪道盛思想之傳承自有省覺，亦以覺浪道盛之託為《炮莊》纂作之重要因 緣。方以智於康熙五年（丙午，1666）為陳丹衷舉揚時有言：
旻昭法兄……痛念杖人借莊托孤，乃與竹關約期炮集。289
此則得見方以智自述陳丹衷與其之約期炮集，亦緣由於覺浪道盛「莊生托孤」
之說而來。方以智於《炮莊》序引內有言：
子嵩開卷一尺便放，何乃喑醷三十秊而復沾沾此耶？忽遇破藍莖草，托 孤竹關，杞包櫟菌，一枝橫出，嚗然放杖，燒其鼎而炮之。290
285 明‧弘庸：〈弘庸序〉，收入明‧方以智：《藥地炮莊》，序文，頁6。
286 明‧余颺：〈炮莊序〉，收入明‧方以智：《藥地炮莊》，序文，頁10。
287 明‧竺菴大成：〈讀炮莊題辭〉，收入明‧方以智：《藥地炮莊》，序文，頁13。
288 明‧大別：〈炮莊發凡〉，收入明‧方以智：《藥地炮莊》，發凡、跋文，頁6。
289 明‧方以智著，邢益海校注：《冬灰錄》，卷三，〈為陳旻昭居士舉揚〉，頁217。
290 明‧方以智：《藥地炮莊》，序文，〈炮莊小引〉，頁17。
方以智不如庾子嵩般開卷便放，因自幼之稟賦性向及其後之生命歷程，苦心積 累讀解《莊子》卅載，但若論其纂作《炮莊》之緣由，仍當以遭遇藉由破籃莖 草所代稱之恩師覺浪道盛291，及道盛託付詮釋《莊子》思想之任務等事件為關 鍵，乃擇定《莊子》為藥材而支鼎烹炮。然此處需言明，不當視方以智之《炮 莊》旨趣單單只在傳承覺浪道盛之思想詮釋，如其言：
愚者今日，重與漆園一鍛。夢筆一鍛，藥地一鍛，藏天下於天下，即令 天下自炮而自吞吐之，何必斤斤託孤云爾耶？292
如此覺浪道盛「莊生托孤」之說雖對其有所影響，但其未必定以覺浪道盛之說
如此覺浪道盛「莊生托孤」之說雖對其有所影響，但其未必定以覺浪道盛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