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物論

方以智既表〈齊物論〉相應於「見龍在田」之九二爻，且側重於「隨」之 闡發，今先就〈齊物論總炮〉論其對於歷然差別物象之討論，次論〈齊物論〉

篇首所載顏成子游見南郭子綦對話中可能衍生之主體自我議題，末論〈齊物論〉

篇中狙公賦芧段落前後之「通一」與「兩行」此二思想術語間所展開之詮釋張

554 明^‧方以智：《藥地炮莊》，卷一，內篇，〈逍遙遊第一〉，集評，頁188-189。此段方以智唯 取要言綜括述論，原本參明‧譚元春著，陳杏珍標校：《譚元春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1998 年 12 月），卷第三十三，《遇莊》，遇莊總論三十三篇，〈閱逍遙游第一〉，頁 904-905。

555 明‧方以智：《藥地炮莊》，卷一，內篇，〈逍遙遊第一〉，集評，閒翁曼衍，頁188。

力。

（一） 物論現齊

方以智於〈齊物論總炮〉中，曾討論應對世間紛雜物論之中道，其言：

因物知則，論倫歷然。兩行一參，無所逃于代明錯行。⁵⁵⁶

相應之段落眉批，則引袁宏道（字中郎，1568-1610）與雲棲袾宏（1535-1615）

之語，並記唐夢賚（別字豹嵒，1627-1698）因高珩（字念東，1612-1697）之 言而拜訪之事，其言：

欲齊物論，《易》準現在。當下歷然，當下寂然，即差別是大本，始享仁 智之一。……遮易表難，愛逃雲霧。不會固好，終為所謾。中郎晚悟曰：

「小即是圓，何必揀小？圓亦是權，何必取圓？」蓮池曰：「舍行布而夸 圓，早不圓矣。」不見既、未濟之終于慎辨乎？唐豹嵓以高念東之言，

千里見訪，偶因舉子思之代明錯行，忽然大叫：「誰想陳糟爛醬中，有此 靈丹！可惜人人蹉過。」⁵⁵⁷

此以《中庸》所言四時錯行與日月代明之思想討論，謂面對世間差別對待之物 象，得以肉眼日常覺知形式之分別觀（ ／‥）相應，自能當下歷然以明斷不 謬之智識明晰其中倫序，然因代明錯行與寂歷同時，亦得以醯眼冥契覺知形式 之渾淪觀（○／‧）相應，即能當下寂然以惻隱感通之仁覺證會其中本原，如 此便不致以次第之行布與相即之圓融為相礙，亦不致以遮詮而廢棄表詮，縱使 參悟修證之工夫完畢，仍得藏其境界於謹慎明辨之學問活動中，物論之齊與不 齊，皆可於直下覺知境域中隨順自在感應敞顯。

（二） 喪我喪偶

方以智於〈齊物論〉篇首載顏成子游見南郭子綦「嗒焉似喪其偶」而驚歎

「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今之隱几者，非昔之隱几者也」

及子綦隨後自言「今者吾喪我」之段落處，曾引覺浪道盛之語復有自評，其載 言：

杖云：「莊子以世人為物累，不能出生死者，以有我也。真吾無我，子遊 只見其似，故曰『固可使』、『今非昔』，總是疑情，曾未知吾已喪我。我 何可喪？所喪者，妄執之我見也。狙公、胡蝶，是窅然無己之方，引人 聞籟耳。若執狙、蝶為我見，更起狂風。」

《圓覺》曰：「若知我空，無毀我者。」物論何足累耶？愚云：「『震來虩 虩，笑言啞啞』，『喪貝勿逐』，而『無喪有事』矣。怒飛、嗒噓，原非兩

556 明^‧方以智：《藥地炮莊》，總論下，〈齊物論總炮〉，頁134。

557 明‧方以智：《藥地炮莊》，總論下，〈齊物論總炮〉，平𡨝襍拈，頁133-134。

際。」⁵⁵⁸

此處可謂覺浪道盛分判真吾（ ）與我見（‥）之主體狀態，以莊子於此藉子 綦開演者為喪去我見妄執之真吾狀態，若不以此喪去我見妄執之角度切入詮釋 狙公賦芧與莊周夢蝶之義蘊，反視其為其為它種自我意義增生之轉譯形式，則 亦只是使萬竅怒號之狂風更起而已。世尊曾於《大方廣圓覺修多羅了義經》中 開示淨諸業障菩薩斷除我相以證清淨圓覺之事，若證知我相本空，則自無可受 譭謗抑或毀壞之對象，⁵⁵⁹於此則可謂亦無將受物論牽累之對象。方以智化用《周 易》〈震〉卦之卦辭、初九爻辭與六二、六五之爻辭，若扣緊主體狀態以論，則 可謂君子以戒慎恐懼脩省情識妄執我見之生現，我見於戒慎恐懼之脩省下或將 喪去，屆時亦不追逐過往熟悉之主體狀態，當可知喪去空去者為我見而真吾本 無可喪，自有相應無我（○）有事（∴）而時言樂笑不失其則之時節。覺知境 域中真吾主動積極之怒飛（∴）與無我被動消極之嗒噓（○）於諸人本具之藥 樹情態（ ）下原非兩際，自得隨順精神意向能量之分配挹注自由變換轉移而 動態持衡。相應之段落眉批則有言：

一切法皆偶也。「喪偶」者，執一奇耶？奇與偶對，亦偶也。喪之，當立 何處耶？莫是一往自迷頭耶？莫墮混沌無記空耶？喪二求一，頭上安 頭；執二迷一，斬頭求活。汝知之乎？許聞三籟。⁵⁶⁰

此可謂諸法於覺知境域中顯現為諸法自難免於肉眼日常覺知形式中對待相偶之 分別觀（‥），若執持「喪偶」之說，則或陷溺於醯眼冥契覺知形式之渾淪觀（‧）

中，恐成如演若達多迷頭認影之癡迷癲狂抑或混沌無知不辨善惡之無記險境；

唯自證本具之藥樹情態（ ），方得免徘徊流蕩於欲喪二偶我見而求取一奇真吾 猶如頭上安頭之無謂工夫，亦得免凝滯閉塞於執持二偶我見而不明一奇真吾猶 如斬頭求活之割裂境界，如斯乃可於地籟、人籟、天籟三籟之說有所相應。

（三） 兩行通一

方以智於〈齊物論〉篇中「道通為一」、「達者知通為一，為是不用而寓諸 庸」、「勞神明為一而不知其同也，謂之朝三」、「狙公賦芧」、「聖人和之以是非 而休乎天鈞，是之謂兩行」之段落有評言：

一不可為也，故藏于不用而寓諸庸，乃勞神明而為之耶？故聖人和以是 非而約于兩行，揚遏順天而張弛迭用。代明錯行之中，即是貞一。曾知 有子克家、太翁受享之為「兩行」耶？曾知政府宰御、紫微無為之「兩

558 明^‧方以智：《藥地炮莊》，卷一，內篇，〈齊物論第二〉，集評，頁197。

559 佛陀於該經中言：「善男子！彼修道者不除我相，是故不能入清淨覺。善男子！若知我空，

無毀我者，有我說法，我未斷故，眾生、壽命亦復如是。」參唐‧佛陀多羅譯：《大方廣圓覺 修多羅了義經》（《大正新脩大藏經》，經集部，第17 册，第 842 號經），淨諸業障菩薩章，頁 919 下-920 上。

560 明‧方以智：《藥地炮莊》，卷一，內篇，〈齊物論第二〉，集評，閒翁曼衍，頁196。

行」耶？曾知律設大法、禮順人情之「兩行」耶？世出世法，知與無知，

究竟無竟，莫不皆然。劈破三玄作兩邊，一任眾狙怒悅。⁵⁶¹

此可謂醯眼冥契覺知形式之渾淪觀（‧）無可作為於世間，唯藏此境界不用而 隨寓於肉眼日常覺知形式之分別觀（‥）中，隨順精神意向能量之分配挹注自 由變換轉移而動態持衡於三眼（∴）間，自可如《周易》〈大有〉卦象火在天上 包容之象般產生遏惡揚善、順天休命之效用，如斯藥樹情態（ ）動態持衡之 張弛代錯（←→），既可謂為兩行（ ）於究竟世間之有知般如有子克家、政 府宰御、禮順人情，亦可謂為貞一（○）於無竟出世間之無知般如太翁受享、

紫微無為、律設大法，劈破分判臨濟義玄（約787-867）後世詮解之句中玄、

意中玄、體中玄三玄為日常分別觀與冥契渾淪觀兩邊，於此張弛代錯中既可朝 三暮四亦可朝四暮三，任憑眾狙或怒或悅，唯自順天乘時隨寓動態持衡。相應 之段落眉批則有言：

進求、退由，非孔子之兩行參一乎？使民不爭、各用所長，非管子之兩 行參一乎？杖人嘗云：「『汲汲魯中叟，彌縫使其淳』，此是陶淵明底仲尼；

『一氣母羣兒，各弄性情玅』，此是鄭所南底《周易》。」彌縫、各玅，

非杖人之兩行參一乎？然非剝爛復反，過無我關，即使羲、文再衍，恐 信不及。⁵⁶²

承前兩行貞一之張弛代錯，此謂孔子於《論語》〈先進〉正向勵進冉求（‧）而 負向勸退仲由（‥）之事，以及管仲於《管子》〈牧民〉消極使民於不爭之官（‥）

與積極使民各為其所長（‧）之事，皆可視為兩行（ ）參一（○）之舉。覺 浪道盛詮解陶淵明之詩句描摹孔子、鄭思肖（號所南，1241-1318）之詩句闡發

《周易》，前者彌縫側重一奇二偶之合會（○）、後者各玅側重一奇二偶之判分

（ ），此種詮解亦可視為兩行參一之舉。唯若不明己身本具藥樹情態（ ） 之生成實法，非經矐肉迸醯又矐醯還肉、無我以知大我復攝大我於小我、抑或 由泯知統乃許大隨般剝爛復反之方便權法，縱使伏羲與文王復起再衍易理，亦 難為眾人所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