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結：炮製莊子以成藥樹天地

本章就《藥地炮莊》書名之揀擇，分作「藥地」、「炮」、「莊」三個部分，

探討方以智寫作此書時可能之自身定位，其創作意圖與接受效果，以及擇定《莊 子》注解闡發之可能原因，此可略為總結，以論方以智以莊為藥可能隱寓之意 涵。

方以智冠於《炮莊》前之「藥地」別號，為其披緇後方有者，最早見於《易

337 明^‧方以智：《藥地炮莊》，卷一，內篇，〈齊物論第二〉，集評，閒翁曼衍，頁199。

338 明^‧方以智：《藥地炮莊》，總論上，〈集漢唐宋至今諸家論說〉，平𡨝襍拈，頁23。

339 明‧方以智：《藥地炮莊》，總論下，〈向子期與郭子玄書〉，平𡨝襍拈，頁110-111。

餘》初成之順治八年（辛卯，1651），其中以「藥樹天地」指涉此號。其後或 於書畫中署以「藥地」如「藥地頭陀」，或於圖章中刻以「藥地」如「藥地浮 廬」、「浮廬藥地」、「藥地頭陀」，或於居所處名為「藥地」如在桐城與新 城者，在在皆可以此別號蘊含之「藥樹天地」義闡發。「藥樹天地」有其佛教 思想之脈絡，如衹域用以透視病徵使醫者應病予藥之藥王樹，《華嚴》中感應 無息利益眾生之大藥王樹，抑或智顗評釋《妙法蓮華經》時謂觀音菩薩聞聲救 苦普度群生所現之藥樹王身，方以智於此思想基礎上復闡發其自為藥樹、藥樹 成林之思想義涵，更論藥樹悟仁樹、藥樹以荊奇，將此意象與方氏易學與青原 學風之思想相連結，並可謂此藥樹體現於枯而復榮之青原荊樹，亦體現於笑峰 大然與方以智自身之生命歷程。

方以智特名其著述之舉為「炮」，有其中醫製藥學中以火精煉藥材之術語 脈絡，肯認《莊子》為治世藥材，熟識其思想淵源之藥性，炮製以降低其可能 之弊病、提升其蘊藏之療效，乃得用以應病治世。就作者纂著角度而言，「炮」

之一字重在「發毒」之作用歷程，《藥地炮莊》之寫作實為藉由注釋詮解《莊 子》以顯現諸種思想流變之歷程記錄，以文字層層揭露諸般思想可能寓藏之偏 毒與正毒，使偏毒毒性降低緩和，復使正毒藥性轉變歸經；就讀者接受角度而 言，則重使其「自炮」，但盼天下學人兩端用中，相應自發產生主動參與之行 為。

方以智擇定「莊子」注解闡發，作為「炮」之主要標的藥材，以完全其「藥 地」之願，亦有諸多可說處。就方以智自身而言，其自幼喜讀《莊子》，外祖 吳應賓對《莊子》之詮釋亦或自幼年即長期影響，而莊子思想中無形者與有形 者間微妙符應之關係與方氏家學可以相互呼應，莊子對於死生議題之闡發亦始 終是方以智關注之焦點所在；方以智佛教生涯圓具且嗣法於覺浪道盛，道盛〈三 子會宗論〉「三子會宗」之說與《莊子提正》「莊生托孤」之說對方以智皆有 深遠之影響，道盛自身亦對方以智承續其說闡揚發揮頗有期許，可謂使《莊子》

於方以智思想體系中突顯出極為特殊之地位。就莊子及其著作而言，莊子因時 代境遇及其心志揀擇所產生之生命型態，可謂為「傷心難已」者，復可謂為「傷 盡偷心」者，總歸為「大傷心人」，頗相應相契於道盛、方以智師徒，此為莊子 其人之特殊處；莊子思想論述與名相運用二點，皆蘊含會通發揮之詮釋空間，

且其重視現象物事關係事理之論述，亦得與象數易學之思想參照並觀，遂方以 智可詮釋其為「《易》之風、《中庸》之魂、禪之先機」，此為莊子其思之特殊處；

莊子更為古今「以寓而賦者」之翹楚，方以智曾「以《莊子》爲詩」，更謂「讀

《莊》當如歌詩」，則莊子之文學創作手法形式可與寓言、詩、賦相通，此為 莊子其文之特殊處。

「藥地」、「炮」、「莊」三者之義蘊既明，當得概括總論方以智纂著此莊學 著作而復揀定此題目之旨趣，可謂存有「炮製莊子以成藥樹天地」之深意。「莊 子」思想作為《藥地炮莊》釋解闡發之主要藥材文本是既定之事實，「炮製」歷

程之完備則尚須對《藥地炮莊》文本系統與段落字句實際發毒釋例，「藥樹天地」

於此世間之鋪蓋生成實仰賴諸學人自證自身「藥樹」之康健情態，此康健情態 於方以智思想中義涵亦待深研。遂此後二章，先明目標而後明途徑，首論名以

「藥樹」之《藥地炮莊》所欲康復之諸人本具情態，再論名以「炮製」之《藥 地炮莊》文本康復讀者之實際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