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藥地炮莊》設題義蘊旨趣
第一節 「藥地」 ：身分與定位
五、 藥地夢遊
190 明‧方以智著，邢益海校注：《冬灰錄》，卷二，〈戒子冬春請上堂〉，頁184-185。
191 明‧孫晉：〈藥樹堂碑文〉，收入明‧方以智編，張永義校注：《青原志略》，卷四，碑銘，
頁113。
192 此以蕭伯升〈刻炮莊緣起〉一文之著作時間為準，參明‧方以智：《藥地炮莊》，發凡、跋 文，頁10。
方以智「藥地」別號如前所言，可寓「藥樹天地」之諸義涵於其中，其《浮 山文集後編》大致收入順治八年（辛卯，1651）至康熙五年（丙午，1666）間 之文作，此集自署「藥地愚者智隨筆」193，無論此別號為隨筆初始時即用，抑 或最末集編時方採，此為方以智自覺題署當無疑義，即其採此別號所寓諸義之 身分以隨筆集編其文。
方以智順治十五年（戊戌，1658）服闋後，為其詩集《五老約》作〈五老 約引〉，其言：
歸省鹿湖，兩逼煴火，竹關墮竈三年，欒廬濺血又三年，哀何能已？適 在浮山藥地，夢五老爲五嶽之老，題余杖以「藥遊」。嗟乎！夢何能已？
藥何能已？遊又何能已？夢中告曰：「五老峰下，雪浪奔雷，何其怒也！
五老峰上，浸天拔地，何其曠也！誰能一怒一曠，而一其仁智之二樂乎？
樂何能已？」種藥之孤曰：「惟有灑此上池，鉏此雲峰，續白蓮靑松之主 賓，播不欺之種耳。天下有傷盡古今之心者，約歸于此，約又何能已？
或哀其樂，或樂其哀，何不可以哀樂之夢爲藥，而享其哀樂不入之山水 也耶？」五嶽之老歌曰：「鉏灑得力，山天不知。我則隨風，藥遊叶之。」
醒而如約，是亦哀樂不入之藥夢也。聊當邪許，自有和者。194
此處明言此近似寓言之夢作於「浮山藥地」195，則「藥地」當即為其於浮山起 居處所之名，孫晉之說雖如前所論可能有誤，但謂其別號由來乃「因隨」廬墓 合明時之「所在」一事196，當即指此；若然，其於合明廬墓時期（1655-1658），
便已自覺稱謂其所在起居之處為「藥地」197。方以智此前生命歷程之哀無能已，
至「藥地」而作不得已之「藥夢」，夢中自謂「種藥之孤」，五嶽之老告其怒曠 仁智如一之樂亦無能已，題其杖以不得已之「藥遊」復以之為歌，此有多處可 說：（一）此諸般「何能已」之問中所寓之「不得已」之隨順感應，正為其捨身
「藥樹」後居於「藥樹天地」中所呈現之自然境況；（二）其所「種」之「藥」，
及其所播之「不欺之種」，自亦指向「種多藥樹醫王願」盼望「藥樹種成林」之
「藥樹」，希冀學人於己本具之稟賦不欺，隨順感應諸人本具之藥樹，樹種核仁 破雪生發以成林；（三）結合引文中種種特性，方以智受享哀樂不入之山水，卻 仍不避哀樂之生現而哀其樂復樂其哀，逕於哀樂不入之藥夢中隨順哀樂之代明
193 明‧方以智：《浮山文集後編》，卷一，頁359；卷二，頁 381。
194 明‧方以智：《浮山文集後編》，卷二，〈五老約引〉，頁381。
195 此〈五老約引〉之文亦收於詩集《五老約》中，任道斌即據該安徽博物館藏清初刻本著述，
唯其將「藥地」一詞斷屬後句，作別號解而不作處所解，與《浮山文集後編》本中明確之句讀 標號不合，今不採，參任道斌編著：《方以智年譜》，卷五〈從梧州、廬山、桐城到閉關南京、
廬墓合山〉，頁203；任道斌編：《方以智著述知見錄》，一、詩詞歌賦類，「五老約」，頁 17。
196 明‧孫晉：〈藥樹堂碑文〉，收入明‧方以智編，張永義校注：《青原志略》，卷四，碑銘，
頁113。
197 此亦可證諸方以智其時有〈藥地易簡約〉約法三章拈示同住，參明‧方以智著，邢益海校 注：《冬灰錄》，卷首，卷首二，頁38-39。
錯行而以哀樂之夢爲藥，此若化用孫晉之語198，則可對方以智行於世間隨順感 應之藥世心願發歎：「嗚呼！本無哀樂，在哀樂中夢遊為藥地，其愚不可及也。」
方以智捨身藥樹後於世間行走，其夢為藥夢，其遊為藥遊，隨所到處皆為藥地，
隨順感應藥樹成林，則藥地所在即是藥樹天地，大抵可作如是觀。
順治十七年（庚子，1660）冬日方以智五十壽辰，錢澄之自桐城遙賦五言 詩四首賀壽，頗有勸方以智還俗返鄉同故舊遊以安度晚年之意，其中有句言：
言念藥地翁，一身栖廩山。廩山在何所？草屋八九間。……聞翁在藥地，
終日只讀書。此事佛所禁，翁意那得舒？199
廩山位於江西省新城縣，方以智順治十五年（戊戌，1658）春服闋後禪遊江西，
便曾來往駐錫於廩山、南谷諸寺說法200；錢澄之詩中勸歸心意溢於言表，彷彿 將桐城浮山之情溫意暖對比於新城廩山之歲晚天寒，而聞其所在之「藥地」，當 即其於廩山讀書起居處所之名。此外，方以智順治十六年（己亥，1659）禪遊 至寧都縣，會易堂諸子於翠微峰，地靈人傑，其於〈遊梅川赤靣易堂記〉中有 言：
愚者因畱臥此隃月，每隨日陰，倚杖聽瀑，天地之供閒人不旣多乎？……
諸公畨直，愚者安之，而壽昌遣人至，謂黃龍背新築一藥地矣。201 壽昌寺雙峰大存（生卒年不詳，約1659 年尚在世）當年曾助方以智修建廩山精 舍202，此記中使方以智遊記自安閒處轉折收尾之遣人者，當即雙峰大存203；方 以智康熙六年（丁未，1667）為其設供時有「黃龍背上留藥地」204之詩句，則
198 參明‧孫晉：〈藥樹堂碑文〉，收入明‧方以智編，張永義校注：《青原志略》，卷四，碑銘，
頁113。
199 明‧錢澄之著，諸偉奇校點：《田間詩集》（合肥：黃山書社，1998 年 8 月，《錢澄之全集》
之五），卷七，《江上集》（庚子），〈寄藥地無可師五十〉，頁149。
200 見《冬灰錄》所收〈廩山緣起〉至〈南谷警眾〉諸文，參明‧方以智著，邢益海校注：《冬 灰錄》，卷首，卷首三，頁55-61。
201 明‧方以智：《浮山文集後編》，卷二，〈遊梅川赤靣易堂記〉，頁383-384。
202 方以智順治十六年（己亥，1659）〈謝壽昌諸禪者〉中有「壽昌雙和上發禪堂人為廩山運木」
句，參明‧方以智著，邢益海校注：《冬灰錄》，卷首，卷首三，頁57。
203 劉餘謨言：「及博山夢筆出，陳匏菴諸公請主皋亭崇先，聞竺菴成公重興壽昌，推雙峰存公 住持，特為上堂舉揚。」覺浪道盛順治十四年（丁酉，1657）至皋亭山崇先寺主持，則其時之 壽昌寺，當已為雙峰大存所主持。劉餘謨之文，參明‧覺浪道盛：《天界覺浪盛禪師全錄》（臺 北：新文豐出版公司，1987 年，《明版嘉興大藏經》，第三十四冊，第 311 經，影印明萬曆間五 臺等地刻徑山藏版），卷十七，塔集，〈傳洞上正宗二十八世攝山棲霞覺浪大禪師塔銘（并序）〉，
頁686 上。覺浪道盛主皋亭崇先寺之事，參明‧覺浪道盛：《天界覺浪盛禪師全錄》，卷五，上 堂，〈丁酉從龍泉到虎跑諸護法請主皋亭崇先寺上堂〉，頁617 中；卷六，小參，〈丁酉主皋亭 崇先寺小參〉，頁628 下。覺浪道盛為竺菴大成及雙峰大存上堂舉揚之事，參明‧覺浪道盛：《天 界覺浪盛禪師全錄》，卷五，上堂，〈壽昌竺菴成公重鼎祖剎推光雪存公主席自應南嶽之請兩專 使至上堂〉，頁620 下。雙峰大存曾為方以智〈念佛孤頌〉作識語，末尾署「壽昌大存」，當即 其主壽昌寺後所為者，參明‧方以智著，邢益海校注：《冬灰錄》，卷首，卷首一，〈念佛孤頌〉，
雙峰大存識語，頁16。
204 明‧方以智著，邢益海校注：《冬灰錄》，卷四，〈為雙峰和上設供〉，頁243。
該黃龍山背所新築者，或即壽昌寺為留方以智駐錫所建之處所。方以智順治十 七年（庚子，1660）總炮〈逍遙遊〉時，曾記其五十衍《易》占卦之事，眉批 有言：
今日登黃龍背，飲南谷茶，誦〈逍遙〉一過。四圍蒼翠欲滴，白雲西來，
平浮竹檻，萬峰在下，出沒有無。205
此方以智飲茶誦書處，或即該黃龍山背新築之藥地；方以智修廩山塔院時，曾 記其峰頂風光「白雲出沒，萬山在下」206，藥地景致亦同於此。黃龍山背新築 之藥地，與錢澄之所耳聞之藥地，二者不知是同是別，然而無論如何，方以智 於桐城有「藥地」，於新城亦有「藥地」，此則毋庸置疑。
實則對方以智而言，「藥地」又豈止於起居處所之名？方以智次子方中通（字 位白，號陪翁，法名興㲈，1634-1698）康熙十年（辛亥，1671）冬日五雲苫次 時所作之〈哀述〉七律十首，中有「杖許竹關埋白下，斧知藥地借青原」句，
詩末注言：
先祖棄世，破關奔喪，結茅廬墓。終制後，復遊西江，扶起廩山、東苑。
吉州諸公請主青原法席，而藥地之斧始酬米價焉。歷住建武之資聖、安 福，西昌之首山、汋林，何往而非藥地乎？固知思祖之倒插枯荊，冬日 再榮，誠受命如嚮，不可思議。207
方以智既已捨身自成藥樹，廬墓合山之時、禪遊江西之時、弘法青原之時，夢 為藥夢、遊為藥遊，浮山、廩山乃至首山、青原，其何往而非藥地？藥地所在 即是藥樹天地，藥樹自為而荊樹自植，二者交通感應之絲毫不爽，此又何可思 議懸擬？方中通所言，確為的論。
綜上所述，「藥地」別號已見於《易餘》初成之辛卯（1651）年，其後或於 書畫中署以「藥地」，或於圖章中刻以「藥地」，或於居所處名為「藥地」，在在 皆可以此別號蘊含之「藥樹天地」義闡發；「藥樹天地」則有佛教思想之脈絡、
醫學思想之脈絡、青原學風之脈絡，並以靈根自植、自成藥樹為自處之期許，
以隨順感應、藥樹成林為應世之願景。方以智曾言：
夢筆不芸其田，卻向漆園提正。浮廬既安易寓，藥地又來炮莊。208
205 明‧方以智：《藥地炮莊》，總論下，藥地總炮七論，〈逍遙遊總炮〉，平𡨝襍拈，頁132。
206 明‧方以智著，邢益海校注：《冬灰錄》，卷首，卷首三，〈廩山緣起〉，頁56。
207 明‧方中通：《陪集》，《陪詩》，卷之四，《惶恐集》，〈哀述〉，注語，頁107。
208 明‧方以智：《藥地炮莊》，總論下，藥地總炮七論，〈逍遙遊總炮〉，平𡨝襍拈，頁129。此 語於《冬灰錄》中曾由方以智法侄芝穎興化（？-1665）提出，前段後句之「向」作「為」，時 在康熙四年（乙巳，1665）之春，參明‧方以智著，邢益海校注：《冬灰錄》，卷二，〈即日小 參〉，頁152；惟其時《藥地炮莊》早於年前付梓，方以智亦已於日前焚書稿以祭覺浪道盛，則 該稿件內容或已流傳議論於青原學人間，遂此語當非出自芝穎興化後為方以智引用，當為芝穎 興化舉提方以智書稿中之語以設問請示。
前段指其師覺浪道盛於佛門作《莊子提正》之事，夢筆為覺浪道盛別號，耕耘
前段指其師覺浪道盛於佛門作《莊子提正》之事，夢筆為覺浪道盛別號，耕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