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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藥地炮莊》設題義蘊旨趣

第一節 「藥地」 :身分與定位

四、 藥樹天地義

方以智於〈易餘小引〉篇末有言:

筮餘之繇曰:「爰有一人,合觀烏兔。在旁之中,不圜何住?無人相似,

矢口有自。因樹無別,與天無二。章統十千,重光大淵。皇覽以降,過 不惑年。」120

龐樸慧眼獨具,解譯「爰有一人」至「矢口有自」六句暗寓「大明方以智」五 字,「章統十千」至「過不惑年」四句則指此人生於「辛亥(1611)」年且已年 過「四十」121;周鋒利解「章統十千」為「萬曆」,表示方以智出生時之神宗年 號122,此說可參。至於「因樹無別,與天無二」二句,劉浩洋孤明先發,提出

117 上海博物館編:《中國書畫家印鑑款識》(北京:文物出版社,1987 年 12 月),〈方以智〉,9 號印,頁193。

118 中國古代書畫鑑定組由國家文物局組織,謝稚柳、啟功任組長,徐邦達、楊仁愷、劉九庵、

傅熹年為專家,謝辰生為組織協調,共七位書畫鑑定專家,自1983 年始,歷時八載,行程數 萬里,巡迴鑑定遍及二十五個省、市、自治區,共過目古代書畫六萬一千五百九十六件。關於 中國古代書畫鑑定組之成果記錄,可參中國古代書畫鑑定組編:《中國古代書畫目錄》(北京:

文物出版社,1984 年 4 月-1993 年 6 月),第 1 冊-第 10 冊;中國古代書畫鑑定組編:《中國古 代書畫圖目》(北京:文物出版社,1986 年 10 月-2001 年 12 月),第 1 冊-第 23 冊、索引;勞 繼雄:《中國古代書畫鑒定實錄》(上海:東方出版中心,2011 年 1 月),第 1 冊-第 9 冊。

119 呂曉:〈截斷紅塵石萬尋 衝開碧落松千尺──方以智其人其畫〉,《崑崙堂》2013 年第 3 期,

頁33-37。

120方以智著,張昭煒整理:《易餘》(北京:九州出版社,2015 年 3 月,《方以智著作選》

本),〈易餘小引〉,頁322-323。此文亦作「易餘引」收入方以智文集,見明方以智:《浮山 文集後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 年,《續修四庫全書》,集部別集類,第 1398 冊,影 印湖北省圖書館藏清康熙此藏軒刻本),卷一,頁381。關於《浮山文集後編》之句讀標點,亦 可參明‧方以智著,凌明標點:《浮山文集後編》(收於中國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清史研究室 編:《清史資料》第六輯,北京:中華書局,1985 年 5 月)。

121 龐樸:〈《東西均注釋》序言〉,收入明方以智著,龐樸注釋:《東西均注釋》(北京:中華 書局,2001 年 3 月),序言,頁 1-8,尤其是頁 3-5。

122 周鋒利:《方以智三教會通思想研究》(北京:北京大學哲學系博士論文,2008 年 5 月),附 錄二〈《易餘》略考〉,頁126。

其指「藥地」之說123;周鋒利無獨有偶,亦解其為「藥地」,並以佛教經籍用語 與方以智晚年行跡為據124;其後張昭煒踵成此說,補充《易餘》文本125,則此 二句射「藥地」二字殆無疑義。若然,則方以智「藥地」別號,當於《易餘》

撰成之時即已出現。

《易餘》究竟成於方以智四十後之何年,前段引文未能提供,遂使歷來研 究者頗費精神考究。張昭煒對《易餘》成書之年亦考究甚力,回顧諸家之說並 提出己見126,唯孫晉「藥地圖章」說與方以智《山水》圖軸題記結合詮釋之說 尚有疑義,其反據該說認為《易餘》定稿不早於順治九年(壬辰,1652)年,

則難免論證之失。邢益海據相關詩文資料,初步斷定《易餘》成於順治八年(辛 卯,1651)年127,大致可從,但尚須處理〈易餘小引〉於文集中可能之編年問 題。觀察《浮山文集》諸文,編排大略以年代為次128,〈易餘引〉收在有「重覽 癸未(1643)跋忽忽十五年」字句之〈周易時論合編後跋〉129後,則據此自可 論〈易餘引〉之成可能晚於順治十五年(戊戌,1658);然文集之編次似以最後 修訂之日為準,如「始于甲戌(1634)成于壬辰(1652)」之〈等切聲原序〉便 收在〈辛卯(1651)梧州自祭文〉之後130,遂縱使〈易餘引〉於文集中編年較 晚,亦無妨其初成之早,如此方以智自言「過不惑年」之意義方得顯豁,否則 當作「近知命年」為妥,故暫從邢益海之說。若然,則「藥地」別號出現之時 點與孫晉所言不符,別號因圖章而來之說法亦有斟酌餘地。

方以智既未曾明言其「藥地」別號由來,前段引文對於此議題便顯得珍貴。

無論「藥地」別號本即因緣取義於「藥樹」與「天地」二詞,抑或當其欲以隱 語表達此號時「藥樹」與「天地」二詞感應湧現,「藥/樹」、「天/地」二組文 字關係既是「無二無別」,「藥樹天地」即寓於「藥地」別號中,自得細探其中 可能蘊含之意義。以下分就相關文本論述。

(一) 雪山藥樹

若欲探究「藥樹」之所從來,孫晉〈藥樹堂碑文〉中有言:

曩聞蒼梧句曰:「西方藥樹是奇兵。」已聞竹關句曰:「死是大恩人。」

123 劉浩洋:《從明清之際的青原學風論方以智晚年思想中的遺民心志》,第一章,「「藥地愚者」

的別號」,頁7,註 21。

124 周鋒利:《方以智三教會通思想研究》,附錄二〈《易餘》略考〉,頁 126。

125 張昭煒:〈方以智「一分為三」思想的深度及學術地位〉,收入明方以智著,張昭煒整理:

《易餘》,引言,頁1-54,尤其是頁 10-12。

126 張昭煒:〈方以智「一分為三」思想的深度及學術地位〉,頁 12-18。

127 邢益海:《方以智的莊學研究──《藥地炮莊》初探》(廣州:中山大學哲學系博士論文,

2010 年 6 月),第二章第三節「臣子(1640-1650)的退藏哲學──《易餘》等」,頁 39-40。

128 謝明陽亦有此見,參謝明陽:《雲間詩派的詩學發展與流衍》(臺北:大安出版社,2010 年 3 月),第二章第三節「雲龍唱和時期」,頁 44,註 69。

129方以智:《浮山文集後編》,卷一,〈周易時論合編後跋〉,頁375。

130 此二文見明‧方以智:《浮山文集後編》,卷一,頁359-362。

已聞廩山句曰:「藥病俱忘還說藥,醫王大病欲誰醫。」嗚呼!藥病之間, 卷一,頁359-360、371;另參明‧方以智著,張昭煒整理:《易餘》,〈三子記〉,頁 324。

136 參漢毛亨撰,漢‧鄭玄箋,唐‧孔穎達疏:《毛詩正義》(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 年12 月,《十三經注疏》,十三經注疏整理委員會整理本),卷第三(三之三),〈國風衛風‧ 竹竿〉,頁277-279。

是處於如斯境遇中,方以智對攸關生死性命之「藥樹」有所省悟。

由此詩句,見得「藥樹」有佛教脈絡之淵源,此可溯至題為後漢安世高(生 卒年不詳,約西元二世紀)所譯之《佛說㮈女衹域因緣經》,其中有關於「藥王 樹」之記載:

祇域便行治病,所治輒愈,國內知名。後欲入宮,於宮門前,逢一小兒 擔樵。祇域望視,悉見此兒五藏腸胃,縷悉分明。祇域心念:「本草經說 有藥王樹,從外照內,見人腹臟。此兒樵中得無有藥王耶?」即往問兒:

「賣樵幾錢?」兒白:「十錢。」便雇錢取樵。下樵置地,闇冥不見腹中。

祇域更心思惟:「不知束中何所為是藥王?」便解兩束,一一取之,以著 小兒腹上,無所照見,輒復更取;如是盡兩束樵,最後有一小枝,栽長 尺餘,試取以照,具見腹內。祇域大喜,知此小枝定是藥王,悉還兒樵。

兒既已得錢,樵又如故,歡喜而去。138

衹域為印度大醫,亦譯作衹婆、耆婆、耆婆迦、耆舊、耆舊童子、侍縛迦、時 縛迦,139〈佛說木槍刺腳因緣經〉載其曾於木槍穿貫佛陀右足時,為佛陀敷生 肌藥、復誦止痛咒,140自為教團中之重要護法。此經翻譯後,佛教僧侶所譯之 醫藥書籍,冠以耆域抑或耆婆之名者,累代不絕;141亦有藉其名以稱揚醫術高 超者,如晦山戒顯(1610-1672)以「耆婆國手、時縛藥人,愈出愈奇」142來讚 譽方以智《藥地炮莊》之寫作即是。衹域得此可分明悉見人身內部之藥王樹後,

雖為只長尺餘之小枝,以其照視病患之頭部、腹部、五臟百脈,皆得明其病徵 以因應對治。143方以智精於佛典與醫術,熟悉以上典故自不待言,其中「藥王 樹」具備使醫者得以應病予藥治癒病者之功效,或即方以智詩中以「奇兵」論 佛教「無生」之故;當「知生」一語未能正面救治世間之病時,「無生」之說或

137 隔年(1652)暮冬方以智終得攜妻兒返回桐城省望老父於白鹿山莊,然則隨即遭遇當地官 吏逼迫出仕而轉往南京天界寺閉關,此段乍敘天倫庭闈安樂旋歸父別家離傷悲之曲折闡述,可 參張暉:《帝國的流亡:南明詩歌與戰亂》(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4 年 3 月),上 篇,第三章第二節「方以智自桂返皖」,頁93-103。

138 後漢安世高譯:《佛說㮈女祇域因緣經》(臺北:新文豐出版公司,1983 年,《大正新脩大 藏經》,影印大正13 年至昭和 9 年大正一切經刊行會排印本,經集部,第 14 册,第 553 號經),

頁898 上-中。另可參此經異譯本,後漢‧安世高譯:《佛說柰女耆婆經》(《大正新脩大藏經》,

經集部,第15 册,第 554 號經),頁 902 中-903 中。二經內容除文句小異,敘述大底相同。林 伯謙曾論此二經之真正譯者,當為晉代竺法護,參林伯謙:〈王梵志出生傳奇新探〉,收入林伯 謙:《中國佛教文史探微》(臺北:秀威資訊科技股份有限公司,2005 年 3 月),頁 267-297,

尤其是頁276-277。

139 參林伯謙:〈陳寅恪先生〈三國志曹沖華佗傳與佛教故事〉商榷〉,收入林伯謙:《中國佛教 文史探微》,頁11-38,尤其是頁 27-29。

140 後漢康孟詳譯:《佛說興起行經》(《大正新脩大藏經》,本緣部,第4 册,第 197 號經),

卷上,第六,頁168 上-169 上。

141 參林富士:〈東漢晚期的疾疫與宗教〉,收入林富士:《中國中古時期的宗教與醫療》(臺北:

聯經出版公司,2008 年 6 月),頁 29-84,特別是頁 73。

142戒顯:〈炮莊序〉,收入明‧方以智:《藥地炮莊》,序文,頁16。

143 後漢安世高譯:《佛說㮈女祇域因緣經》,頁 899 上-下。

即「藥王樹」照視下應病發用之奇藥。

孫晉〈藥樹堂碑文〉中言丙午(1666)其從曹溪造訪青原,文中記載方以 智與其夜坐時之談話,末尾言「余為之奭然,又為之蘧然,因書之以為記」144, 雖未能確定此碑文確切寫作日期,但觀其文意,當不晚於該次會晤後太久;方 以智於同年冬季結制日為其上堂說法時,有言「恰好孫魯山居士從曹溪來訪青 原,隨喜藥樹新堂,顧膽枯荊再發」145之語,此中「隨喜」或即隱含孫晉訪晤 後贈留記文之意。若然,孫晉所載之「西方藥樹是奇兵」句或為當時所傳,而

「西方」與「雪山」二字於詩句中音律皆合,遂無論是本於它處、流傳訛誤、

抑或方以智日後修訂,因《無生寱》所載詩句之「雪山」較「西方」界域更為 確切,其與「藥樹」連言,此中仍有可說處。

關於「藥樹」與「雪山」並提之佛教脈絡,東晉佛馱跋陀羅(359-429)翻 譯六十卷《大方廣佛華嚴經》後,唐朝實叉難陀(652-710)新譯之八十卷《大

關於「藥樹」與「雪山」並提之佛教脈絡,東晉佛馱跋陀羅(359-429)翻 譯六十卷《大方廣佛華嚴經》後,唐朝實叉難陀(652-710)新譯之八十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