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藥地炮莊》設題義蘊旨趣
第三節 「莊」 ：人物與作品
三、 莊子其人：大傷心人
方以智揀擇《莊子》作為炮製之主要標的，當尚與莊子其人有其特殊處有 關，而此亦與其師覺浪道盛所重視之學人特質有所關聯，亦即「傷心」之特質，
291 覺浪道盛著有〈破籃莖草頌〉於順治十年（癸巳，1653）孟冬寄付方以智，正與其全評《莊 子》寄付方以智之時同年，參明‧覺浪道盛：《天界覺浪盛禪師全錄》，卷十二，頌古，〈破籃 莖草頌〉，頁662 中-663 上。
292 明‧方以智：《藥地炮莊》，發凡、跋文，〈炮莊末後語〉，頁7。
293 明‧方以智著，邢益海校注：《冬灰錄》，卷二，〈天界老和上影前上供拈香焚炮莊稿〉，頁 151-152。
對此當可展開論述。
（一） 傷心難已
關於所謂莊子為「傷心人」之特質，方以智於《炮莊》序引處有言：
讀書論世，至不可以莊語而卮之、寓之，支離連犿，有大傷心不得已者。
士藏刀於才不才，背負青天，熱腸而怒，冷眎而笑。筍之干霄，某之破 凍，直塞兩間，孰能錮之？天以戰國報漆園之天也乎哉！294
天以戰國紛亂報莊子之天，正如天以明清鼎革報方以智之天，方以智此處幽微 闡言莊子為文特性與為人特質，卮寓連犿，冷熱怒笑，實亦以莊子自喻，並論 其著作《炮莊》之特徵與其與世推移之方式；莊子有感而傷痛當世，為「有大 傷心不得已者」，方以智又何嘗非大傷心之人？此「傷心」復「不得已」乃迸 發成文之處，亦可視為方以智與莊子相契共鳴之處。方以智曾引司馬遷《史記》
〈老子韓非列傳〉中論莊子「寧遊戲污瀆之中自快」之說，並有評論言：
愚曰：「蠶室暢其父志，正是忍辱菩薩。覽此『遊戲污瀆自快』，悲何如 耶？」又曰：「子長以寔事殺活自適，子休以虛言剽剝自適，都是傷心人，
所以一語道破。」295
司馬遷忍宮刑恥辱以繼承乃父修史志業，當述及莊子如此超然快意時，自有可 悲痛傷感之處；但方以智亦不單執此論而尚另有詮釋，以莊子之快意自適與司 馬遷之快意自適實可相通，唯虛實言語之表達揀擇有所相異，而就此反思，莊 子又何非忍無能仕進用世之辱於千古？遂方以智論莊子同司馬遷實亦皆為「傷 心人」，司馬遷一語道破莊子快意之處，亦正為其傷心之處；此點得為方以智一 語道破，則方以智亦是以自身快意傷心處相應共感，乃得體會如斯曲折心境。
方以智於〈逍遙遊〉肩吾與連叔論及接輿描述藐姑射山之神人處，以及堯 見四子之處，有評論言：
戰國功利，熾如油膏，何來漆園，乃有閒夫？冷眼傷心，偏製藥丸，沒 奈何畫一帝堯，畫一許由，又畫一藐姑䠶。有賞鑒家，知此畫下筆之先 者否？不畫許由，安能寫帝堯之骨，以拍世人之背？不畫藐姑䠶，安能 寫堯、許之眼，以招高士之魂？慘澹經營之中，有傷心此畫而擲筆長嘯、
落花同舞者否？296
此謂世人貶責莊子偷取清閒之舉並非諦當，戰國當時功利氛圍瀰漫，不合世用 而不得意者皆可謂為「閒夫」，唯莊子「傷心」復「沒奈何」而成其書，此種傷 心難已迸發成文以救世之事，正是莊子值得有識者賞鑒之處；莊子隨寓為文之
294 明‧方以智：《藥地炮莊》，序文，〈炮莊小引〉，頁17。
295 明‧方以智：《藥地炮莊》，總論上，〈集漢唐宋至今諸家論說〉，眉批，頁1。
296 明‧方以智：《藥地炮莊》，卷一，內篇，〈逍遙遊第一〉，集評，頁183-184。
畫，其下筆之先，不正是方以智所謂「傷心」感觸而欲警醒世人復且告慰高士 之心願，與因沒奈何而不得不畫之「不得已」之心境？傷心人，亦唯有真傷過 心者方能深知，方以智知莊子之慘澹經營，亦即為《莊子》而長嘯同舞之人；
唯復與方以智長嘯同舞者，唯能期待於後世接受《炮莊》者亦有「傷心難已」
時節之交感相應。
方以智於〈知北遊〉孔子問於老聃處，順著文本所論喑醷氣聚之生命本源 與彷彿須臾生現之人倫是非而有評說，其言：
須臾即萬古，萬古即須臾，非荒卻也。如此氣急殺人，猶是懲咽廢食。
蓏理相齒，正好吞吐喑醷。積須臾為萬古，一日盡一日之本分，使人各 盡一日之本分，即各盡萬古之本分。聖人沒奈屎溺何，傷心而經綸之，
六經三藏，不過經綸屎溺而己矣。笑曰：「喑醷。」297
〈知北遊〉緊接者即東郭子問於莊子之段落，由道在尿溺之說以破道在定處抑 或道有分際之執，此處則藉其以論聖人對此種世人對道之妄執異詮亦「沒奈 何」，唯「傷心」此妄執異詮而經綸為文，但盼莊子解破世人妄執異詮之文章不 復再受妄執異詮，亦是方以智「沒奈何」而「傷心」編纂為文之動力所在。
莊子對當世深有感觸而「傷心」，「不得已」、「沒奈何」而迸發成文，此種
「傷心難已」之生命特質，方以智與莊子深有感應，大抵可謂其亦是同樣此種
「傷心難已」之人。方以智與莊子此種「傷心人」之生命特質，亦為其師道盛 所賞識重視之類型，覺浪道盛曾因三宜明盂（1599-1665）來至而自言：
杖人四十年來，以一霜藤橫行海嶽，於刀兵慘殺、天翻地覆中，求個真 傷心人不可得。298
此則可見覺浪道盛對於共與「真傷心人」會聚論法之希求，甚或冀其人承擔思 想命脈之盼望。方以智之友徐芳於康熙九年（庚戌，1670）為覺浪道盛語錄作 序，亦有文言：
杖人於刀兵水火中，求大傷心人，窮盡一切，超而隨之，乃集大成，乃 定宗旨；恰好托孤于竹關，則吾友也。299
據此以論，覺浪道盛托孤于方以智，正因方以智為其所賞識冀求之生命類型，
即方以智實乃於刀兵水火中之「大傷心人」之故。陳丹衷亦有相關言論，載於
《炮莊》論鵬鴳蜩鳩怒笑之段落，其言：
297 明‧方以智：《藥地炮莊》，卷六，外篇，〈知北遊第二十二〉，閒翁曼衍，頁654。此據《續 修四庫全書》天瑞堂本補，參明‧方以智：《藥地炮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 年，《續 修四庫全書》，子部道家類，第957 冊，影印中國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圖書館藏清康熙此藏 軒刻本），卷六，外篇，〈知北遊第二十二〉，閒翁曼衍，頁355。
298 明‧覺浪道盛：《天界覺浪盛禪師全錄》，卷五，上堂，〈愚菴和上至引座〉，頁618 下-619 上。
299 明‧徐芳：〈序〉，收入明‧覺浪道盛：《天界覺浪盛禪師全錄》，卷首，新序，頁587 上。
大中曰：「杖人求天下大傷心人，來總擔去，往往笑傌，令人痛哭，直是 常啼菩薩一片血，濺此蒼蒼耳。」300
此謂覺浪道盛亦如常啼菩薩希冀正法而賣身以求，笑罵之語反令人痛哭，蓋亦 因其有希求「大傷心人」以總擔其思想命脈之赤誠心願於諸般作為之後故。方 以智實亦深明覺浪道盛之心願，二人相應相投可謂亦在於此，其自言：
杖人只望個大傷心人，與之本色盤桓。301
方以智順治十七年（庚子，1660）於覺浪道盛周忌拈香祭拜時有言：
即今不得喚作燒香，不得喚作詩題，烈煙觸著傷心處，不是傷心人不知。
302
其次子方中通跋其語錄時亦有言：
杖人翁于刀兵水火，求天下大傷心人，為之托孤；老人南北兩逼熅火，
舍身不二，破籃莖艸，遇緣即宗。是天地因時而生老人，復因老人之時 而生杖人，可思議哉？……重蒐語錄編之，……謂以此報前之大傷心人，
復以此望之天下後世之大傷心人。303
方以智與覺浪道盛本色盤桓，擔荷道盛宗門之志業，復傳覺浪道盛思想之宗旨，
實即覺浪道盛所冀求之「大傷心人」，亦即方中通所欲回報復且盼望之「大傷心 人」，而此傷心人之傷心處，亦唯同為傷心人者乃能深知。荒木見悟認為此「大 傷心人」即胸中燃起猛烈「怨火」且具擔負時代使命之旺盛意識者304；謝明陽 承續此說並以詩學精神中怨怒以宣發心胸不平之氣的諸般義涵闡釋，認為此「大 傷心人」即具有怨怒、忠孝之性情者305；劉浩洋則闡發方以智與道盛兩人相契 印心處，正在於「大傷心人」之「感」與「痛」306；廖肇亨復詮釋此「大傷心 人」乃能化傷心骨性為悲心深願，透過沉奧情懷鎔鑄重造一切知識傳統以因應 嶄新世界307。四位學者皆可謂將此種生命特質詮解得極其生動而頗值深思。唯
300 明‧方以智：《藥地炮莊》，卷一，內篇，〈逍遙遊第一〉，集評，閒翁曼衍，頁160。
301 明‧方以智著，邢益海校注：《冬灰錄》，卷二，〈警策〉，頁175。
302 明‧方以智著，邢益海校注：《冬灰錄》，卷首，卷首三，〈天界老和尚周忌拈香〉，頁76。
303 明‧方中通：《陪集》，《陪古》，卷之一，〈藥地老人語錄跋〉，頁26。
304 參［日］荒木見悟著，廖肇亨譯：〈覺浪道盛初探（覺浪道盛研究序說）〉，收入［日］荒木 見悟著，廖肇亨譯：《明末清初的思想與佛教（中国心学の鼓動と仏教）》（臺北：聯經出版事 業股份有限公司，2006 年 9 月），頁 243-274，特別是頁 261。
305 參謝明陽：《明遺民的「怨」「群」詩學精神：從覺浪道盛到方以智、錢澄之》（臺北：大安 出版社，2004 年 2 月），第三章〈「怨」的詩學精神──以覺浪道盛與方以智為主〉，頁63-114，
特別是頁113-114。
306 參劉浩洋：《從明清之際的青原學風論方以智晚年思想中的遺民心志》，第四章第三節「方 以智的「生死」抉擇」，頁210，註 131。
307 參廖肇亨：〈盡大地是一劇場──明清遺民佛教代言人覺浪道盛〉，收入廖肇亨：《巨浪迴瀾：
明清佛門人物群像及其藝文》（臺北：法鼓文化，2014 年 6 月），第二篇，頁 164-179，尤其是 頁175-179。
此為覺浪道盛、方以智師徒與莊子共享而相契感應之「傷心」，或尚有另一層義 涵，此當進論於下段。
（二） 傷盡偷心
關於覺浪道盛、方以智師徒與莊子有所契合之「傷心」特質，方以智於乙 巳康熙四年（1665）結冬安居時上堂說法時，盼學人不流於禪宗掀倒禪牀抑或 掀翻法座等激烈奇詭動作之表淺循習，有言：
杖人一向要求個大傷心人，傷盡偷心，從胸襟裏迸出來，方有敲擊分。308 方以智跋覺浪道盛全集時亦有言：
我杖人橫身于刀兵水火，求天下大傷心人，與之擔荷，傳真宗旨。……
故就杖人三彙槀而芟煩去複，歸決於此。此固午會全彰，集大成之雷雨 也。安知無傷盡偷心、觸此自奮者乎？309
故就杖人三彙槀而芟煩去複，歸決於此。此固午會全彰，集大成之雷雨 也。安知無傷盡偷心、觸此自奮者乎？3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