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藥地炮莊》藥樹康健情態
第一節 藥樹眼目：肉眼、醯眼、伊眼
二、 體立大獨
據前所論，方以智莊學思想中圍繞著「獨」展開之「見獨」、「大獨」、「不 獨」等相關詞語頗有深意，而該字於「慎獨」脈絡中亦有其特殊義涵，覺浪道 盛論莊子內七篇時曾言：
內七篇抑揚錯綜，要不過正打傍敲，以闡發其神化自然之旨。379 對於該旨趣則言：
蓋其旨也，玅於以神化而移人心之天也，神之於天，則自然矣。自然者，
天之別名，化之無迹者也。究之不外於慎獨、致中和而冥聲臭。380 方以智引述覺浪道盛之言時則載：
378 該段亦可與方以智跋覺浪道盛全集時所言並參，方以智跋言：「破庸籠，破空籠，破疑籠，
忽開參膺；旋覆頂門，還其重瞳，隨宜鏡照。口司飲食言語，時有開閉；而鼻下垂二孔，本無 開閉也。」參明‧方以智：〈杖人全集跋〉，收入明‧覺浪道盛：《天界覺浪盛禪師全錄》，跋，
頁805 中。此段「參膺」之語本為描述孔子迥別常人而具胸含參宿形象之異表，唯就方以智對 文字符號異常敏銳而喜化用典故之特色以論，此處當可謂其側重扣緊該「參」與「三」通之潛 在義涵發揮；遂方以智跋言可表為破庸籠（。。）、破空籠（。）、破疑籠（○）而忽開參膺（∴）
之歷程，隨後覆頂門（‧）而還重瞳（‥），頂門醯眼之覆有如司飲食言語之口（‧）時有開 閉，重瞳肉眼之還則如司呼吸吐納之鼻（‥）本無開閉，如斯隨宜鏡照，自為如天下視隨照所 呈現之大公狀態。關於孔子異表之研究，可參徐興無：〈作為匹夫的玄聖素王──讖緯文獻中 的孔子形象與思想〉，收入黃俊傑編：《東亞論語學：中國篇》（臺北：國立臺灣大學出版中心，
2009 年 9 月），論語與孔子的歷史形象，頁 139-168；徐興無：〈異表：讖緯與漢代的孔子形象 建構》，收入黃俊傑編：《東亞視域中孔子的形象與思想》（臺北：國立臺灣大學出版中心，2015 年11 月），中國篇，頁 31-82。
379 明‧覺浪道盛：《天界覺浪盛禪師全錄》，卷三十，襍紀，《莊子提正》，頁768 下。
380 明‧覺浪道盛：《天界覺浪盛禪師全錄》，卷三十，襍紀，《莊子提正》，頁768 中。
夢筆杖人曰：「……內七篇已豁然矣，究不外于慎獨、致中和，而與人、
物冥聲臭。」381
觀此三段，則可知覺浪道盛之莊學詮釋，蘊含將莊子思想與「慎獨」議題緊密 連結之面向，此對方以智之莊學詮釋自有影響。唯「獨」作為思想議題於經典 文獻中有其源淵，若非整體全觀，難明方以智論述特殊之處，故此時當略論其 源流，以便接續闡述。
（一） 獨義溯源
關於「獨」之思想，重要之經典文本當推《莊子》、《荀子》以及出自《禮 記》之《大學》與《中庸》四者，以下分段略為徵引。
一、《莊子》內篇之〈大宗師〉中，女偊謂南伯子葵之段落有言：「朝徹，
而後能見獨；見獨，而後能無古今；無古今，而後能入於不死不生。」382外篇 之〈田子方〉中，孔子見老聃時有言：「向者先生形體掘若槁木，似遺物離人而 立於獨也。」對此老聃則言：「吾遊心於物之初。」383
二、《荀子》〈不苟〉中有言：「君子至德，嘿然而喻，未施而親，不怒而威，
夫此順命，以慎其獨者也。善之為道者，不誠則不獨，不獨則不形，不形則雖 作於心、見於色、出於言，民猶若未從也，雖從必疑。……操而得之則輕，輕 則獨行，獨行而不舍則濟矣。」384
三、《大學》中有言：「所謂誠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惡惡臭，如好好色，
此之謂自謙，故君子必慎其獨也。小人閒居為不善，無所不至，見君子而後厭 然，揜其不善，而著其善。人之視己，如見其肺肝然，則何益矣？此謂誠於中、
形於外，故君子必慎其獨也。」385
四、《中庸》中有言：「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莫見乎隱，
莫顯乎微，故君子慎其獨也。」386
對於以上四者有關「獨」之思想文本，唐君毅曾由修養功夫、心性之學的 角度切入，進行極其縝密深入之討論，言莊子大抵為首先提出「獨」作為名詞 者，且該所見之「獨」，當為莊子所謂常心靈臺之自體；言荀子之「獨」，當即 本於道心復專誠篤實地行化性工夫，所成之個人心志或個人人格；言《大學》
381 明‧方以智：《藥地炮莊》，總論中，〈天界提正托孤論〉，頁63。
382 清‧郭慶藩集釋，王孝魚點校：《莊子集釋》（北京：中華書局，1961 年 7 月），內篇，〈大 宗師第六〉，頁252。
383 清‧郭慶藩集釋，王孝魚點校：《莊子集釋》，外篇，〈田子方第二十一〉，頁711-712。
384 清‧王先謙集解，沈嘯寰、王星賢點校：《荀子集解》（北京：中華書局，1988 年 9 月），卷 第二，〈不苟篇第三〉，頁46-48。
385 漢‧鄭玄注，唐‧孔穎達疏：《禮記正義》（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 年 12 月，《十三 經注疏》，十三經注疏整理委員會整理本），卷第六十，〈大學第四十二〉，頁1859-1860。
386 漢‧鄭玄注，唐‧孔穎達疏：《禮記正義》，卷第五十二，〈中庸第三十一〉，頁1661-1662。
「慎獨」有如對越人前抑或面見君子而無愧無忤之工夫，《中庸》「慎獨」有如 對越上帝抑或上天而無愧無忤之工夫，唯更許《中庸》「戒慎恐懼」之說，謂其 乃能合於道之德性心之求自保自持，而由此心之能自保自持，方見此心之自身 唯一真正之「獨」。387方以智有坐集千古智識之抱負，對於以上四者有關「獨」
之思想文本自是相當純熟，唯若言唐君毅所論較側重於諸家「獨」之義理分判，
則可謂方以智於其莊學詮釋中較側重莊子思想與它家思想之義理融通，如唐君 毅所論之「獨」於諸家心性之學、修養功夫所顯現之特徵，方以智或許皆已將 其納入對於莊子「獨」、「見獨」思想詮釋之考量，遂揣摩方以智莊學思想中圍 繞著「獨」展開之相關詞語時，上述經典文本如唐君毅所為之可能詮釋亦當兼 顧省思。
（二） 獨義傳承
經由上述文本之討論，可知「獨」作為思想議題之來源約有四處，四者可 如唐君毅所細論般各有殊勝處，而就其連結詞語之別觀察，則可分道家傳統《莊 子》之「見獨」與儒家傳統《荀子》、《大學》、《中庸》之「慎獨」二類，今可 就此二類略論方以智相關思想之傳承脈絡。
關於道家傳統《莊子》之「見獨」，可參考方以智宗門導師覺浪道盛之論述。
覺浪道盛於《莊子提正》〈提大宗師〉中有言：
此文簡義奧，宗趣有歸。如「見獨而後無古今」，正教中所謂冥諦神我，
直須透過始得。388
此則以「見獨」境界之覺知體驗，與外道所執二十五種自性我相之末後「神我」
境界之覺知體驗有相通處，此可以前所論上一點醯眼（‧）之冥契覺知形式表 示，唯不應執住於此，當透過此境方得全體大用；方以智於《一貫問答》中所 言者可與此並參：
今參禪人多住「見獨」境界，便捉此以逼人；不知真徹者，天下古今俱 是「獨」，而不在泥土橛也。389
此即以不當以上一點醯眼冥契覺知形式（‧）而廢下二點肉眼日常覺知形式
（‥），唯證醯眼不廢肉眼，則明悉全三點伊眼融貫覺知形式（∴），則無論入 二、入一皆在此全三（∴）整全之「獨」（ 、○）中，如此自可不拘泥陷溺於 一處，得隨順精神意向能量流注而靈活圓通。
387 參唐君毅：《中國哲學原論‧導論篇》，第四章〈原心下：莊子之靈臺心荀子之統類心與大 學中庸之德性工夫論〉，頁152-154。
388 明‧覺浪道盛：《天界覺浪盛禪師全錄》，卷三十，襍紀，《莊子提正》，〈提大宗師〉，頁774 中。
389 明‧方以智著，張昭煒整理：《一貫問答》，頁762。此段名相之注釋，參明‧方以智著，龐 樸注釋：〈《一貫問答》注釋〉，（下），〈九、以明〉，頁299-300。
關於另一脈絡儒家傳統之「慎獨」，可自方以智家學之傳承觀察。方以智之 曾祖方學漸曾徵引《詩經》所載衛武公〈抑〉「不愧于屋漏」之句而言：
屋漏者，人所不見之地，喻心曲之隱微也。此而不愧，則慎於獨知，而 心體渾然一天理矣。390
此處將「獨」以人所不見之宮室陰暗處「屋漏」相喻，並以「慎獨」解為「慎 於獨知」。方學漸曾徵引《大學》「君子必愼其獨也」之句而言：
獨知，即良知也。知而愼之則謙，知而不愼則欺。391
此亦將「獨」解為「獨知」，更闡言其即「良知」，對其之「慎」即「慎獨」。方 學漸亦曾徵引《中庸》「君子必愼其獨也」之句而言：
不睹不聞卽是獨，戒愼恐懼卽是愼獨。君子所以戒懼愼獨者，謂其隱微 中有莫見莫顯者存故也，此聖人之敎也。392
此將「獨」解為「不睹不聞」者，並將「戒愼恐懼」解為「慎獨」之工夫。方 學漸曾徵引薛瑄（號敬軒，1389-1464）討論修養工夫之語而言：
愼獨者，聖學之要。當其燕居獨處之時，內觀本體湛然惺然，此天理也，
存理而欲自退，是第一着工夫；內觀此中稍有染着，此人欲也，檢察欲 念從何起，根掃而去之，復見本體，遏欲以還理，是第二着工夫。兩者 交修，乃愼獨之全功；譬之田然，布穀爲主，去莠佐之。393
此處直將「獨」解為「本體」，對此本體方向之「內觀」可開出兩種「慎獨」工 夫以處理天理與人欲之關係，兩種工夫交相修持方為「慎獨」之全功。據上所 引，當可略明方氏家學對於儒家脈絡下「慎獨」詞語之詮解。
此外，方以智之外祖吳應賓學通三教，道家傳統《莊子》之「見獨」與儒 家傳統之「慎獨」皆有體悟，其於《古本大學釋論》中對此「獨」發揮甚多，
今稍行徵引以見其說，其於〈提綱〉釋誠意章處有言：
獨者，明德至善之體，所謂大也。
學然後知本，修所以慎獨。394 其於正文〈釋誠意章〉處則言：
390 明‧方學漸：《心學宗》（臺南：莊嚴文化事業有限公司，1995 年 9 月，《四庫全書存目叢書》， 子部儒家類，第12 冊，影印景德鎮市圖書館藏清康熙繼聲堂刻本），卷之一，衛武公，頁140。
391 明‧方學漸：《心學宗》，卷之一，曾子，頁148。
392 明‧方學漸：《心學宗》，卷之一，子思，頁149。
393 明‧方學漸：《心學宗》，卷之一，薛敬軒，頁188。
394 以上二條，俱見明‧吳應賓：《古本大學釋論》（海口：海南出版社，2000 年 10 月，《故宮 珍本叢刊》，經部四書類，第22 冊，影印明萬曆三十九年刻本），〈古本大學釋論提綱〉，第二 章，頁6。
獨者，不二之謂，一善之體也；慎獨者，不欺之謂，歸一之用也。不見 獨，則同體之中，千形競起；不慎獨，則一性之內，百慮交馳。
尸居淵默，六合歸其範圍；魚躍鳶飛，萬象惟吾陶冶。達此者，謂之「見
尸居淵默，六合歸其範圍；魚躍鳶飛，萬象惟吾陶冶。達此者，謂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