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雜篇盤錯反復

除前所論《藥地炮莊》全書之攝論總綱外，方以智於正式評注外篇前，亦 有對外篇、雜篇之總體論述，該處引錄褚伯秀（生卒年不詳，約1270 年尚在世）

《南華真經義海纂微》與焦竑（1540-1620）《焦氏筆乘》對於外篇、雜篇之意 見後，錄有迂葊與適葊之意見，當亦是方以智支離自身而隨寓諸名以成辯論激 揚之特殊對話流動形式，該處有言：

迂葊曰：「以斗斛權衡為駢枝而欲去之，贅三層未始有之混沌，頭上安頭，

非續鳧斷鶴之甚者乎？上不敢為仁義，下不敢為淫僻，非鄉愿最巧者乎？

憤而行仆罪路耶？還是奇才難忍，藉此玩弄生波耶？末世以猾婾悍忮之 我，而見飴以沃戶矣。莊子冤哉！……果喪其驕妬鄙吝之我，則莊子者，

岕茶消飯者也；如或未然，中節權衡，不可不一稱之。即此救蕩，各問 胸堂；即此解拘，方肯通看。」

適葊曰：「天下自有此反激之機。口不可禁，索性窮盡一徧，知其不過如 此，而聖人之中道明矣。徒善、徒法之不可，孟子已言之，莊子專救賢 智之過耳。」⁵³⁸

適葊乃適中以言，迂葊則迂曲以言，當可先觀前者。適葊以外篇、雜篇為莊子 順應天下反激之機所採取之激將文字，將諸種極端情狀描摹得淋漓盡致，反得

536 明^‧方以智：《藥地炮莊》，卷一，內篇，頁154-155。

537 關於該「冥」，方以智曾藉向秀之口言：「物物無物，乃與物冥。……齊生死者，無死無生 者也；齊小大者，無小無大者也。以齊為冥者，非冥之至者也。冥之至者，又冥其冥，無所謂 無生死也，無所謂無大小也。」參明‧方以智：《藥地炮莊》，總論下，〈向子期與郭子玄書〉， 頁110。

538 明‧方以智：《藥地炮莊》，卷四，外篇，頁426-430。

使學人轉歸中道，不因厭常喜新而偏行詭譎⁵³⁹；若謂內七篇側重於善、法之開 展，外篇、雜篇則可謂側重於救過解拘之善巧。迂葊則闡釋視外篇、雜篇為反 激善巧之觀點，諸般極端情狀未必為莊子所認可贊同，可謂莊子唯描摹刻畫其 狀以激學人復歸中和，若學人但以情識我見與文本相遇，甚或以莊子思想為己 身極端作為之依據，自可謂於莊子有所冤枉；若過無我之關，莊子思想正是輔 佐學問中道之岕茶妙藥，否則仍當閱讀深參外篇、雜篇反激之語，自行炮製煉 藥經歷如斯開眼進程，以康復自身本具之藥樹情態。此段相應之段落眉批載道 盛之語，亦可明外篇、雜篇之可能性質，其載：

杖人曰：「內七篇收拾宗師、帝王，歸一壺中，秘密不泄矣。誰知鯈忽七 日鑿死，是果死乎？果死則鯈忽如叫化子死了蛇，沒得弄也，儵忽又安 之哉？莊子玩弄造化，如善弄蛇者，弄得古今人死，又弄得古今人活。

今于外篇中收拾這未可收拾者，將個斷貫索子，穿起古今鼻孔，傾壺痛 飲，且齕且笑，奇哉快哉，是誰得知？」⁵⁴⁰

此則將外篇、雜篇視為收拾窮盡內篇未可收拾、未能窮盡之物事，亦即內篇（‧）

之渾沌（○）實未死於鯈忽七日之鑿，而仍在外雜篇（‥）之斗斛權衡（ ） 中大放光明，此自可謂莊子玩弄造化而波瀾跌宕之奇快文章。對此內篇渾沌與 外雜篇斗斛權衡之關係，方以智於〈應帝王總炮〉中有言：

不見下篇之斗斛權衡乎？一回盤錯，愈放神光，然後知斗斛權衡乃大鏡 中不知不識之渾沌髓也。⁵⁴¹

亦曾藉迂葊之口有言：

情不可縱，亦不可滅，是權衡者，混沌天地之神髓也。……法以事斷，

禮和其情，自反太平，物則付物，是真天地宗，是由仁義行。⁵⁴²

如此內篇之渾沌神髓實在外雜篇之斗斛權衡中，正如〈乾〉卦潛龍之體亦在六 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中⁵⁴³，皆可視為為「一在二中」之闡釋發揮，莊子左盤右

539 關於此外雜篇「反激」詆毀之妙用，當可參《藥地炮莊》〈天地〉「睆睆然在纆繳之中」、「虎 豹在于囊檻」而「自以為得」之段落所載覺浪道盛之語：「外篇果詆毀乎？人泥於常習見聞之 名相功利，或指斥名相功利于始作俑者。毀之則疑，疑則所見為驚、所聞為熒，平日道理無所 用，心知迷無所從。無從則惑，惑則困，困則愚，愚則神。此正『疑始』而後『攖寧』也。嗟 乎！看此鬬諍堅固世界，怎免詆毀？可惜多少正人奇人未過此關，而正坐幡竿，恰是檻囊纆繳。」

參明‧方以智：《藥地炮莊》，卷四，外篇，〈天地第十二〉，集評，頁514。

540 明^‧方以智：《藥地炮莊》，卷四，外篇，閒翁曼衍，頁429-430。

541 明^‧方以智：《藥地炮莊》，總論下，藥地總炮七論，〈應帝王總炮〉，頁152。

542 明^‧方以智：《藥地炮莊》，卷四，外篇，頁429-430。

543 關於〈乾〉卦與六十四卦之關係，方以智於《易餘》中有言：「〈乾〉純為陽，則六十三卦 之襍為陰。惟陽統陰，陰為陽用，故六十四卦皆〈乾〉。……太極必建極，純〈乾〉所以建太 極之極。六十四卦之陽，皆建〈乾〉之極。」方以智於《一貫問答》中則有言：「『龍德而隱』，

亦剔出費隱之體而言之。……六十四卦皆潛，即六十四卦皆龍也。……眾人不知『无悶』之潛 體，而昧于『所遯』之情用，故執求多悔；聖人成能，不廢述行，則悔亦无悔矣。」復言：「古 人只全其確不可拔之潛體，則三百八十四爻任其周流。」參明‧方以智著，張昭煒整理：《易

錯婆心徹困於斗斛權衡之外雜篇⁵⁴⁴，乃將內篇之渾沌神髓大放神光，導化學人 由此外雜篇之反激而自反太平由仁義行，康復自身本具之藥樹情態，豁開天地 眼目而證真天地宗，此當可視為外雜篇之大用。方以智於外篇首篇〈駢拇〉末 尾有眉批言：

子雲愛〈離騷〉，作〈廣騷〉，又作〈反騷〉。莊子內篇不了，又作〈駢拇〉，

當作〈反騷〉一歌可乎？⁵⁴⁵

揚雄（字子雲，前53-18）出自追念惜愛之心摹仿屈原〈離騷〉進行「廣」與

「反」之文學創作，莊子外篇、雜篇如〈駢拇〉之文字思想或可視作對內篇文 字思想之「反」，藉由斗斛權衡之反激以完成內篇所欲諸人康復之藥樹情態。方 以智於外篇〈胠篋〉篇首處，曾藉覺浪道盛拈提《金剛經》之語發揮外篇、雜 篇之可能涵義，其載言：

杖人拈《金剛經》云：「辟如漢高布衣提三尺劍，假為義帝發喪之師，於 諸暴虐王侯手中，奪得天下；及見沙中偶語，殿上擊劍，乃思制作法度，

始識天子之尊；又於沛豐見諸父老，乃悲歌慷慨，泣數行下。此皆真英 雄到真切所在，始有此真憤激、真畏懼、真慷慨，決非後人扭捏得出、

描寫得出。然須知後來殺叛臣、困白登、囑平勃，恐此心尚未能即盡也。

霸業萬不及三代，尚自如是，況此大法時機，可以一言一行即能盡哉？」

然則莊子之〈駢拇〉、〈胠篋〉，其為義帝發喪乎？〈天道〉序倫分，其用 叔孫綿蕝乎？雜篇反復，其沛上之大風歌泣乎？究竟「芒乎昧乎、未之 盡者」，「因無所住而生其心」耳。英雄不遇真知己，寶劍磨來付與誰？⁵⁴⁶ 道盛以漢高祖劉邦對異時境遇之不同反應為真切之流露，方以智藉以詮釋莊子 於創作內篇後，尚如〈天下〉篇所謂「芒乎昧乎、未之盡者」而更作外篇、雜 篇，當可視作如《金剛經》中「因無所住而生其心」之隨順時境所為；外篇如

〈駢拇〉、〈胠篋〉、〈天道〉，可為對異時境遇之不同反應之真切流露，雜篇反復 充類、窮盡又盡，亦可視作磨礪寶劍以康復學人本具藥樹情態，隨待難遇知己

餘》，卷之上，〈絕待併待貫待〉，頁506；明^‧方以智著，張昭煒整理：《一貫問答》，頁734-735、

頁754。

544 關於解「盤錯」為「左盤右錯」，當可參《藥地炮莊》〈在宥〉「吾又何暇治天下」段落所載 覺浪道盛之語：「此千古正論也。『取法乎上，僅得乎中。』今盡趨於下，又何能遡於中上哉？

『將欲與之，必固奪之。』重玄廣闢而奪之者，是皆細細與之左盤右錯，使妙盡此治而不治、

不治而治之妙也。婆心徹困，更有過於莊夫子者乎？更有過於莊和上者乎？」參明‧方以智：

《藥地炮莊》，卷四，外篇，〈在宥第十一〉，集評，頁472。

545 明^‧方以智：《藥地炮莊》，卷四，外篇，〈駢拇第八〉，集評，閒翁曼衍，頁441。

546 明^‧方以智：《藥地炮莊》，卷四，外篇，〈胠篋第十〉，集評，閒翁曼衍，頁452-454。關於 此段覺浪道盛拈提《金剛經》之語，出自其〈真切金剛義〉，參明^‧覺浪道盛：《天界覺浪盛禪 師全錄》，附錄，《杖門隨集》，下，〈真切金剛義〉，頁801 上-中。此文本或名作〈金剛別拈〉，

抑或精取自該文，可參覺浪道盛於順治六年（己丑，1649）為雲棲袾宏授記弟子唐時（字宜之，

約1649 年尚在世）所集之《金剛般若經修行會義》作序時所言，參明^‧覺浪道盛：《天界覺浪 盛禪師全錄》，卷二十二，序，〈金剛般若經修行會義序〉，頁719 中-下。

自炮吞吐而自成藥樹之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