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九：逍遙遊

前論方以智以《莊子》之內七篇結構實符應於〈乾〉卦之爻象結構，而〈逍 遙遊〉相應於〈乾〉卦所特設之無爻位而遊於六虛「見群龍無首」之用九，亦 如遊於六十四卦之太極，乃由本自具足之藥樹情態動態持衡展開時乘之遊，今 先就〈逍遙遊總炮〉論此「遊」之特殊處，次論〈逍遙遊〉篇首鯤鵬變化之義 蘊，末論〈逍遙遊〉篇末莊子與惠施論辨中可能衍生之視見議題。

一、 獨體寓遊

方以智於〈逍遙遊總炮〉中以無對無待之「獨」展開論述，統攝動植怒笑 代錯無窮之現象，其言：

天下為公，其幾在獨。獨也者，貫先後天而冒乎宙合者也。彌下綸上，

旁費中隱。……鯤鵬蜩鳩，犛牛偃鼠，鷦鷯蟪蛄，大樁瓠樗，冰雪河漢，

晦朔春秋，皆在蒼蒼中，動者動，植者植，忽而怒，忽而笑，代錯無窮。

培風乘雲，從天視下，豈不怪哉？因而告之曰：「此獨也。此無己而無所 不己者也。此先天地而生，後天地而不死，嘗在乾坤之外，而遊水火之 中者也。此無所可用，而用用者也。此無功無名，而萬古功名皆定於此 者也。此不可以有知知，不可以無知知者也。」聞之者怪，求之者喪，

依然還其寢臥之所，曰：「曲肱如故，一瓢如故。誠自反乎，樂莫大焉。」

547

從前所論，今當可言此「獨」為諸人於本具藥樹情態之全眼（ ）覺知境界下 所證見之大獨（ ）境相，一切直下於覺知境域顯現之諸般現象皆可謂「在蒼 蒼中」，無一不是此大獨境相之顯明親現；於此種「從天視下」之較高鳥瞰視點 觀照時，種種動植飛潛與世間時空境相皆在無窮之代明錯行中，此令人費解之 代錯現象或眾人對於代錯現象產生之困惑，皆可能於此「獨」之宣告提出後得 以解釋。方以智用五點來闡釋此「獨」：（一）其可使主客人己之疆界範圍消融，

或言證會之後即自知本無該疆界範圍卻又毋須拋卻該疆界範圍；（二）其於時間 與空間範限中皆無有生死問題；（三）其不為任何所用而可作用主宰諸用；（四）

其自身無受功名框限卻得決定時空範疇下歷史文化之功名；（五）其與心知認識 途徑之關係，為憑藉有知抑或無知皆不得識知。唯於此「獨」思想之宣示提出 後，「怪」與「喪」常是聞者與求者之反應，且其後呈現之生命樣態，表面上看 來彷彿與未求未聞前相同，此即因藥樹情態乃諸人本自具足之故。此「獨」最

547 明‧方以智：《藥地炮莊》，總論下，〈逍遙遊總炮〉，頁129-131。

終收束於《論語》〈述而〉中孔子「曲躬飲水」之樂、《論語》〈雍也〉中顏淵「簞 食瓢飲」之樂、《孟子》〈盡心上〉中孟子「萬物皆備於我」之樂此三樂上，則 聞求甚或證會此「獨」，自可導向「樂」之生命實感狀態。此時可再看方以智〈逍 遙遊總炮〉最末低一格之問答，其載：

或問：「本體至樂乎？」藥地曰：「……『本體』為哀樂所不及，而端幾 則喜懼也。致中和，而享其哀樂所不及之性，非『至樂』乎？凡言敬慎 戒懼、屈蟄精入者，北冬表之；凡言好學悅樂、飛躍鼓舞者，南夏表之。

漆園以怒笑而遊焉。逍遙者何物耶？」炮曰：「悟同未悟，正有事在。」

548

此乃就藥樹情態「獨」之本體面向而發問，討論證會此「獨」何以能夠導向「樂」

之生命實感狀態；如若從前所論，學人捨身藥樹後於世間行走則其夢為藥夢而 遊為藥遊，自可謂本無哀樂而在哀樂中夢遊之至樂，彷彿於北方冬季（○／‧）

與南方夏季（ ／‥）之方位時節間隨順感應，亦使鯤鵬變化寓言得此特殊之 詮釋。此種全眼覺知狀態下可隨順於大獨境相中分別諸般差異事物，遂自毋庸 厭棄學問，因生成實法「一在二中」而藏悟於學，即呈現悟同未悟之狀態，此 正寓藏逍遙本體之一於怒笑兩端之二中以論莊子之遊之故。

二、 鯤鵬變化

方以智於〈逍遙遊〉篇首解題處，曾彙集覺浪道盛、王宣對此篇之評述而 承接續論，其言：

正語曰：「篇首兩端表法，而圓中、正中、時中可悟矣。似乎舉大化小，

實是本無大小，而大小時宜各適也。無己而無所不己，喪其天下，即藏 天下于天下，曾知不落有無之提宗乎？乘天地之正，御六氣之辨，以遊 無待，曾知不落其不落之正旨乎？」⁵⁴⁹

觀察方以智之語，可知其以北冥（○／‧）鯤魚化為鵬鳥欲徙南冥（ ／‥）

為兩端表法，自此角度觀察〈逍遙遊〉遊於南北二端之文本敘述，即可了悟無

548 明^‧方以智：《藥地炮莊》，總論下，〈逍遙遊總炮〉，頁132。

549 明^‧方以智：《藥地炮莊》，卷一，內篇，〈逍遙遊第一〉，集評，頁157-158。此處之「正語」，

當為方以智所自言，為盼達致中和正道所展開之論述，據其評袁宏道（字中郎，1568-1610）〈廣 莊〉時言：「自非斬新正語，申明教體，共致中和，幾能障輕慢之狂瀾，令奉重耶？」又如其 論郭象、向秀（字子期，約227-272）時言：「莊子使才放憨，郭則正語，此真向秀筆也。……

正言若反，莊是賊魁。既非其才，套更可厭。向、郭皆以正語三昧出之，更覺中和相忘不爭，

亦以此故。」其亦曾藉適葊之口評〈說劍〉篇言：「如來有一語三昧，正語三昧，愛語三昧。

此說劍者，愛語也。正語之理，久為迂士膠鼓，陳陳相因，腐氣令人噦嘔。高士膚之，才士厭 之，因而為轉語、隱語、反語、側語。機鋒所起，亦不得已，故達者不妨隨機接人。」參明‧ 方以智：《藥地炮莊》，總論上，〈集漢唐宋至今諸家論說〉，眉批，頁38；總論下，〈向子期與 郭子玄書〉，平𡨝襍拈，頁107-108；卷九，襍篇，〈說劍第三十〉，頁 824。關於此「正語」發 語主體之討論，邢義海之研究值得重視，參邢益海：《方以智的莊學研究──《藥地炮莊》初 探》，第五章第一節「文本體例、構成及總撰者」，頁90-92。

中邊之圓中（ ／∴）、無過不及之正中（ ／‥）、適得而幾之時中（○／‧）

此三中之理⁵⁵⁰。如此亦可論大小二端，或舉大化小（ ／∴）、或本無大小（○

／‧）、抑或大小時宜各適（ ／‥），皆可隨順展開應對；若就有無與不落而 言，或有或無（ ／‥）、或不落有無（○／‧）、抑或不落其不落（ ／∴），

諸如此般隨順自由遊轉兩端間之現象，皆可為北冥南冥鯤鵬變化之文本敘述所 涵攝。關於此兩端表法，《藥地炮莊》對篇首「北冥有魚」之段落有注語言：

約幾曰：「怒飛形容其鯤化，海運描寫其冥徙。此表一收一放，兩端用中，

體用雙冥，何分小大？」⁵⁵¹ 相應之段落眉批則有言：

恕中舉鯤鵬云：「若道有分別，本出一體；若道無分別，又是兩形。畢竟 如何評論？」擊拂子云：「竿頭絲線從君弄，不犯清波意自殊。」⁵⁵² 如此鯤鵬變化暗寓兩端（ ／‥、○／‧）用中（ ／∴）、體（○／‧）用

（ ／‥）雙冥（ ／∴）之理，隨順分別有無而論其一體（○／‧）抑或兩 形（ ／‥），自可以船子德誠（約9 世紀上半葉前後在世）開示夾山善會

（805-881）之詩偈⁵⁵³總結，以彰表自由收放遊歷行旅於分別有無兩端之動態持 衡義。

三、 上下視見

方以智於〈逍遙遊〉篇末莊子與惠施論「拙於用大」、「無所可用」而有「逍 遙乎寢臥其下」語句之總結處，曾載評譚元春（字友夏，1586-1637）論及篇首

「天之蒼蒼」之「視下」之語，其言：

譚云：「逍遙遊不是無用，只是無所可用耳。作天眼觀，從天際下視，人 為魚鳥，入我天海；我為魚鳥，入人天海。真窅然者，天下不足喪矣，

支公所云『至足』是也。看天地不是天地，看堯舜不是堯舜。」

550 關於此「三中」，方以智曾言：「通圓中，秉正中，而措其時中，是以寓罕于雅，無行不與，

但繫好學之鐸，而道不容聲矣。」亦曾言：「明無過不及之正中，以享無中邊之圓中，而時中 適得而幾矣。」復曾藉當士之口言：「必明三中而中乃明、世乃可用也。一曰圓中，一曰正中，

一曰時中。……有極反無極，有無反太極，太極反乎有極即無極，此三反也；正中反乎時中，

時中反乎圓中，圓中大反乎鐸正中、用時中之圓中，此三反也。……言正中者，裁成表法之景 圭也；言時中者，合調適節之均鐘也；言圓中者，無體不動之天球也。知景圭、均鐘之在天球 中矣，知天球之在均鐘、景圭中乎？」參明‧方以智著，龐樸注釋：《東西均注釋》，〈道藝〉，

頁172；明^‧方以智著，張昭煒整理：《易餘》，〈易餘目錄〉，中告，注語，頁336；卷之上，〈中 告〉，頁391、396。

551 明^‧方以智：《藥地炮莊》，卷一，內篇，〈逍遙遊第一〉，注語，頁159。

552 明^‧方以智：《藥地炮莊》，卷一，內篇，〈逍遙遊第一〉，閒翁曼衍，頁158-159。

553 關於該詩偈因緣，可參宋^‧普濟集：《五燈會元》（《卍新纂大日本續藏經》，史傳部，第80 册，第1565 號經），卷第五，青原下三世，藥山儼禪師法嗣，秀州華亭船子德誠禪師，頁 115 上-下。

笑翁曰：「猶是半提。」⁵⁵⁴ 相應之段落眉批則有言：

「逍遙乎寢臥其下」、「摶扶搖而上」，是二時耶？始終耶？上覷、低頭，

見不能及矣。既曰「逍遙遊」，如何添一句云「彷徨其側」？無中無邊耶？

樂得傍觀耶？愚曰：「『天眼下視』，還是鑿開？還是打瞎？」⁵⁵⁵

方以智謂譚元春猶是半提而非究竟全提之語，大抵譚元春多側重天眼之冥契覺 形式（○／‧）而論人我主客相融相即與照見事象可非事象等體會，然方以智 亦重視「一在二中」復歸日常覺知形式（ ／‥）之能善分別差異事象，若於 融貫覺知形式（ ／∴）證知摶風怒上與寢臥樗下得非二時而乃並存當下，正 如證知《楞嚴經》中見（ ／‥）不能及之離見之見（ ／∴），則彷彿側重 中道之逍遙實無礙於彷彿偏落邊見之彷徨，毋須執守於譚元春所謂之「天眼」

境界。若欲就方以智末尾之問別道一句，就方便權法而論，未明天眼自當打瞎 肉眼、鑿開醯眼以證冥契覺形式，既明天眼則當打瞎醯眼、還己雙眼以證融貫 覺知形式，如此方得於全眼境界中隨順出入動態持衡；就生成實法而論，伊眼 在醯眼與肉眼中而醯眼在肉眼中，則無煩復論鑿開抑或打瞎之工夫歷程，直捷 反躬體證本自隨順開閉之肉眼、醯眼，便可明徹三眼全彰之伊眼完整覺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