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篇

前曾論外篇諸篇於方以智詮釋脈絡下，可謂其寫作為隨順異時境遇之不同 反應之真切流露，今可先從〈天地〉黃帝遺珠須待象罔尋回之處論起，次論〈天 道〉斵輪堂下之輪扁與讀書堂上之桓公問答處關於學問讀書與言語思想之可能 觀點，末論〈天運〉藉由孔子與老子討論仁義段落衍生之闡釋發揮。

（一） 黃帝遺珠

方以智於〈天地〉敘述黃帝北遊南望遺落玄珠而須至象罔方找回該知、離 朱、喫詬皆尋索不得之玄珠之段落有載覺浪道盛之言：

杖曰：「以黃而帝乎中，而不為四方色相之所變易者，唯『罔象』為能也。

居乎北之靜，而遊乎南之動，有幾不遺其神性之珠，而與之俱周旋哉？

如更使知見聰明而力索之，不亦將心覓心，何自而得？故不居于人我之 山，而忘乎動靜之際，則自得之也。此一小喻，不數語，卻勝前段長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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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可謂如未對自身藥樹情態證會甚深，則於象徵醯眼冥契覺知渾淪觀之北方（‧）

與象徵肉眼日常覺知分別觀之南方（‥）之間轉移者，難免遺忘該原可動態持 衡之本具情態而使精神意向能量偏滯一端不得隨順分配抑或自由轉移；就整體 而言，黃帝遣派之知、離朱、喫詬仍不離知見聰明（ ）之力索遂無能反身自 證本具情態，唯待忘乎動靜人我之象罔（○）方可尋回玄珠亦即復證本具情態，

使凝滯於知見聰明南北二端之精神意向能量復得解放而動態持衡。其後方以智 則發揮言：

愚曰：「佛前女子入定，文殊盡其神力，不能出；下方罔明菩薩，于女子 前，彈指便出。……若云此以『象罔』為玄關，則『罔明』亦黑路。若 云出不出之本定，則得不得本玄也。未可低昂，聊且軒輊。」⁶⁰⁸

此引用罔明菩薩能使入定女子出定之禪宗公案討論⁶⁰⁹，智慧具足之文殊菩薩

（ ）盡其神力卻不能出離意女於定中，可相應於黃帝遣派知、離朱、喫詬仍 無能尋回玄珠之事；棄諸陰蓋之罔明菩薩（○）從地湧出鳴指一下即出離意女 於定中，則可相應於黃帝遣派象罔即得尋回玄珠之事。但方以智彷彿不欲學人 過於強調象罔、罔明一端，如能自證本自具足之藥樹情態，入定（‧）出定（‥）

抑或得玄（‧）失玄（‥），皆可謂為如花開花落般隨順日月星辰代明錯行時節

607 明^‧方以智：《藥地炮莊》，卷四，外篇，〈天地第十二〉，集評，頁496。

608 明^‧方以智：《藥地炮莊》，卷四，外篇，〈天地第十二〉，集評，頁497。

609 此公案每為歷代禪家詮釋運用，關於其概要敘述，可參宋‧慧開撰，宋‧宗紹編：《禪宗無 門關》（《大正新脩大藏經》，諸宗部，第48 冊，第 2005 號經），〈女子出定〉，頁 298 上-中。

關於此禪宗公案之佛經典故，參西晉‧竺法護譯：《諸佛要集經》（《大正新脩大藏經》，經集部，

第17 冊，第 810 號經），卷下，頁 763 上-頁 770 上。

生現轉移之動態持衡⁶¹⁰，自知此藥樹情態實為或出或入皆本定之大定（ ）、或 得或失皆本玄之大玄（ ），如此玄珠自可不論得失，禪定亦可不論出入。

（二） 輪扁讀書

方以智於〈天道〉「知者不言、言者不知，而世豈識之哉」之語及其後敘述 斵輪堂下之輪扁言「斵輪徐，則甘而不固；疾，則苦而不入。不徐不疾，得之 于手而應于心，口不能言，有數存焉于其間」復謂讀書堂上之桓公「君之所讀 者，古人之糟魄」之事處有眉批言：

將謂達磨奇特，誰知偷抄輪扁文字。後來偷抄者，以不通文字為不立文 字，「世豈識之哉」？笑曰：「閉卻兩片皮，早寫了也。」⁶¹¹

其後集評處亦有相應之眉批言：

生此六合七尺，秘本一切現成。𦎟牆即破微塵，畫前原自歷歷。聖人只 是抄「書」客耳。龍龜自信鳶魚，脉望不愁亥豕。心外無法，法外無心，

且置。但問「書」是何物？所為「讀書」者又是何物？知「甘苦」否？⁶¹² 僧問法幢：「如何是和尚家風？」曰：「有讀書人請進。」曰：「讀書人來 也。」曰：「昔居門外，今入堂中。」⁶¹³

此可謂方以智為使學人不致陷溺於不言、不讀書、不通文字之一端（‧／○）

而發之語，縱使不言、不讀書、不通文字如閉上兩片嘴皮，當下覺知境域顯現 之物事諸相早已顯現為已寫之秘本大書（‥／ ）；如自證本具藥樹情態能隨 順轉移於肉眼與醯眼間，自知畫前（○）原自歷歷（ ），聖人亦彷彿只是將 此萬象表法抄作文字一般，遂方以智之法幢家風乃重讀書之人，亦即賞識明悉 諸種覺知形式與觀照作用仍得甘心隨順生成實法而藏悟於學之學人。此段亦載 有方以智與次子方中通對此段落之討論：

磬曰：「『以事觀之』即有，『不識』即空，如何免得？」藥曰：「實腹自 容徵藏史，空心正賞轉輪人。」

曰：「起心即助，歇下即忘，如何相應？」藥曰：「高低自信絃歌合，甘 苦超於斧斵勤。」

曰：「『心口手』俱不知，又云『有數存焉』，是誰數得出？」藥曰：「屈 指圖書欺不得，當堂日月自知時。」

610 方以智於此段落眉批曾引大慧宗杲及無準師範之語發揮而言：「徑山杲頌罔明出定，曰：『出 得出不得，是定非正定。罔明與文殊，喪卻窮性命。』無準範曰：『古老相傳鬼叫坑，看來人 鬼不多爭。早知鬼便是人作，夜半三更也可行。』浮山題一絕句，曰：『風風雨雨繡毬花，四 瓣團團裡面遮。惟有高樓天日在，年年開落不爭差。』且道與『得珠」、『出定』，有何干涉？」

參明‧方以智：《藥地炮莊》，卷四，外篇，〈天地第十二〉，集評，閒翁曼衍，頁495-496。

611 明^‧方以智：《藥地炮莊》，卷五，外篇，〈天道第十三〉，閒翁曼衍，頁529。

612 明^‧方以智：《藥地炮莊》，卷五，外篇，〈天道第十三〉，集評，閒翁曼衍，頁531。

613 明‧方以智：《藥地炮莊》，卷五，外篇，〈天道第十三〉，集評，閒翁曼衍，頁531-532。

別曰：「了事餔糟，可耳。」因舉妙喜「剝荔枝不解吞」話。禮侍者曰：

「吞即禍事。」余曰：「直須吞得下、屙得出，始了。」⁶¹⁴

此可謂如能自證本具藥樹情態，實腹觀事之有（ ）與空心不識之空（○）本 不相礙，自能動態轉移於起心（ ）與歇下（○）之間如應合弦歌之節奏，此 種自然持衡可謂如日月代明之隨順乘時（←→），了事（ ）通達於此藥樹情態 則縱使讀書餔糟（ ）亦是藏悟於學，但能動態持衡隨順分配挹注精神意向能 量，應對諸般言語思想能吞（ ）復能出（○），自不致將言語思想視為禍事，

反能夠將其視為如荔枝般之珍饈而品味受享。

（三） 仁義糠眯

方以智於〈天運〉孔子見老子語仁義而老子以「播糠眯目」喻「仁義憯然，

乃憤吾心」之處有眉批言：

一翳在眼，空花亂墜，舉竟如何保任耶？曰：「眼即是翳。」曰：「只當 空空無知耶？」曰：「空即是花。」⁶¹⁵

此可謂自證本具藥樹情態後則知眼（○）即是翳（ ）、空（○）即是花（ ），

直下覺知境域所顯現之差別物象之二與覺知境域自體本身之一實乃無二無別不 可斷分，如此米糠之於眼目可謂顯現而不謂迷視，乃至仁義之於人心亦可謂顯 現而不謂憤憒，而直下已然顯現者本毋庸抗拒，但隨順感應運化即可。其後復 載其方以智與集孔、一菴之語：

集孔曰：「讀莊子之書，未有不神蕩情移者，『糠眯』耶？『數眯』耶？

莊之『眯』人至矣。」愚曰：「瞎卻頂門眼，方有說話分。不惟莊子用此 法，朱子亦善用此法。」

集孔曰：「何謂也？」愚曰：「莊子以淵藻菁峭之文，換人眼睛，此巧於 眯人者也。朱子以萬世茶飯註解，塞殺天下聰明好奇之眼，此法更奇。」

一菴曰：「莊子到是聲聞禪，朱子卻是真祖師禪。」⁶¹⁶

此處集孔言如仁義生現於人心可謂為播糠眯目，則莊子使讀者神蕩情移，亦可 謂為物入迷視之糠眯抑或魘夢履現之數眯而為眯人之至者。方以智則詮釋莊子 可為瞎卻頂門醯眼（。）經歷方便權法最後步驟復歸肉眼（‥）自證藥樹情態

（ ）而享有講法說話權分者，其藉淵藻菁峭使讀者神蕩情移乃重在換讀者之 肉眼（‥）為醯眼（‧），實更巧於純粹眯迷讀者肉眼（。。）者而有益於學人；

唯亦享有講法說話權分之朱熹（1130-1200），則以好學讀書之萬世茶飯（ ） 塞殺天下聰明好奇之眼（‧），可謂較此詮釋脈絡下之莊子對學人之提攜更為深 邃究竟，遂成究竟祖師禪與未竟聲聞禪之高下分判。

614 明^‧方以智：《藥地炮莊》，卷五，外篇，〈天道第十三〉，閒翁曼衍，頁530-531。

615 明^‧方以智：《藥地炮莊》，卷五，外篇，〈天運第十四〉，閒翁曼衍，頁544。

616 明‧方以智：《藥地炮莊》，卷五，外篇，〈天運第十四〉，閒翁曼衍，頁544-5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