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纂著：炮製發毒

本用於中醫精練藥材之「炮」，轉用以表詮注解著述之舉，方以智之說實亦 有據，其師覺浪道盛曾言：

古人著作如醫書，雖一家法，有各善者：或著脈經、或著病機，或著藥 性、或著炮製，或著成方、或著醫案，必須合異為同，而用之則神；更 有善於著作者，則取其親切要玅以會通之，如煉成金丹，只待人解吞耳。

217

此處將古人著作喻作醫書，可依各家多重立場角度，因應對治世間諸種病困疾 苦，又以得合異為同而善取會通者為貴。若古人著作為醫書，注釋詮解古人著 作之舉，則可視為對醫書之再醫；本自為藥之《莊子》，得方以智善集諸方之炮 製，則《藥地炮莊》當可視作療世宿疾之金丹大藥無疑。方以智以「炮」明其 注《莊》之舉，於書中復以「炮藥者」²¹⁸自居，然此「炮」字究竟於文本詮釋 中如何得解？文德翼（約1604-1675，字用昭，號石室，又號補堂）²¹⁹序此書

213 參李經緯、余瀛鰲、蔡景峰主編：《中醫名詞術語精華辭典》（天津：天津科學技術出版社，

1996 年 5 月），「炮製」，頁 781。

214 參明^‧方以智著，龍旭光、朱廣福校對：《物理小識》（上海：商務印書館，1937 年 3 月，《萬 有文庫》本），卷六，飲食類，〈飲食通理〉，頁149；明^‧方以智著，侯外廬主編：《通雅》，卷 二十一，姓名（同姓名），〈扁鵲、秦少齊〉，頁714。

215 明^‧方以智著，侯外廬主編：《通雅》，卷五十二，〈古方解〉，頁1545-1546。

216 參劉浩洋：《從明清之際的青原學風論方以智晚年思想中的遺民心志》，第六章〈「炮藥」：

苦心善世的權救〉，頁297-356。

217 明^‧覺浪道盛：《天界覺浪盛禪師全錄》，卷二十五，說，〈麗化說〉，頁737 上。

218 參明^‧方以智：《藥地炮莊》，卷一，內篇，閒翁曼衍，頁153；卷九，襍篇，〈列御寇三十 二〉，閒翁曼衍，頁833。

219 關於文德翼之生平事蹟，參吳懌：〈文德翼生平著述考〉，收入《第二屆江西省科學技術協

時有言：

昔醫王遣二童子視地，一見遍地無是藥者，一見遍地無非藥者。余遇必 呵，皆邊見也。農皇一日而遇七十二毒，豈百草皆有毒哉？唯此一莖草 能殺人、能活人，毒氣之所鍾也。夫能勝是氣者，必生於是氣之中。此 以毒治毒之法，而非炮則藥不為功。三古以來，道德仁義、禮樂刑政之 說，蘊毒於人心深矣，莊子以冷語冰之；千載而下，藥地大師又以𤍠心 炮之。譬如服五石者，不從嚴冬之節，以寒泉百斛通體淋漓，則其𤍠性 不發；𤍠性不發，則其毒根不死。石中有火，木中有火，大海之中有火。

是其𤍠處爆着，即其冷處澆着也。《莊》之藥，師之炮，同一發毒作用 耳。……古人之病病道少，今人之病病道多也，須炮却始得。²²⁰

若順此文脈絡而言，該能殺人亦可活人之一莖藥草抑或五石散劑，可指道德仁 義、禮樂刑政之說，又何嘗不可指涉從古至今世間勃興之諸般思想義理？時人

「道多」之病，亦自如斯紛紜勃興處說。思想念慮本自可由一縷乍起引帶萬緒 橫生，其於人之生，可為斫殺之用亦可為甦活之用，唯能勝此思想之毒者，亦 生於思想之毒中；《莊》本為藥，然「非炮則藥不為功」，若不炮製以發其毒，

使其思想中可能蘊藏之毒根亡卻，終不能以毒治毒使其成為救治苦疾與甦活人 心之大藥。故此以「發毒作用」解方以智之「炮」，實為善論。對此竺菴大成亦 有言：

藥地主人不知何時窺見神農皇帝齩百艸的消息，集諸襍毒，到處試人。

竊見杖人以莊子為尼山托孤，人多不信，輒以其毒攻之，謂之《炮莊》。

221

大成解方以智《炮莊》之義，扣緊其集古今評而讚謗並陳之形式內容，明確點 出其集毒試人、以毒攻人之特徵，亦大抵可解其為於學人友朋間攻錯討論《莊 子》文本之諸種思想詮釋，以期諸種思想詮釋皆可呈顯並列而自發其毒，接受 者才不至偏執單端無返，其乃得成救拯偏陷思想之良方。

前述文德翼與竺菴大成序《炮莊》時多重視詮釋其與「毒」之關係，然此 置於中藥炮製學之脈絡下，是否唯顯「炮」降低藥物毒性抑或緩和藥物偏性之 面向，而不顯其轉變藥物升降浮沉屬性抑或引藥歸經直達病所之面向？或言此 是否唯重負面樣態質素之破卻消除，而忽略正面樣態質素之顯豁建樹？今先論 方以智自身亦曾以「發毒」解對於莊子之詮釋，再論於方以智思想中「發毒」

可不單指負面之消除而實蘊含正面之建樹。方以智於順治十年（癸巳，1653）

南京閉關時曾在《象環寤記》中以彷彿寓言之形式，藉外祖吳應賓緇老人之口

會學術年會第二十九分會場暨江西省圖書館學會2012 學術年會論文集》（南昌：江西省科學技 術協會、江西省圖書館學會，2012 年 12 月），頁 11-14。

220 明^‧文德翼：〈補堂炮莊序〉，收入明‧方以智：《藥地炮莊》，序文，頁7。

221 明‧竺菴大成：〈讀炮莊題辭〉，收入明‧方以智：《藥地炮莊》，序文，頁13。

發問：

緇老人曰：「……今夢筆龍湖之杖，如何發莊子之毒耶？」²²²

覺浪道盛別號夢筆杖人並曾主持湖北麻城龍湖寺，方以智此處以「發毒」解覺 浪道盛對於莊子之詮釋，即其自身對此辭彙使用之例。該段文後方以智復藉座 師王宣黃老人之口言：

黃老人曰：「……莊子休之毒，乃東、西兩大毒中之一種毒耳。知本菴公 之六字毒乎？不毒不能『善世』，不毒不能『盡心』，不毒不能『知命』。」

223

其後仍藉座師王宣黃老人之口言：

黃老人曰：「……莊子痛戰國之時，名、法、捭闔以爭功利，因于五伯之 仁義，故支離連犿以抒其憤，而暗指孔、顏為大宗師，堯為應帝王，以 定無為無不為之體用，此其正毒也。天下後世皆傳其偏毒，放誕茍免，

自縱其所欲，以名逍遙而已。……吾所以思毒以療之，而不禁口之毒毒 也。以正毒攻偏毒，偏病見症，則全方見矣。」²²⁴

觀察此二段方以智藉黃老人之口所言者，「發毒」於其思想脈絡中，斷非唯重破 卻消除「偏毒」負面樣態質素之意義，而當並具顯豁建樹「正毒」正面樣態質 素之意義，故能藉「發」此二「毒」以完遂如「善世、盡心、知命」六字家訓 之真實蘊藉。若上述尚無大謬，可謂方以智思想中「毒」可有「正毒」與「偏 毒」雙重義涵，降低藥物毒性抑或緩和藥物偏性之面向為對「偏毒」之「發」，

轉變藥物升降浮沉屬性抑或引藥歸經直達病所之面向則為對「正毒」之「發」，

故方以智之「炮」當得以此合破偏與顯正雙重義涵之「發毒」所詮解。²²⁵

222 明‧方以智著，張昭煒整理：《象環寤記》，頁20。

223 明^‧方以智著，張昭煒整理：《象環寤記》，頁21-22。方以智之曾祖方學漸號本菴，留有

「善世、盡心、知命」六字之家訓，參明‧方以智著，張昭煒整理：《象環寤記》，頁20。

224 明‧方以智著，張昭煒整理：《象環寤記》，頁23-24。此段文字前論孔子（儒家）之正毒 與偏毒，後論佛（佛教）及達磨（禪宗）之正毒與偏毒，今扣緊莊子議題故唯引中間相關字句，

以顯方以智藉黃老人之口將「毒」以「正」、「偏」雙重義涵詮解之獨特見地。此外，劉浩洋曾 解該段末尾之「毒」為可以迫人醒悟而善用皆藥、不善用皆病的「以藥治藥」（毒毒）之學，

其說頗有識見，益見方以智思想中「毒」之可能詮釋，參劉浩洋：《從明清之際的青原學風論 方以智晚年思想中的遺民心志》，第六章第三節，「三教互療」，頁337，註 108。

225 覺浪道盛於方以智順治十五年（戊戌，1658）服闋後，曾寄書至廬山盼其振興曹洞宗風，

其中有言：「吾宗正丁此時，如不能於無門創開不測之門，無毒拈出不傳之毒，則又何足使此 能作向上主盟、別展逆流手眼乎？聞子已出龍眠，隱於匡廬，當以破籃一莖，慎自變化之。」

參明‧覺浪道盛：《天界覺浪盛禪師全錄》，卷二十七，書札，〈寄示無可智公〉，頁755 下-756 上。此段文字乃化用《莊子》〈人間世〉「無門無毒」之語，方以智對該段落之詮釋，參明‧方 以智：《藥地炮莊》，卷二，內篇，〈人間世第四〉，頁274-278。覺浪道盛於此段中「無毒 拈出不傳之毒」語句可謂其獨到之詮釋，如藉方以智偏正二毒之思想語彙重述，當可謂「自偏 毒消盡後之無毒中拈出不傳之正毒」，此益明「毒」於覺浪道盛、方以智師徒思想中正反並存 之雙重義涵。

若此「炮」重在「發毒」之作用歷程，則整部《炮莊》之寫作，便可視為 藉由注釋詮解《莊子》以顯現諸種思想流變之歷程記錄，諸種偏毒與正毒皆於 如斯歷程下顯露無遺，使偏毒毒性降低緩和，復使正毒藥性轉變歸經。可舉一 例以明此。方以智集漢唐宋至當時諸家論說處，引蘇軾（1037-1101）之文凡六，

先舉其二：

蘇子瞻〈留侯論〉曰：「圯老人知一椎可教，故墮履挫之，三期半夜，而 子房之器，近乎道矣。」

其〈韓非論〉曰：「重無為，則輕天下國家，是以仁不足愛而禮不足敬。

韓非氏得其所以輕天下之術，遂至殘忍刻薄而無疑。」²²⁶ 對此其相應自注言：

〈留侯論〉是讚老子，〈韓非論〉是棒老子。一讚、一棒，知東坡所以炮 製老子乎？²²⁷

方以智評論蘇軾二文為「炮製」老子，詮釋其文為對老子讚揚棒抑之兩端。〈留 侯論〉言黃石公墮履期夜以教導張良之事，方以智以其為讚揚老子思想之例；〈韓 非論〉言韓非重無為而輕天下之術乃至殘忍刻薄之事，方以智以其為棒抑老子 思想之例。如此讚揚棒抑兩端並陳，讚揚處及棒抑處可能產生流弊之毒可發，

詮釋老子思想為權謀機詐而一味排斥之毒可發，詮釋老子思想為無為清靜而一 味推崇之毒亦可發；以毒治毒，兩端互相對治，經此「炮」之歷程作用，老子 思想於接受者方得無病而成其為藥之功。再舉其後引蘇軾文又四：

其〈莊子祠堂記〉曰：「莊子助孔子，要不可以為法耳。楚公子微服出亡，

門者難之，其僕揉箠而罵曰：『隸也不力！』門者出之。事固有倒行逆施 者，以僕為不愛公子則不可，以為事公子之法，亦不可。其〈讓王〉、〈盜 跖〉、〈說劍〉、〈漁父〉，則昧者剿之。」

又〈讀莊子〉曰：「吾有見于中，口不能言，今見《莊子》得吾心矣。」

又〈讀莊子〉曰：「吾有見于中，口不能言，今見《莊子》得吾心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