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藥地炮莊》藥樹康健情態
第一節 藥樹眼目：肉眼、醯眼、伊眼
一、 全眼見全
方以智於《藥地炮莊》面對〈齊物論〉末尾「昔者莊周夢為胡蝶」之段落，
曾引譚元春（字友夏，1586-1637）《遇莊》350評論此篇之語再行發揮，頗得明 晰相異視見覺知之義蘊，其言：
譚曰：「萬慮枯竭，人天同息，一光所涵，世界霽白，是謂『天照』。奇 怪槎枒，主尊隸卑，恬坐無始，狼虎戲側，是謂『寓庸』。」
石門曰：「『為是不由而照之以天』，將謂打瞎肉眼，而迸開摩醯首羅眼耶？
349 明‧方以智：《藥地炮莊》，總論下，藥地總炮七論，〈應帝王總炮〉，頁151。
350 關於譚元春《遇莊》之研究，可參謝明陽：〈竟陵派詩學視野中的《莊子》詮釋――譚元春
《遇莊》論析〉，《臺大中文學報》第三十六期（2012 年 3 月），頁 157-192。
『為是不用而寓諸庸』，將謂打瞎頂門眼，而還己雙眼耶？」
笑翁曰：「已遲八刻，胡蝶笑汝久矣。」351
笑翁為方以智流離嶺南時期始用之號352，石門作名號發言者於《藥地炮莊》中 僅此一見，或亦為方以智化名以收跌宕變易為文之效353，唯方以智作如此安排，
當即欲於此形式中推動思想之進展，遂可分三段細論此中義涵。（一）譚元春之 語開出「天照」與「寓庸」兩種覺知形式，前者可謂泯除分別諸相而超越主客 對立之冥契覺知形式，後者或似於與冥契覺知形式相對立之日常覺知形式，唯 觀「恬坐無始」之語當可明其與日常經驗有別，遂當可謂為於冥契經驗後復歸 日常而能善分別諸相之融貫覺知形式。（二）石門之語對此議題之推展，在於點 出覺知形式轉換可能需要之工夫途徑，析辨「肉眼／摩醯首羅眼」、「頂門眼／
雙眼」二組以「眼」象徵之覺知視見類型，並以「打瞎／迸開」、「打瞎／還」
二組針對「眼」之可能修為工夫輔佐探討；「肉眼」本分左右當即「雙眼」，大 自在天摩醯首羅面上三目與常人有異者唯在其頂門所開之眼，故「摩醯首羅眼
（簡稱醯眼）」當可謂即「頂門眼」；若以符號表此二者，「肉眼」可表以二點「‥」，
「醯眼」可表以一點「‧」，復參前述修為工夫，「打瞎／迸開」之歷程可表為
「‥─→。。─→‧」，「打瞎／還」之歷程可表為「‧─→。─→‥」，至此覺 知形式與工夫歷程之符號意義當已明確。（三）石門以設問方式推展議題，笑翁 則以禪門慣用之機鋒轉語「已遲八刻」作為回答，表明石門所言或非究竟無弊 之論，若扣緊「遲」與「久」二字蘊寓之時間義涵，或可謂笑翁所辯難者，當 非覺知形式之析辨，而在工夫歷程之迂緩；此時若反問如何得不為胡蝶所笑、
如何方不為遲，則或可言肉眼、醯眼皆為吾人本自具足者，毋須如許階級費力 打瞎、迸開乃至復還之工夫歷程，直捷反躬體證本自隨順開閉之肉眼、醯眼，
便可明徹三眼全彰之完整覺知；若以符號表此含納肉眼、醯眼之完整視見，當 可表以三點「∴」，並取其音而以「伊眼」相稱。
綜上所述，若扣緊視見覺知以論，以二點「‥」所表之「肉眼」可謂日常 覺知形式，以一點「‧」所表之「醯眼」可謂冥契覺知形式，以三點「∴」所
351 明‧方以智：《藥地炮莊》，卷一，內篇，〈齊物論第二〉，集評，閒翁曼衍，頁243-244。該 段文字中「萬慮枯竭」原本作「萬慮枯退」，而其中所引譚元春「天照」一語，乃化用〈齊物 論〉「聖人不由而照之於天」之語，依原本當作「照天」，參明‧譚元春著，陳杏珍標校：《譚 元春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 年 12 月），卷第三十三，《遇莊》，遇莊總論三十三篇，
〈閱齊物論第二〉，頁905。唯方以智《藥地炮莊》徵引文獻多取要言綜括述論而未必盡依原本，
且其後石門所言復將「照之『於』天」一語作「照之『以』天」」，則「天照」取「以天照之」
之義解釋亦無不可。
352 方以智約於戊子順治五年（1648）三月到達湖南武岡羅公洞口，其時甚喜洞口之雙壁崖而 屢遊該地，所作〈雙壁崖〉詩中有「五字題雙壁，名山許笑翁」之句，並自注當時自號「笑翁」，
參張永堂：〈方以智與湖湘文化〉，收入朱漢民主編：《湖湘學術與文化研究》（長沙：湖南大學 出版社，2005 年 12 月），頁 170-206，特別是頁 185。另可參張永堂：《方以智》，前言，頁 1；
張永堂：《方以智的生平與思想》，上篇，第四章第四節「流離嶺南時期」，頁49。
353 方以智於《藥地炮莊》纂著行文時經常支離自身而隨寓諸名，以成辯論激揚之特殊對話流 動形式，張永義亦於此有見，參明‧方以智著，張永義注釋：《藥地炮莊箋釋：總論篇》，總論 中，〈黃林合錄〉，眉批，注釋，頁160-161、頁 176。
表之「伊眼」可謂融貫覺知形式，藉由精神意向能量之分配挹注，便得隨順自 由變換轉移於此三種覺知視見之類型。今先論此三種覺知視見類型為諸人自足 而無假修整之本具情態。
（一） 本具情態
關於上述視見覺知之相異類型與可能藉致之工夫歷程，方以智約於康熙三 年（甲辰，1664）歲末曾開示洞山良价「偏正五位說」354，其藉拄杖之橫豎正 倒以表法，對於第五位「兼中到」之問則擲出手中拄杖，而後有記載：
進曰：「五位已蒙師指示，向上關棙事如何？」師曰：「且拾起拄杖來。」
士取拄杖呈上，曰：「今日木頭開眼也。」師打曰：「還須打瞎。」士禮 拜歸位。師曰：「大眾人人一雙眼，難道覷不見？」355
問者以為偏正五位之理論詮表已盡而進求參破覺悟之工夫途徑，方以智則喚其 拾起擲落之拄杖歸還，此舉或非應答問者所求之「向上關棙事」，唯藉「擲落」、
「拾起」之行為，完整表示「兼中到」之位「全收全放」356冥合體用之心象特 徵357；實亦表明無所謂「向上關棙事」之工夫途徑，直下自證明悉此心之全體 大用即是。問者以方以智偏正五位之開示為「開眼」，頗有以該說為迥脫「肉眼」
日常覺知形式中世間諸論（‥）而直揭「醯眼」冥契覺知形式中出世間宗旨（‧）
之意味，方以智則盼其縱有所悟亦不作如是邈遠之想，既知有上一點醯眼，則 全三點之「伊眼」（∴）融貫覺知形式自可明白，此時當打瞎醯眼復還肉眼（。
─→‥），使精神意向能量仍得往此世間分配挹注而能善分別諸相以老實學問。
末尾方以智所言，表示大眾雙眼本自具足，「肉眼」日常覺知形式、「醯眼」冥 契覺知形式、「伊眼」融貫覺知形式亦本自具足而得於當前直下顯現，此心全體 大用當下自證即可明悉覷見。此三種覺知視見類型雖為本自具足，唯諸人或因 未反躬自省而不能自明，遂當進論該情態本自具足卻不礙諸人各自修證之善巧 工夫。
（二） 善巧工夫
354 關於「偏正五位說」具有「五卦說」與「六爻說」兩種不同之詮釋類型，及覺浪道盛對洞 上宗旨解釋之特色，當參蔡振豐先生之研究，參蔡振豐：〈諸家禪僧詮釋曹洞宗〈寶鏡三昧〉
十六字偈之檢討──兼論覺浪道盛的特殊宗論及其三教論〉，《漢學研究》第31 卷第 4 期（2013 年12 月），頁19-51。另可參劉浩洋：《從明清之際的青原學風論方以智晚年思想中的遺民心志》， 第二章第二節，「偏正五位」，頁48-53。
355 明‧方以智著，邢益海校注：《冬灰錄》，卷一，〈五位綱宗（青原）〉，頁138。
356 覺浪道盛曾以黑白陰陽闡釋偏正五位，於「兼中到」之位有言：「兼中到者，以全放全收其 黑白而混融之，不可以黑白表顯；名跡到此俱化，類之不齊，混則知處，不落是非，無敢和矣。」
參明‧覺浪道盛：《天界覺浪盛禪師全錄》，卷十，法語，〈洞宗標正〉，頁650 中。
357 覺浪道盛曾以金剛杵具五楞之形象闡釋偏正五位，並論偏正回互之說，於「兼中到」之位 有言：「 之中一圈，為天地人物之心，即太極為〈重離〉含四卦之兼中到也。……回此正偏 事理之體用而向此天然尊貴、無著真宗、全提法界，則向上兼中到，又何言哉？」參明‧覺浪 道盛：《天界覺浪盛禪師全錄》，卷十，法語，〈洞宗標正〉，頁649 下-650 上。
方以智於《易餘》中亦對上述視見覺知之相異類型358與可能藉致之工夫歷 程論述頗多，卻有可能與以上詮釋有所衝突之說法，值得階進闡述融通。方以 智於〈善巧〉中藉當士之口發聲，應答何生關於實言正告與巧說側示間語言運 用取捨之議題時所言：
望羊之視，上綏歸平，莫良於眸，天開其目。肉者，俗之也；醯者，三 之也。必矐其肉而迸其醯，又矐其醯而還其故，乃名大良，乃名天燎。
此瞳不重，青白自醫，鮮不為文字所帳幔，而又為遮表所謾訑，故老宿 不能自解免。黠者乃匿影以為得計，將謂知言，言何容易？359
語言文字本身於傳譯過程中也許會遮蔽接受者對於現象事物之感知，語言文字 之運用手法亦難自外於如斯之可能流弊，此處提出「大良」抑或「天燎」作為
「知言」不受符號及其表法障礙之妥適境界，欲達致該種可謂為天生良善燎朗 光明之覺知型態，其途徑正是經歷前述與石門之語「打瞎肉眼／迸開醯眼」而 後「打瞎醯眼／復還肉眼」者相通，亦即「矐肉／迸醯」又「矐醯／還肉」，則 此種說法能否不為笑翁所批評、不為蝴蝶所取笑？此處或可謂縱使為其批評取 笑亦無妨，因此處為方以智藉當士之口發聲，何生若可謂為如一點（‧）欲泯 除消解諸般分別者，當士正是如二點（‥）欲明析識辨諸般分別者，笑翁則居 於彷彿平公可謂為如三點（∴）善處於分別與無別之間者，此三種型態本可相 互激揚，或重工夫歷程之善巧方便，或重不立工夫途徑而直言本自具足之狀態。
方以智亦於〈薪火〉藉當士之口論及對於文字之通轉與不立乃至老實學問之重 要處有言：
苦為襲萟耳染，依通數墨，浮見鉤鎖，握齪膠牙，誦法先王，未能淹化，
况能瞠醯目而又矐之耶？……及乎豁庨反掌，家珍任用，則學問簡畢，
乃古今之鹽醬也。360
此段可與方以智《東西均》之〈道藝〉同論老實學問之重要處並參：
世士襲蓺濡唇，依通數墨，浮見鈎鎖，翳起空華，握齪筌蹄，誦法未能 蒸湆，况能瞠醯目而又矐之耶？……及乎豁庨反掌，任用家珍，則學問 乃古今之鹽醬也。悟同未悟，寧廢學耶？361
此二段同樣以「醯目」之瞠睜而後矐盲作為可能之重要工夫歷程，旨在闡明淺
此二段同樣以「醯目」之瞠睜而後矐盲作為可能之重要工夫歷程，旨在闡明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