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其思：易風庸魂禪先機

四、 莊子其思：易風庸魂禪先機

莊子思想因表達方式極為特殊，歷來註解意見紛異頗多，方以智於其中體 得與其它經典思想義理相通之詮釋空間，遂在《一貫問答》中曾言：

愚謂《莊子》者，《易》之風也，《中庸》之魂也，禪之先機也。³¹⁷ 此謂《莊子》思想與《周易》、《中庸》、禪宗思想皆可相通，則《莊子》思想蘊 藏詮釋空間之廣博深邃，當亦可謂為方以智揀擇其炮製之因。對於方以智此種 思想會通之特色，歷來學者多有留意³¹⁸，梗概已具，今不擬展開，唯取方以智 相關文本略表其心目中《莊子》思想詮釋空間之廣博深邃。方以智《一貫問答》

該語原藉〈大宗師〉中女偊答南伯子葵之語而發，其言：

315 明^‧方以智：《藥地炮莊》，卷二，內篇，〈人間世第四〉，集評，頁299。

316 明^‧方以智：《藥地炮莊》，卷二，內篇，〈人間世第四〉，閒翁曼衍，頁298-299。

317 明^‧方以智著，張昭煒整理：《一貫問答》（北京：九州出版社，2015 年 3 月，《方以智著作 選》本），頁761。方以智《一貫問答》相關名相之注釋與可能章節之分段，可參明^‧方以智著，

龐樸注釋：〈《一貫問答》注釋〉（上）、（下），收入《儒林》第一輯、第二輯（濟南：山東大學 出版社，2005 年 8 月、2006 年 4 月），頁 260-281、頁 287-306。

318 例如彭戰果便曾就此三點，分作「以儒釋莊」、「以《易》釋莊」、「以禪釋莊」論述，參彭 戰果：《無執與圓融：方以智三教會通觀研究》，第五章第一節「《莊子》與諸家的會通」，頁 179-190。又如劉浩洋曾安立「易變而莊」之論題，討論方以智《莊》、《易》關係之論述，參 劉浩洋：《從明清之際的青原學風論方以智晚年思想中的遺民心志》，第三章第一節，「易變而 莊」，頁115-119。

女偊告子葵曰：「守三日而外天下，七日外物，九日外生，而朝徹，而見 獨，而无古今，而入于不死不生，名曰攖寧。」此中國之禪也。禪者時 變也，齋戒慎獨、「洗心藏密」，忽曰「聰明睿智」、「神武不殺」，此非金 剛刀乎？〈襍卦〉特取中互之八而首拈〈大過〉「顛也」，〈大過〉送死「不 懼」而終生以「决」，「朝聞」、「夕可」，此非金剛刀乎？顏子而外，夫子 不以輕語，而莊子頗窺見之。……愚謂《莊子》者，《易》之風也，《中 庸》之魂也，禪之先機也。「外」字從「退藏」來，「朝徹」從「朝聞」

來，「攖寧」從〈震〉、〈艮〉來。天遊「寓庸」，庸，用也，通也，適得 也。「以刑為體，以禮為翼」，「果蓏有理，人倫相齒」，原是知崇禮卑、

戒慎神明之學。今參禪人多住「見獨」境界，便捉此以逼人；不知真徹 者，天下古今俱是「獨」，而不在泥土橛也。³¹⁹

此段落實已自成首尾，可視為對女偊入道言說之闡發。方以智以女偊之說隨「日」

變易而有不同現象，具「時變」之論述特性，據此論述特性而謂其為「中國之 禪」；此種特性亦具於中國相關經典如《周易》〈繫辭傳〉、〈雜卦傳〉抑或《論 語》之論述方式中，遂有此種論述特性者皆可視如禪宗應機斷惑之金剛寶刀一 般，而莊子便是此種論述方式之箇中翹楚，乃發其與《易》、《中庸》、禪皆可會 通之感歎。除莊子「時變」之論述方式外，該段落對天下、物、生之「外」、「朝 徹」、「攖寧」之名相概念運用，乃至《莊子》其它篇章之名相思想義理，深參 細究亦皆可與〈繫辭傳〉、《論語》、《周易》、《中庸》相通。最末綜合《莊子》

二點特性，即隨時變易之思想論述，以及隨通它家之名相運用，論該段「見獨」

之境界不須定執單一徑路方可通達，當隨處感通契入即得。此處可見方以智心 目中之莊子思想，其思想論述與名相運用二點，皆蘊含會通發揮之詮釋空間，

自有其獨特殊勝之處。

方以智於其〈向子期與郭子玄書〉，亦有顯現其心目中《莊子》思想詮釋空 間之廣博深邃處，其藉向秀之口論《莊子》「可參而不可詁」之特性及思想義理 之大要後有言：

吾故曰：「《莊子》者，殆《易》之風而《中庸》之魂乎！」方圓同時，

於穆不已，森羅布濩，即無待之「環中」也。雖不可詁，何硋乎詁？不 見天地之詁混沌乎？卦策之詁太極乎？文王飜轉伏羲之環而錯之，孔子 顛決文王之環而雜之，老子塞無首之環而黑之，莊子恣六氣之環而芒之，

此與子思以代錯妙反對之環，孟子以浩然充時乘之環，有以異乎？庖丁 桑林，真中節者也；蝴蝶栩栩，真踐形者也。問禮柱下，服其猶龍，何 乃退草《春秋》、遵譏議近死之訓？此非尼山善學青牛者乎？可以知櫟社 曳尾，非怖死苟且之謀矣。「以刑為體」，誰解此刀？「以禮為翼」，誰怒 而飛？寓宅而致心齋，無所逃于大戒，此莊子新發〈繫辭〉齊戒之硎，

319 明^‧方以智著，張昭煒整理：《一貫問答》，頁761-762。此段名相之注釋，參明^‧方以智著，

龐樸注釋：〈《一貫問答》注釋〉，（下），〈九、以明〉，頁299-300。

以利用《春秋》之獄也。其抑墨胎、申屠也，特欲安庸人之地步，誘人 勿貪名利，乃可曲全耳，豈謂白刃不可蹈乎？入水之丈人何稱焉？³²⁰ 相應之段落眉批復有言：

「《易》之風、《中庸》之魂」，誰開此眼？然我更要問他，轉風、招魂，

四維上下都徧矣，畢竟在甚麼處？

刖曰：「今古只此一『環』，如何容得許多翻弄耶？茫茫宇宙，俱在『白 刃』中矣。可為浩嘆！可為恭喜！」³²¹

此段可謂扣緊〈齊物論〉「環中」之語以發揮其中深意，言莊子無待之「環中」

實亦現於有待之諸種物象中而無隔，雖謂無待者畢竟可參證而不可詁訓，但就 其亦不離於有待者而言，實亦無礙於對其詁訓以顯發創化不已之生機。天地與 混沌之關係，卦策與太極之關係，文王、孔子、老子、莊子、子思、孟子與「環 中」之「環」的關係，又何非因詁訓而有助於學人參證省悟，反得顯豁無待者 於有待者中生發之諸般豐富面向？莊子轉《周易》之風並招《中庸》之魂，思 想詮釋面向可謂通達於義理空間之四維上下，畢竟終不脫於今古只此一「環」

之「環中」處。如此莊子貌似出世間之舞蹈翻飛，亦不脫於入世間之中節踐行，

若謂孔子善學老子，莊子自更是善學孔子者；若謂孔子為利益此世間之聖賢，

又安得自莊子之行迹，謂其非深入天地爐鞴仍得如入水丈人般安然於水，即安 然於此天地爐鞴之聖賢？今古思想不脫於莊子「環中」之面向詮釋，莊子縱隱 山林亦得謂蹈於世間「白刃」而利益世間，其所安處便是其轉風招魂處，既可 浩嘆恭喜於其對此世間之深心願力，亦可浩嘆恭喜於方以智對莊子思想之撥正 詮釋。

《莊子》思想蘊藏詮釋空間之廣博深邃，亦可自《莊子》與《周易》之關 係觀察，方以智曾謂《莊子》可通於《周易》，作為禪學激揚補益之方，闡明其 無一不可代明錯行而得以迹救迹及以神傳神之理，其言：

悟同未悟，本無所住；《易》、《莊》原通，象數取證。明法謂之無法，猶 心即無心也，何故諱學，以陋橛株？³²²

此以《莊子》與《周易》可自象數之思想會通取證，唯此段更重因順此般象數 思想之發揮而於諸現象事物無有厭棄，遂縱如禪家所言覺明澈悟於此世間，亦 是知曉本無所住之理而可似無所覺悟般用心於「學」，使諸差別物象之關係事理 顯豁於世間。此種《莊》與《易》間以「象數」會通之側重點，亦可見方以智 對〈大宗師〉關於道可傳可得而古代諸賢哲皆有所得處之問答：

320 明^‧方以智：《藥地炮莊》，總論下，〈向子期與郭子玄書〉，頁111-112。此段名相之注釋，

可參明‧方以智著，張永義注釋：《藥地炮莊箋釋：總論篇》（北京：華夏出版社，2013 年 9 月），總論下，〈向子期與郭子玄書〉，頁197-199。

321 明^‧方以智：《藥地炮莊》，總論下，〈向子期與郭子玄書〉，平𡨝襍拈，頁111。

322 明‧方以智著，龐樸注釋：《東西均注釋》，〈神迹〉，頁158。

或問「因果」。曰：「飯為因，飽為果；畊為因，穫為果。切近可見者如 此，則幽遠難見者亦然，一不離二也。佛曰『惟心』，則有無矯亂之外道，

更何喙哉？莊子曰：『議止于極物，以有形者象無形者而定矣。』千妖百 恠，豈能迋哉？以俯仰遠近之條理物變，徵統類費隨之大《易》約本，

差別全明，更何惑哉？樞在自己，宇宙皆為吾用。爭奈神明者少，又不 好學，虛生浪死，茫茫而已。」³²³

此處論就切近處以答因果之問，三處反詰語句分自佛、莊、易之立場暢言，「唯 心」、「極物」與象數易學皆可作為闡明「一不離二」義理之輔助，如此自切近 可見之「二」中亦得感通幽遠難見之「一」，何患因果之說流於玄虛難解？末尾 以「學」相勉，教學人莫背棄諸現象物事之關係事理，此亦可謂方以智發揮象 數思想重視探賾辨類之特色而來。

綜上所述，莊子之思想特色對方以智而言有其特殊處，其思想論述與名相 運用二點，皆蘊含會通發揮之詮釋空間，且其重視現象物事關係事理之論述，

亦得與象數易學之思想參照並觀。方以智曾藉惠施之口與莊子交流，其言：

世之愛足下者，皆不能學問，不能事業，不能人倫，而詭托者耳。足下 有至性存，托乎、托乎，豈復有至性乎？幸有惠施為告世曰：「義精仁熟，

而後可讀《莊子》；蒸湆六經，而後可讀《莊子》。」則《莊子》庶幾乎 飽食後之茗荈耳。³²⁴

如此可見方以智心目中之《莊子》思想若得善解，實於學問、事業乃至人倫等 面向皆得有所補益建樹，即可作為深入世間諸種差別物象之思想論述輔翼；善 解者當於生命經驗之體證直達「義精仁熟」之境界，於經籍詮解之深會亦迄「蒸 湆六經」之地步，乃符合方以智所認可之《莊子》理想讀者。此或亦因生命經 驗與經籍詮解到達如斯境域者，才能與方以智心目中之莊子至性有所相契，方 得切近事象無有厭離，而於思想論述與名相運用皆得深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