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藥地炮莊》設題義蘊旨趣
第三節 「莊」 ：人物與作品
五、 莊子其文：寓言詩賦
對方以智而言，莊子於文學創作形式之面向亦有其特殊處，此亦得與前言
《莊子》與《周易》象數思想可會通取證之說相參。關於此種《莊》《易》於文 學書寫之關係，方以智於〈向子期與郭子玄書〉論《莊子》「可參而不可詁」段 落眉批處，錄有李塗（字耆卿，號性學，南宋末年人，入元曾任官）《文章精義》
之說325：
323 明‧方以智：《藥地炮莊》，卷三，內篇，〈大宗師第六〉，集評，頁367。
324 明‧方以智：《藥地炮莊》，總論下，〈惠子與莊子書〉，頁119-120。
325 關於《文章精義》之作者究竟為「李淦」抑或「李塗」，學界聚訟紛紜，至今尚有爭議，今 從項念東之說，參項念東：〈《文章精義》作者考質疑〉，收入《中國典籍與文化論叢》第11 輯
（南京：鳳凰出版社，2009 年 1 月），頁 159-172。近年鍾彥飛於研究中披露日本早稻田大學 藏木活字本《文章精義》，對補充北京圖書館（近於1998 年已更名為中國國家圖書館）藏明刻
李性學曰：「《莊子》，《易》之變。」326
此以李涂之語，作為古今釋《莊》者各有獨至慧解之一證，並探究莊子文章手 筆之所從來。《莊子》作為「《易》之變」之說，方以智亦曾引鄧元錫（號潛谷，
1529-1593）之語：
《函史》曰：「深乎深，老得《易》之體，莊盡《易》之變，蓋潔靜精微 也而賊。應于化，解于物，而甚嫺于辭，故閱肆恢奇如此。」327
此言「莊盡《易》之變」，謂莊子於「化」之「一」得以應和，於「物」之「二」
亦得釋解，且於文章辭藻極其嫺熟，乃得產生如是之文章；此說大抵可為方以 智欣賞，唯未必同意其「潔靜精微也而賊」句中所下之「賊」字評斷。方以智 於其寓思想於詩文之《禪樂府》篇首有引言：
《易》變而《莊》，《詩》變而《騷》，有開必先，變變不變，非浮情濁識 之所能與也。328
此言「《易》變而《莊》」，謂有識者自可善用變化，隨己真意鼓舞創作以延續經 典文化之命脈，而莊子正可謂承繼《周易》精神而大畜日新之善學者。方以智 於〈大宗師〉末尾子桑於子輿訪視時鼓琴若歌若哭乃至歎言「命也夫」之段落，
承續論「命」之言以論：
史遷傳屈原曰：「人窮則反本，勞苦倦極，未嘗不呼天也；疾痛慘怛，未 嘗不呼父母也。」此固屈子之呼命，抑亦子長之呼命乎？寓林曰：「子長 讀《莊》，歸之『寓言』，可與讀《騷》矣。」《莊》是《易》之變，《騷》
是《詩》之變。通于《騷》，可以怨；通于《莊》，可以群。鄧定宇取〈伯 夷〉、〈屈原〉傳，事論襍錯，究不出桑戶一聲；是「若歌若哭」，亦所以 養其性命也。329
此言「《莊》是《易》之變」，以司馬遷寫屈原亦是自寫，其論屈原者又何嘗不 可用以論子桑之呼命？方以智引用黃汝亨（字貞父，號寓林居士，1558-1626）
之語，推許司馬遷以莊子大抵率寓言之說而可與讀屈原《離騷》，大抵既論莊子
本跋尾之闕文大有助益，參鍾彥飛：〈《文章精義》編者新證〉，《蘇州教育學院學報》第33 卷 第1 期（2016 年 2 月），頁 69-72。關於北京圖書館藏明刻本《文章精義》跋尾闕文之狀況與 書影，參袁茹：〈《文章精義》作者、編者補考〉，《安徽師範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第 42 卷第 3 期（2014 年 5 月），頁378-384。關於李塗其人之概述與《文章精義》點校本之狀況，
可參劉明暉之校點後記，參元‧李塗著，劉明暉校點：《文章精義》（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
1960 年 4 月），〈校點後記〉，頁 84。
326 明‧方以智：《藥地炮莊》，總論下，〈向子期與郭子玄書〉，平𡨝襍拈，頁109。此段引文原 本作「《莊子》者，《易》之變」，參元‧李塗：《文章精義》（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 年，
《文淵閣四庫全書》，集部詩文評類，第1481 冊，影印國立故宮博物院藏本），頁 804。
327 明‧方以智：《藥地炮莊》，總論上，〈集漢唐宋至今諸家論說〉，頁29。
328 明‧方以智著，方叔文、方鴻壽校刊：《禪樂府》（1935 年，安徽省圖書館藏排印本），〈禪 樂府引〉，頁1。
329 明‧方以智：《藥地炮莊》，卷三，內篇，〈大宗師第六〉，集評，頁396。
文學創作特性為「寓言」則於莊子之所從來當有所見，有此見識讀屈原之作亦 可知其之所從來，如此可群、可怨330，隨順興觀群怨之詩學精神而與世間交感，
此歌哭之間即是學人性命之正養。《莊子》作為《周易》之「變」，方以智曾扣 緊此「變」字以言：
《易》曰：「窮則變。」馬遷曰：「人窮則反本。」此呼有以異乎？或曰：
「變極乃反，奇極乃平。水窮山盡，行興自消。」此呼有以異乎？今曰：
「本自如此，變變不變。興觀群怨，各不自知。」此呼有以異乎？笑峰 曰：「三段不同，收歸上科。序、正、流通，好生着眼。」331
此段以笑峰大然之語為結，謂其好比闡釋經論時分序分、正宗分、流通分等三 分之法一般，而三段細究「變化」與「本然」間弔詭之關係，如此之論述安排 亦可視作方以智對莊子、子桑、屈原、司馬遷「呼命」之應和，諸人於時代境 遇中對自身性命皆有痛感而歌哭號呼，善用生命經歷而隨己真意創作變化，歸 根究柢創作變化又何嘗不是探究生命本質之活動？若謂《莊子》是《周易》之
「變」，則可謂其「變」處在「寓言」內容之博奧，亦可謂其「不變」處亦正在
「寓言」形式之繼興。
關於《莊子》、《周易》與「寓言」之關係，方以智之父方孔炤於解《周易》
〈繫辭傳〉中「易者，象也；象也者，像也」句時有言：
《南華》寓言，窺《易》之似而駘蕩之者也。332
此謂《莊子》之「寓言」有得於《周易》，唯為文益加縱脫跌宕而無受羈絆。方 以智於同段落有言：
象也，如也，寓也，皆明其二而一也。又能明此表法，則上下貴賤，一 切歷然，皆是冒象，皆是實象。豈能執全有全无之大冒，而荒人倫事物 之貞邪主僕耶？文、周、孔子，以辭正之，賴此公證。333
此段論文字語辭之象寓，實與方氏象數易學重視深入世間諸種差別物象之思想 可相參照，《周易》由八卦、六十四卦乃至爻辭與諸傳之生現，皆與能善分別符 號文辭而精微深入其中義理有關，於方以智眼中，此正文王、周公與孔子之書 寫創作於文化脈洛下無可否認之功績，而莊子善作「寓言」，自是對此一二表法 深明於心者。此種「言」之「寓」，方以智亦曾落實於「賦」之文學表法中討論，
在其為座師余颺長子余佺之賦所作之序文中，其有言：
330 關於詩學中「怨」、「群」議題及其與《莊子》之關係，可參謝明陽之著作，其中亦有提及 黃汝亨對此論題之開發，見謝明陽：《明遺民的「怨」「群」詩學精神：從覺浪道盛到方以智、
錢澄之》，第四章〈「群」的詩學精神──以錢澄之為主〉，頁120。
331 明‧方以智：《藥地炮莊》，卷三，內篇，〈大宗師第六〉，集評，閒翁曼衍，頁396-397。
332 明‧方孔炤著，明‧方以智編：《周易時論合編》，卷之十一，〈繫辭下傳〉，第三章，頁1546。
333 明‧方孔炤著，明‧方以智編：《周易時論合編》，卷之十一，〈繫辭下傳〉，第三章，頁1546。
賦於六義，居其一焉；其實也詩，而長言之不足，如是焉耳。……莫非 賦也。善言者必寓諸物，故古今之以寓而賦者，莫如莊子；古今之善賦 事者，莫如太史遷；推而上焉，古今之善賦物者，莫如易。燦而日星，
震而雷雨，森而山河，滋而夭喬，跂而官肢，觸而枕藉，皆天地之所賦 也。寓此者，進乎賦矣。以此養親，其壽無量；以此自娛，其樂無窮。334 此謂莊子為古今「以寓而賦者」之翹楚，覽讀《莊子》便可體其寓於諸物奔放 不拘之善言，而「事」可賦如《史記》之所呈現，「物」亦可賦如《周易》之所 呈現；實則對方以智而言，世間萬物於其覺知境域中皆如天地賦文般隨處湧現 生發，若能「寓」於該覺知境界，可謂於天地賦文之百尺竿頭更進一步者，而 體證如斯之「賦」與如斯之「寓」，於人於己之生命皆得補益受用。方以智《藥 地炮莊》內篇開端處有言：
不墮不離，寓象寓數，絕非人力思慮之所及也，是誰信得及耶？善寓莫 如《易》，而《莊》更寓言之以化執，至此更不可執。335
此處方以智心目中莊子之思想論述與文學表法可謂緊密結合，「寓」之對象可為 思想論述之「象」與「數」，亦可為文學表法之「言」，實則思想與文學之關係 更是錯綜複雜，唯此段亦可視為《莊子》如同《周易》之書寫創作一般，「寓」
於世間現象以為文發「言」之例證。
方以智於前引為余佺之賦所作之序文中，認為「賦」「其實也詩」，莊子既 作為古今「以寓而賦者」之翹楚，當可謂其文學創作與「詩」之表現亦頗有關 係，實則方以智為周損（字遠害）詩集《遊艸》作序時，便曾就此有言：
性情之發，發於不及知，各以其生平出之，或時爲之，非可以執一以程 品也。二十年來，知遠害之苦，一旦遇於青原白鷺之間，愚者出《炮莊》
以慰之，遠害岀其詩《遊艸》見示；愚者方以《莊子》爲詩，遠害殆以 其《遊艸》爲《莊》乎？觀其自序，引〈同人〉曰：「不必定躐一家，不 必定駁一家，隨時即事而已。有無病而呻吟，無得意而嘻笑。」嗟乎！
數十年之遠害，不可以已；一消於詩，手舞足蹈焉矣，不知與〈大宗師〉
之裹飯安琹相去幾許？遠害之爲《莊》，遠害亦不自知。336
周損「不自知」其詩集《遊艸》可以為《莊》，正可呼應方以智所謂詩人性情發 於「不及知」之境界，而此「隨時即事」之詩文創作精神，或亦方以智「以《莊 子》爲詩」之緣由；莊子遊於世間隨順時境而將生平所感所思消歸文作，正如 周損將生平所感所思消歸詩作一般，此又與〈大宗師〉中子桑鼓琴歌詩之意得 以相通。若就創作面而言，莊子之文作可視為詩作，則就接受面而言，讀其文
334 明‧方以智：《浮山文集後編》，卷二，〈余小蘆賦序〉，頁394。
335 明‧方以智：《藥地炮莊》，卷一，內篇，頁155。
336 明‧方以智：《浮山文集後編》，卷二，〈周遠害詩引〉，頁395。
自亦可如讀詩一般，方以智〈齊物論〉子綦答子游地籟、人籟與天籟之說處，
相應之段落眉批有言：
讀《莊》當如歌詩，此是一篇〈天風賦〉。337
既言該描述天風諸種聲音情狀之段落可為天風之「賦」，復言「讀《莊》當如歌 詩」，自可見方以智認為「賦」「其實也詩」之思想，亦得見此點就閱讀接受者 依然成立。對於該點，方以智於載記戴侗論莊子與荀子之關係眉批處，錄有友 人周岐（字農父）之言：
農父曰：「荀言立禮，莊言成樂，合用以安其性命而巳。」338
農父曰：「荀言立禮，莊言成樂，合用以安其性命而巳。」3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