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藥地炮莊》設題義蘊旨趣
第三節 「莊」 ：人物與作品
一、 生命體驗：莊子護符
由方以智生命歷程觀察，其自年幼即喜讀《莊子》，於莊子思想深有所契，
順治十年（癸巳，1653）曾於《象環寤記》中以彷彿寓言之形式，追憶外祖吳 應賓過往對其所言之語：
緇老人曰：「……汝丱時，汝祖督汝小學，汝曰：『曠達行吾曲謹。』吾 呼汝彌陀，汝曰：『逍遙是吾樂國。』全以《莊子》為護身符，吾無如汝
244 明‧晦山戒顯：〈炮莊序〉，收入明‧方以智：《藥地炮莊》，序文，頁16。
245 參明‧覺浪道盛：《天界覺浪盛禪師全錄》，卷三十，襍紀，《莊子提正》，頁768 中-776 上。
246 參明‧覺浪道盛：《天界覺浪盛禪師全錄》，卷十九，論，〈三子會宗論〉，頁698 上-頁 699 下。
何。」247
此處其童年時對祖父及外祖關於敦促小學與佛事之回應，皆可謂為對《莊子》
義理之妙解，曠達可託不拘細行而寬以應對，逍遙即能不期淨土而隨處自得；
以外祖之口謂其以《莊子》為護身符之舉，自表方以智對莊子其人其書皆有相 應契合處。方以智對於《莊子》之喜愛，或與外祖吳應賓自幼之薰陶亦有關係，
《藥地炮莊》除序跋發凡與總論外，各卷之首皆署有「三一齋老人正」，即推崇 其外祖對自身《莊》學詮釋之影響；順治十二年（乙未，1655）方以智舅氏吳 道凝逝世，與吳應賓合葬於金谷崖，方以智參謁致香時有言：
龍門之書久布，漆書之恩難忘。劫火煆煉，感此鑊鼎。適值納子披麻，
繞衡澗丹丘之廬，水牯自騎。雪中會葬，不覺大哮一聲，灑此冰淚。248 此中見得方以智對吳應賓追懷感念之情，邢益海以「漆書」或即指漆園莊子之 書249，其說可參，則吳應賓對《莊子》之詮釋，或自方以智幼年即長期影響。
方以智對《莊子》之閱讀未曾終止，其在《炮莊》中有言：
子嵩開卷一尺便放，何乃喑醷三十秊而復沾沾此耶？250 藥地愚者唾此糠粃，一怒一笑，且三十年。251
此二文約成於順治十七年（庚子，1660）其五十歲時，可知其自幼喜讀《莊子》，
且自忖年約二十即對此頗有留意，其間反覆閱讀參證此中思想義理，自不在話 下，《炮莊》之撰述，亦可視為此自幼性向興趣長期醞釀之總成。
（一） 歸實思想
方以智既長年浸淫莊學思想，自可於文集中溯其思想軌跡。其早年約於崇 禎十三年（庚辰，1640）有〈書晉賢傳後〉，論澹泊利祿有益於學之事，此中便 有言：
老莊之學，可取其退讓以遠禍，而不必流于刻深。252
此則已見得其斟酌老莊思想之分寸，發其可以刻深之偏毒，但取有益學人之退 讓。方以智崇禎十四年（辛巳，1641）則有〈采石文昌三台閣碑記〉，因有客以
247 明‧方以智著，張昭煒整理：《象環寤記》，頁20。
248 明‧方以智著，邢益海校注：《冬灰錄》，卷首，卷首二，〈金谷葬吳觀我太史公致香語〉，
頁33。
249 參明‧方以智著，邢益海校注：《冬灰錄》，卷首，卷首二，〈金谷葬吳觀我太史公致香語〉，
校注，頁33。
250 明‧方以智：《藥地炮莊》，序文，〈炮莊小引〉，頁17。
251 明‧方以智：《藥地炮莊》，總論下，藥地總炮七論，〈逍遙遊總炮〉，頁131。
252 明‧方以智：《浮山文集前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 年，《續修四庫全書》，集部 別集類，第1398 冊，影印湖北省圖書館藏清康熙此藏軒刻本），卷五，《曼寓艸》，中，〈書晉 賢傳後〉，頁240。
文昌之神為形家風水傅會汩陳之說為問，遂其答言：
山川之靈氣，鍾于間生之人，與人之光其山川，皆天也。天之爲天也，
神不可知，而神于可知之人。〈禮運〉曰：「天秉陽，垂日星；地秉陰，
竅于山川。」故形家以地蟠天，聖人以人事定天道，通變成文，而治教 以昌；神明其中，而器度爲之表。《莊子》曰：「以有形者象無形者而定 矣。」不測不二，端幾惟心，豈患其杳冥傅會，而遂蔑其徵應哉？253 此以《莊子》雜篇〈庚桑楚〉中之語「以有形者象無形者而定矣」254回應客難，
闡明不可知者與可知者、無形者與有形者間微妙符應之關係。此「以有形者象 無形者而定矣」之歸實思想255，方以智極為賞識，其於《炮莊》中頗有發明，
至晚年約於康熙四年（乙巳，1665）與左銳討論時，其有言：
曰：「聖人法天地，何拘小物？」曰：「天地一物也，物物一天地也。曜 緯、歲時、經絡、呼吸，秩序歷然，原自寂也；還其秩序，卽無作也。
物物者，三才之徴也；天地者，於穆之器也。因器知法，而信規矩之成 方圓，則輪匠無思無慮而造物矣。莊子，提虛無者也，而曰『靈臺者，
有持而不知其所持，而不可持者也』、『議之所止，極物而已』、『以有形 者象無形者而定矣』、『物出不得先物也』，猶疑此否？」256
左銳論述「中五」思想時，亦讚賞方以智《炮莊》義理於該處有所發明，其言：
《炮莊》引莊子之金針曰「靈臺者，有持而不知其所持，而不可持者也」、
「議之所止，極物而已」、「以有形者象無形者而定矣」，人猶不感《炮莊》
之恩乎？257
據上所引，方以智對於《莊子》「以有形者象無形者而定矣」之歸實思想頗感相 應，縱使莊子或為偏提虛無使人自歸中和，但亦有其正提規矩物象使人肯認深 研之處；無形者以有形者表象、不可知者自可知者表象，此若為莊子之金針，
則方以智年約三十便已深有所感，並據其以為碑記。
（二） 生死議題
253 明‧方以智：《浮山文集前編》，卷五，《曼寓艸》，中，〈采石文昌三台閣碑記〉，頁241。
254 關於方以智對該段文字之詮解，可參明‧方以智：《藥地炮莊》，卷七，襍篇，〈庚桑楚第二 十三〉，頁682-686。
255 關於方以智以該〈庚桑楚〉語句詮釋莊子之歸實思想面向，參張永堂：《方以智的生平與思 想》，下篇，第五章第二節「三教歸實」，頁172-173；張永堂：《方以智》（臺北：臺灣商務出 版社，1987 年 8 月，《中國歷代思想家》第 37 冊），玖〈方以智的三教合一〉，頁 83；楊儒賓：
〈儒門別傳──明末清初《莊》《易》同流的思想史意義〉，收入鍾彩鈞、楊晉龍主編：《明清 文學與思想中之主體意識與社會──學術思想篇》（臺北：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2004 年12 月），頁 245-289，尤其是頁 263-264。
256 明‧方以智編，張永義校注：《青原志略》，卷三，書院，〈仁樹樓別錄〉，頁88。
257 明‧左銳：〈中五說〉，收入明‧方以智編，張永義校注：《青原志略》，卷五，說，頁127。
方以智亦始終關注莊子對於死生議題之闡發258，就其文集以溯其思想軌 跡，約於崇禎十六年（癸未，1643）作有〈幼安論〉，對世人處清明之世而論斷 管寧婉拒魏朝表語有諛頌之嫌一事有所感慨，遂其有言：
古之達人，自不爲生死所累；而必欲取死以自暴，此非達人之情也。莊 子動言齊得喪、等死生，而漢之學者猶曰：「莊子其有畏死之心乎？」安 之若命者，先有以遠之，不爲世用，與旤稍左，輕世肆志，其受刻士之 責偹，亦少殺矣。……以屯落讓汲之賢，海浪火島之險，加以網羅之世，
刺史程喜之所察，無此一表，白首蹈譙君黃、劉望之轍，而始免於後世 之責僃，則又爲莊子所笑矣。259
此則以管寧比莊子，二者雖難免於後世刻士之責備，卻實俱為不為生死所累之 達人；正因其不受生死累，而又不必頑取死事以自暴其心迹，遂不妨受刻士責 備而為明者鑑白，莫受刻士傳頌而反為明者大笑為尚。方以智時義相近之文，
復有〈清談論〉引其業師王宣之語而論，其言：
虛舟子曰：「蒙莊一生高隱，恬淡自得。阮籍媚司馬昭以達生，嵇康傲鍾 會以橫死，皆失蒙莊之旨者也。」然阮以亂世陸沈，嵇以憤世亢激，後 世太平，順流縱恣滅禮以談莊者，又去嵇、阮天壤矣。安得不以一鼓牛 飲，大寂樂定，爲放曠耶？260
阮籍與嵇康於莊子思想皆有所參研，復於養生議題有過辯難，王宣以一者媚以 達生、一者傲以橫死為皆失莊子旨趣；方以智於此處則扣緊生死議題，引入各 人對當世境況感受有異而選擇不同應對姿態之觀點，思索高隱恬淡抑或寂樂放 曠之真意。此外尚有〈養生約抄序〉，其言：
養生之説，老子有云「外其身而身存」，莊子曰「澹然無極，眾美從之」、
「緣督善刀，火傳無盡」，養其生之主矣。……生固累人，生亦何負于人？
執之皆病，善用之皆藥。……已一生死矣，何用言之？其寔生即無生，
養身、養德，無二道也，平心而已矣。261
此處《莊子》外篇〈刻意〉與內篇〈養生主〉闡釋「養生」之義，亦是將莊子 思想置於齊平生死而善用生死之脈絡下討論，歸結於平心之道，以養無形之德，
併養有形之身。順治四年（丁亥，1647）方以智面對南明朝招聘之時，鋪陳三 不能、三可笑、三不便之由以婉辭，於第三可笑處論及老莊之說，其言：
258 關於方以智對於生死之份際、衝突與調解之思索，尤其以學問踐履應對生死議題之態度，
廖肇亨先生之研究值得深研，參廖肇亨：〈藥地生死觀探析──以《東西均》與《藥地炮莊》
為討論中心〉，收入鍾彩鈞、楊晉龍主編：《明清文學與思想中之主體意識與社會──學術思想 篇》（臺北：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2004 年 12 月），頁 211-244，特別是頁 220-225。今 於此處，則著重以方以智文集為討論中心進行梳理論述。
259 明‧方以智：《浮山文集前編》，卷五，《曼寓艸》，中，〈幼安論〉，頁260。
260 明‧方以智：《浮山文集前編》，卷五，《曼寓艸》，中，〈清談論〉，頁262。
261 明‧方以智：《浮山文集前編》，卷五，《曼寓艸》，下，〈養生約抄序〉，頁292。
本文弱書生，而氣奮則欲横尸戰場，今出則速死耳，殊非年來難後所講 老莊之學。262
此語雖略帶戲謔之意，但其中亦可窺得其於國變後仍對莊學參研不輟，時與有 識者講論，而所謂老莊之學旨，表面上或謂不因氣奮而速死戰場，實亦蘊含不 頑冥取死自暴而求免於刻士責備之意。方以智同年亦有〈俟命論〉思索進退出 處之事，其有言：
可以見，可以隱，聖人之論也；無何有之鄉，廣漠之野，以樗櫟全其天 年，此老莊之指也。……可以全其天年，而合於聖人者，晉之嵇延祖，
唐之顔魯公，吾不能無歎也。263
此以全其天年謂為老莊之指，關注於生死之間的抉擇；其歎喟本可兩全之嵇紹 與顏真卿，亦是深思嵇紹血濺紹陰、顏真卿縊死龍興之忠義殉節事，探究此是
此以全其天年謂為老莊之指，關注於生死之間的抉擇；其歎喟本可兩全之嵇紹 與顏真卿，亦是深思嵇紹血濺紹陰、顏真卿縊死龍興之忠義殉節事，探究此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