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其〈挽歌辭〉（三首）132，詩云：「有生必有死，早終非命促。……千秋萬 歲後，誰知榮與辱。」「在昔無酒飲，今但湛空觴。……一朝出門去，歸來夜未央。」
「荒草何茫茫，白楊亦蕭蕭。嚴霜九月中，送我出遠郊。……向來相送人，各自 還其家。親戚或餘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託體同山阿。」其眷顧親友實 情思綿長，然以淺語傾吐濃情，若溫汝能《陶詩彙評．卷四》云：「三篇之中末篇 猶調高響絕，千百世下如聞其聲，如見其情。……起之以淺語寫深思，更耐人咀 味不盡爾。」133
觀其〈讀山海經十三首〉134述大自然萬事萬物各有所託、各得其所之妙理天 成。此詩起於——「孟夏草木長，遶屋樹扶疏。眾鳥欣有託，吾亦愛吾廬。既耕 亦已種，時還讀我書。窮巷隔深轍，頗迴故人車。歡然酌春酒，摘我園中蔬。微 雨從東來，好風與之俱。汎覽周王傳，流觀山海圖。俯仰終宇宙，不樂復何如。」
微雨好風，宇宙萬物自生井然之序，乃天賜極樂。詩終於——「巖巖顯朝市，帝 者慎用才。何以廢共鯀，重華為之來。仲父獻誠言，姜公乃見猜。臨沒告饑渴，
當復何及哉。」凡此十三首詩皆記山海經圖文中之奇物異事，即是淵明讀異書之 心得，然於其間仍對史實、現實人事抒發諸多感慨。有若溫汝能著《陶詩彙評．
卷四》云：「此篇是淵明偶有所得，自然流出，所謂不見斧鑿痕也。大約詩之妙以 自然為造極。陶詩率近自然，而此首更令人不可思議，神妙極矣。」135於看似寫 幽居之樂的淺語中，寄予哲思深味。
元代陳繹曾《詩譜》評陶詩曰：
陶淵明心存忠義，心處閒逸，情真景真，事真意真，幾於〈十九首〉矣，
但氣差緩耳。至其工夫精密，天然無斧鑿痕跡，又有出於〈十九首〉之表 者。盛唐諸家風韻皆出此。136
對於陶詩上承〈十九首〉之古樸澄真，「澄至清，發至情」（陳繹曾《詩譜》），下 啟盛唐諸家詩脈風華，實多讚譽。陶淵明詩盡承「質性自然」、「復返自然」、「任
132﹝晉﹞陶潛著，龔斌校箋，《陶淵明集校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 年 3 月第 1 版第 3 次印刷），頁 355-361。
133轉引自﹝晉﹞陶潛著，龔斌校箋，《陶淵明集校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 年 3 月第 1 版第 3 次印刷），頁 362。
134﹝晉﹞陶潛著，龔斌校箋，《陶淵明集校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 年 3 月第 1 版第 3 次印刷），頁 334-354。
135轉引自﹝晉﹞陶潛著，龔斌校箋，《陶淵明集校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 年 3 月第 1 版第 3 次印刷），頁 337。
136丁福保輯，《歷代詩話續編．中》（全三冊）（臺北：木鐸出版社，1983 年 9 月出版），頁 630。
真無所先」之人格特質，以此「促使詩歌回歸本質，體現『詩無邪』的價值」137 元好問〈論詩絕句三十首．其四〉云：
一語天然萬古新，豪華落盡見真淳。南窗白日羲皇上，未害淵明是晉人。138 元好問指出陶詩詩語自然更能萬古常新，其詞語如此簡淨，然含蘊卻如此豐 美，可謂繁華落盡更顯真淳。陶淵明之胸懷朗若南窗白日，儼同羲皇上人。淵明 雖生於晉朝，人品已躡葛天，無傷其為淑世之人！此詩謂陶詩天然，淵明人品已 躡葛天，為元好問所推崇。
王禮卿著《遺山論詩詮證》論陶詩再舉出論詩要旨，曰：「天然與氣骨，為詩 正體之兩主幹。」139並於〈詮證〉中言及：淵明詩若元好問於〈繼愚軒和黨承旨 雪詩〉卒章所云：「愚軒具詩眼，論文貴天然。……君看陶集中，飲酒與歸田。此 翁豈作詩？直寫胸中天。天然對雕飾，真贋殊相懸。」140可知陶詩天然，其人品 與詩品合一，亦為王禮卿所推崇。
大抵論及淵明懷抱及詩評者無不指其樂貧守道、任真天然。141
蕭統〈陶集序〉謂淵明：「其文章不群，詞采精拔，跌宕昭顯，獨超眾類；抑 揚爽朗，莫與之京。語事理則指而可想，論懷抱則曠而且真。貞志不休，安道苦 節，自非大賢篤志，於道污隆，孰能如此！」
蘇東坡云：「陶淵明欲仕則仕，不以求仕為嫌；欲隱則隱，不以去之為高；饑 則扣門以乞食，飽則雞黍以迎客；古今賢之，貴其真也。」
鍾嶸《詩品》謂陶詩：
宋徵士陶潛其源出於應璩，又協左思風力。文體省淨，殆無長語。篤意真 古，辭興婉愜。每觀其文，想其人德。世歎其質直。至如「懽言醉春酒」、
「日暮天無雲」，風華清靡，豈直為田家語邪？古今隱逸詩人之宗也。142
「每觀其文，想其人德。世歎其質直。」歷來詩論皆論淵明人品與詩品合一，至 真、至情、至性。
悔翁此詩首論「紙墨生花菊有芳，門前五柳傲寒霜。」舉「菊」隱逸高潔之 君子象徵與〈五柳先生傳〉中君子有所不為之氣節傲骨論陶詩，此論陶淵明人品 與詩品合一，悔翁論旨與歷來論陶詩者多有相合之處，然其以「菊」之書寫，論 陶詩中所呈顯之歸田想像與認同，則不同於前人詩論，乃其創新論述。近代學者
137相關論點參閱蔡瑜，《陶淵明的人境詩學》（臺北：聯經出版社，2012 年 4 月初版），頁 19。
138引自王禮卿，《遺山論詩詮證》（臺北：中華叢書編審委員會，1976 年 4 月），頁 45。
139引自王禮卿，《遺山論詩詮證》（臺北：中華叢書編審委員會，1976 年 4 月），頁 46。
140引自王禮卿，《遺山論詩詮證》（臺北：中華叢書編審委員會，1976 年 4 月），頁 46。
141陶淵明相關評價，轉引自王禮卿，《遺山論詩詮證》（台北：中華叢書編審委員會，1976 年 4 月），頁 46-48。
142轉引自楊祖聿著，《詩品校注》（臺北：文史哲出版社，1981 年 1 月），頁 119。
葉嘉瑩於「象喻」、「意象」、「意境」、「意識形態」等文學批評元素探析中，關於 淵明「菊」書寫所含蘊之「象喻」亦多有論述。於此，益覺悔翁「解」陶詩之深 入與特出。
（四） 「池塘生春草」——清新自然
本詩次論「池塘何意生春草，持比秋風亦自香。」
「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語出謝靈運詩〈登池上樓〉，詩云：
潛虯媚幽姿，飛鴻響遠音。薄霄愧雲浮，棲川怍淵沉。進德智所拙，退耕 力不任。徇祿及窮海，臥痾對空林。衾枕昧節候，褰開暫窺臨。傾耳聆波 瀾，舉目眺嶇嶔。初景革緒風，新陽改故陰。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
祈祈傷豳歌，萋萋感楚吟。索居易永久，離群難處心。持操豈獨古，無悶 徵在今。143
「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乃謝靈運詩〈登池上樓〉名句，關於此佳句成於 詩人之夢，鍾嶸，《詩品》記曰：
宋法曹參軍謝惠連詩：小謝才思富捷，恨其蘭玉夙凋，故長轡未騁。……
《謝氏家錄》云：「康樂每對惠連，輒得佳語。後在永嘉西堂思詩，竟日不 就，寤寐間忽見惠連，即成『池塘生春草』。故嘗云：『此語有神助，非吾 語也。』」144
謝靈運在南朝宋少帝時，出為永嘉太守，任職約在永初三年（422 年）七、八月間 至景平元年（423 年）七、八月間。此詩當作於景平元年初春，寫久病初起時登樓 所見；詩開始於詩人抒發自己出任永嘉太守內心之矛盾，言及官場失意發牢騷之 情。接著續寫病中臨窗遠眺，驚覺滿園春色已至；最後道出觸景傷情、決意隱退 之心意。此詩除「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二句外，仍見其字句雕鏤、句法繁 複、句式結構苦思安排的作詩風格145；然最值注目之處，猶在其「內容與情感上」
的矛盾與波折，詩人在詩中深深訴說著異常的痛苦與無法解決的憤怒與悲哀；是 以言謝靈運之詩餘韻甚長，明朝胡應麟於《詩藪》論曰：「太沖以氣勝者也……靈 運以韻勝者也，『清輝能娛人，遊子澹忘歸』，至矣。」146
143參見游國恩編選，《魏晉南北朝文學史參考資料．九宋代詩文．謝靈運》（臺北：頂淵文化事業，
2005 年 10 月初版），頁 467-468。
144轉引自楊祖聿著，《詩品校注》（臺北：文史哲出版社，1981 年 1 月），頁 133。
145參見葉嘉瑩著，《葉嘉瑩說漢魏六朝詩》（北京：中華書局，2007 年 3 月第 1 版第 2 次印刷），
頁 469-471。
146﹝明﹞胡應麟，《詩藪．外編卷二》，收入周維德集校，《全明詩話》（濟南：齊魯書社，2005
元好問〈論詩絕句三十首．其二十九〉評曰：
池塘春草謝家春，萬古千秋五字新。傳語閉門陳正字，可憐無補費精神。147 說明謝靈運「池塘生春草」此一佳句描寫春光盪漾麗景明媚，不假繩削，自然成 文。此五字歷經萬古千秋，猶光景如新。元好問論詩主自然之氣，故特將謝靈運 此一清新自然之詩句徵引為對照，彰顯陳師道作詩閉門覓句苦吟之缺失。而謝靈 運之作詩，其實十分重視雕鏤字句的功夫，《文心雕龍．明詩篇》所謂：「儷採百 字之偶，爭價一句之奇。情必極貌以寫物，辭必窮力而追新。」正可移之以論謝 靈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