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註解】
1. 從來風雅尚溫柔
（1）風雅
本指詩經之《國風》、《大雅》、《小雅》，後以之泛指詩文之事。《文選》曹植，
〈求通親親表〉：「如此則古人之所歎，風雅之所詠，復存於聖世矣。」南朝 梁．蕭統，〈文選．序〉：「故風雅之道，粲然可觀。」
（2）尚溫柔
猶言溫柔敦厚；溫和而篤實寬厚。《禮記．經解》：「其為人也溫柔敦厚，詩 教也。」
2. 東坡才氣雄難敵
清．趙翼《甌北詩話卷五．蘇東坡詩》云：「東坡大氣旋轉，雖不屑屑於句法、
字法中別求新奇，而筆力所到，自成創格。如〈百步洪〉詩：『有如兔走鷹隼落，
駿馬下注千丈坡，斷弦離柱箭脫手，飛電過隙珠翻荷。』形容水流迅駛，連用七 喻，實古所未有。」597此見東坡放筆自得，其盛才快意，自古未有。
蘇軾（西元1037-1101）字子瞻，宋眉州眉山人（今四川眉山）人。其詩、詞、
文、賦、書、畫、文藝理論批評均負盛名，為文雄渾奔放，存詩二千七百餘首，
是為其「渾涵光芒，雄視百代」598之文學作品中極重要之瑰寶。東坡「緣詩人之 義，託事以諷，庶幾有補於國」599，乃以詩歌為武器；因於「山川之秀美，風俗 之樸陋，賢人君子之遺跡，與凡耳目之所接者，雜然有觸於中，而發於咏歎。」600 所謂「觸於中，而發於咏歎」，乃以詩歌為內心澎湃真情之所寄。蘇軾因於王安石 倡行變法及其後衍生新舊黨爭之影響，宦海升沉，幾番貶謫，烏臺詩案（西元1079 年）後貶謫至黃州，築室東坡，自號東坡居士，後累官至端明殿侍讀學士。宋徽 宗建中靖國元年（西元1101年）病逝於常州城，賜諡文忠。著有《東坡集》、《東
597參見﹝清﹞趙翼，《甌北詩話》，收入郭紹虞編選、富壽蓀校點，《清詩話續編》（全二冊）（上 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 年 12 月第 1 版第 1 次印刷），頁 1199。
598參見〈宋史本傳〉，收入〔宋〕蘇軾著，﹝清﹞王文誥輯註，孔凡禮點校，《蘇軾詩集》（全八 冊）（北京：中華書局，1982 年 2 月第 1 版，1996 年 11 月北京第 4 次印刷），頁 2828。
599參見蘇轍撰，〈墓誌銘〉，收入〔宋〕蘇軾著，﹝清﹞馮應榴輯注，黃任軻，朱懷春校點，《蘇 軾詩集合注》（全六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 年 6 月第 1 版，第 1 次印刷），頁 2618。
600［宋］蘇軾，〈南行前集敘〉參見〔宋〕蘇軾著，《蘇軾文集校注》，收入張志烈、馬德富、周 裕鍇主編，《蘇軾全集校注》（全二十冊）（河北：河北人民出版社，2010 年 6 月第 1 版第 1 次 印刷），頁 1009。
坡詞》傳世。601
【意譯】
李、杜二子之為詩，皆擁掣鯨魚於碧海之雄渾才力，以溫柔敦厚為詩教，上 承漢魏古風而源遠流長，可謂若無波碧海，汪洋渾涵，而乾坤萬物自浮其上。此 淵遠流長之詩風上承溫柔敦厚之詩教，其碧海無波，千彙萬狀皆渾涵之態，至東 坡而生波瀾壯闊之奇變。東坡詩之才氣雄渾，其健筆天才，無人可敵，若滾滾黃 河匯流百川入海，日夜不息。
【詩旨】
悔翁此論主流詩之奇變，至東坡詩波瀾壯闊，開闢古今未有之境。
【證析】
本詩首論「大海無波天地浮，從來風雅尚溫柔。」
（一）李、杜詩上承漢魏古風，下啟盛唐諸家，若汪洋恢弘之勢，千 彙萬狀皆渾涵之態，至東坡而生波瀾壯闊之奇變。
杜甫，〈戲為六絕句〉云：「才力應難跨數公，凡今誰是出群雄。或看翡翠蘭 苕上，未掣鯨魚碧海中。」602《讀杜心解》〈注〉云：「錢（牧齋）箋：『翡翠蘭苕』，
指當時研揣聲病，尋章摘句之徒。『鯨魚碧海』，則所謂渾涵汪洋，千彙萬狀，兼 古今而有之也。」603依此而論，所謂「鯨魚碧海」者，非李杜，何人足以當之？
清人浦起龍，《讀杜心解》〈注〉云：「此總前三章而與等量之。見小家到大家，
判若霄壤。」杜甫，〈戲為六絕句〉前三章云：
庾信文章老更成，凌雲健筆意縱橫。今人嗤點流傳賦，不覺前賢畏後生。
王楊盧駱當時體，輕薄為文哂未休。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
601參見王宗稷編，〈蘇文忠公年譜〉，收入〔宋〕蘇軾著，﹝清﹞馮應榴輯注，黃任軻，朱懷春校 點，《蘇軾詩集合注》（全六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 年 6 月第 1 版，第 1 次印刷），
頁 2504-2588。又參〈宋史本傳〉，收入〔宋〕蘇軾著，﹝清﹞馮應榴輯注，黃任軻，朱懷春校點，
《蘇軾詩集合注》（全六冊），頁 2588-2612。
602引自﹝清﹞浦起龍著，《讀杜心解》（北京：中華書局，1961 年 10 月 2 第 1 版，2000 年 10 月 第 4 次印刷），頁 842。
603轉引自﹝清﹞浦起龍著，《讀杜心解》（北京：中華書局，2000 年 10 月第 1 版第 4 次印刷），
頁 842。
縱使盧王操翰墨，劣於漢魏近風騷。龍文虎脊皆君馭，歷塊過都見爾曹。604
《讀杜心解》〈注〉曰：「前章意在表暴四傑，此章意在鍼砭凡今。」605張戒《歲 寒堂詩話》評〈戲為六絕句〉云：
此詩非為庾信王楊盧駱而作，乃子美自謂也。方子美在時，雖名滿天下，
人猶有議論其詩者，故有「嗤點」、「哂未休」之句。夫子美詩超今冠古，
一人而巳，然而其生也，人猶笑之，歿而後人敬之，況其下者乎？子美忿 之，故云「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龍文虎脊皆君馭，歷塊 過都見爾曹」也。然子美豈其忿者，戲之而已。其云：「或看翡翠蘭苕上，
未掣鯨魚碧海中。」若子美真所謂掣鯨魚碧海中者也，而嫌于自許，故皆 題為戲句。606
子美詩超今冠古，真乃所謂掣鯨魚碧海中者。江左以還，辭采、辭條俱豐，至唐 初仍不減其風采。然詩至少陵之世，「俗學已開，讀此詩下二，知其有深懼也。」607 其言「或看翡翠蘭苕上，未掣鯨魚碧海中」，此中當有少陵所深以為懼、而必言之 以警後世者；又云「不廢江河萬古流」，當即自期自許之意。
少陵〈戲為六絕句〉後兩章直言其世「附遠謾近之病根」608，而欲以藥藥之。
詩云：
不薄今人愛古人，清詞麗句必為鄰。竊攀屈宋宜方駕，恐與齊梁作後塵。
未及前賢更勿疑，遞相祖述復先誰？別裁偽體親風雅，轉益多師是汝師。609 前賢各有師承，「遞相祖述」，後生何需輕嗤輕議、妄分先後？有別裁若「翡翠蘭 苕」，偽體若「屈、宋」乃至「齊、梁」，必以別裁其體，而上親風雅，知淵源之 所由，則前賢無不可為師，吾人皆可自「多師汝師」而轉益。如是，則足以集大 成，得以致「渾涵汪洋，千彙萬狀，兼古人而有之」，是所謂「鯨魚碧海」，渾涵 之境。
604﹝清﹞浦起龍著，《讀杜心解》（北京：中華書局，2000 年 10 月第 1 版第 4 次印刷），頁 841-842。
605轉引自﹝清﹞浦起龍著，《讀杜心解》（北京：中華書局，2000 年 10 月第 1 版第 4 次印刷），
頁 842。
606參見﹝宋﹞張戒，《歲寒堂詩話》，收入丁福保輯，《歷代詩話續編》（全三冊）（木鐸出版社，
1983 年 9 月出版），頁 466。
607參見﹝清﹞浦起龍著，《讀杜心解》（北京：中華書局，2000 年 10 月第 1 版第 4 次印刷），頁 842。
608參見﹝清﹞浦起龍著，《讀杜心解》（北京：中華書局，2000 年 10 月第 1 版第 4 次印刷），〈注〉，
頁 842。
609﹝清﹞浦起龍著，《讀杜心解》（北京：中華書局，2000 年 10 月第 1 版第 4 次印刷），頁 842。
杜學若汪洋恢弘之勢，「千彙萬狀」，渾涵相融。宋．葛立方，《韻語陽秋．卷 第三》云：
李太白、杜子美詩皆掣鯨手也。余觀太白〈古風〉、子美〈偶題〉之篇，然 後知二子之源流遠矣。李云：「《大雅》久不作，吾衰竟誰陳！《王風》委 蔓草，戰國多荊榛。」則知李之所得在《雅》。杜云：「文章千古事，得失 寸心知。騷人嗟不見，漢選盛於斯。」則知杜之所得在《騷》。610
言李、杜二子之為詩，皆擁掣鯨魚於碧海之雄渾才力，其源遠而流長，若嚴羽《滄 浪詩話．詩辨》開宗明義云曰：
夫學詩者以識為主，入門須正，立志須高，以漢魏晉盛唐為師，不作開元 天寶以下人物。……工夫須從上做下，不可從下做上。先須熟讀《楚詞》， 朝夕風詠以為之本；及讀古詩十九首、樂府四篇，李陵蘇武漢魏五言皆須 熟讀；即以李杜二集枕藉觀之，如今人之治經。然後博取盛唐名家，醞釀 胸中，久之自然悟入。雖學之不至，亦不失正路。611
此論，言李、杜詩之源流遠矣，上承漢魏古風，下啟盛唐諸家，為詩之正道。郭 紹虞校釋，〈校注〉引潘德輿《養一齋李杜詩話卷一》云：「滄浪論詩，以禪為喻，
頗非古義，所以來馮氏之攻。然謂李杜二集須枕藉觀之，如今人之治經，則吻合 朱子之論，不可攻也。」612
自曹劉而後，中原詩家群雄並起，惟太白、子美詩歌氣骨天然，上承《雅》、
《騷》古風，曹、劉之風骨，正乃黃庭堅《大雅堂記》所舉：「廣之以《國風》、《雅》、
《頌》，深之以《離騷》、《九歌》」613，其淵源至深至廣，可謂若無波碧海，汪洋 渾涵，而天地萬物自浮其上。其上承漢魏古風，而源遠流長，此一淵遠流長之詩 風向重溫柔敦厚詩教，若碧海無波，千彙萬狀皆渾涵之態，至東坡而生波瀾壯闊 之奇變。
〈元遺山論詩三十首〉其二十二云：「奇外無奇更出奇，一波纔動萬波隨。只 知詩到蘇黃盡，滄海橫流知是誰？」614王禮卿，《遺山論詩詮證》〈迻義〉論「奇 變」，曰：「用奇之外，若已無奇可生，而竟更有奇出；又如一波甫動，萬波隨而
610﹝宋﹞葛立方著，《韻語陽秋》，收入﹝清﹞何文煥輯，《歷代詩話》（全二冊）（臺北：漢京 文化事業，1983 年 1 月），頁 502。
611﹝宋﹞嚴羽著，郭紹虞校釋，《滄浪詩話校釋》〈校注〉（臺北：里仁書局，1987 年 4 月），
頁 1。
612參見﹝宋﹞嚴羽著，郭紹虞校釋，《滄浪詩話校釋》〈校注〉（臺北：里仁書局，1987 年 4 月），
頁 3。
613轉引自﹝宋﹞嚴羽著，郭紹虞校釋，《滄浪詩話校釋》〈校注〉（臺北：里仁書局，1987 年 4 月），頁 4。
614轉引自王禮卿，《遺山論詩詮證》（台北：中華叢書編審委員會，1976 年 4 月），頁 141。
翻騰。只知詩到蘇黃，已盡此奇變之妙矣；然使後世如滄海橫流，失其法度者，
卻是何人？毋亦蘇黃為之階歟！」此謂始作奇變之奇者，豈非蘇黃？復於〈主旨〉
中論云：「此論奇外生奇，波瀾變化，為主流之奇變，至蘇黃盡之矣。」此謂蘇黃 為「主流之奇變」，乃正體也。
續論「東坡才氣雄難敵，滾滾黃河日夜流」。
此論東坡之「才氣」。清．趙翼《甌北詩話卷五．蘇東坡詩》開宗明義即云：
以文為詩，自昌黎始；至東坡益大放厥詞，別開生面，成一代之大觀。今 試平心讀之，大概才思橫溢，觸處生春，胸中書卷繁富，又足以供其左旋 右抽，無不如志。其尤不可及者，天生健筆一枝，爽如哀梨，快如並剪，
有必達之隱，無難顯之情，此所以繼李、杜後為一大家也。615
言東坡詩，別開生面，蔚為一代大觀；以才思橫溢，胸中書卷繁富，足供波瀾奇 變，無不如志。其天生健筆雄邁超逸，尤不可及。又曰：
而其不如李、杜處，亦在此。蓋李詩如高雲之游空，杜詩如喬嶽之矗天，
而其不如李、杜處，亦在此。蓋李詩如高雲之游空，杜詩如喬嶽之矗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