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雨含情別有天。
（原評：即思無邪之旨。467）【註解】
1. 瞎馬盲人
「盲人瞎馬」，盲人騎著瞎馬逐漸步入險境，比喻茫然不知處境極為危險。
金．許安仁〈草木蟲魚詠〉二首之一：「蠅鑽故紙竟不悟，蛾撲明燈甘喪生。大 似盲人騎瞎馬，不知平地有深坑。」語本南朝宋．劉義慶《世說新語．排調》：
桓南郡與殷荊州語次，因共作了語。顧愷之曰：「火燒平原無遺燎。」桓 曰：「白布纏棺豎旒旐。」殷曰：「投魚深淵放飛鳥。」次復作危語。桓 曰：「矛頭淅米劍頭炊。」殷曰：「百歲老翁攀枯枝。」顧曰：「井上轆 轤臥嬰兒。」殷有一參軍在坐，云：「盲人騎瞎馬，夜半臨深池。」殷曰：
「咄咄逼人！」仲堪眇目故也。
2. 華裾織翠錦鞍韉
語出李賀〈高軒過〉詩：
華裾織翠青如蔥，金環壓轡搖冬瓏。馬蹄隱耳聲隆隆，入門下馬氣如虹，
東京才子文章公。二十八宿羅心胸，九精照耀貫當中，殿前作賦聲摩空，
筆補造化天無功。龐眉書客感秋蓬，誰知死草生華風。我今垂翅附冥鴻，
他日不羞蛇作龍。468
李賀七歲，即「以長短之歌名動京華。時韓愈與皇甫湜見賀所業奇之」（《太平廣 記》）二公因而連騎造訪。李賀以二公登門一事，當場就試成詩，自目曰〈高軒過〉。469 李賀（西元 790-816），字長吉，生於福昌昌谷（河南省宜陽縣）。生有夙慧，
七歲能辭章，年僅十餘歲已與李益齊名。唐皇室遠支，家世早已沒落，因父名晉 肅，避家諱，以是不應進士試，韓文公曾為之作〈諱辯〉，然終不能成事。470仕途
467見﹝清﹞屈復撰，﹝清﹞馬墣、陳長鎮評，《弱水集》（首都圖書館藏乾隆二十九年（1764）刻 本），收錄於《四庫禁燬書叢刊》（補編第 87 冊）（北京：北京出版社，2000 年），頁（補 87-）
570。此語為原評作者馬墣、陳長鎮於本詩當頁所下評語。
468參見楊文雄著，《李賀詩研究》（台北：文史哲出版社，1983 年 6 月），頁 47。
469轉引自李賀相關〈傳記〉收入﹝唐﹞李賀著，《李賀詩集》（台北：里仁書局，1980 年 8 月），
頁 359。
470參見《劇談錄》《舊唐書》《新唐書》均有類似記載，收入﹝唐﹞李賀著，《李賀詩集》（台北：
里仁書局，1980 年 8 月），頁 357-360。
偃蹇，僅曾官奉禮郎。多才多感，年二十七歲卒。以其過人之才氣，險怪且艷麗 之文辭，描寫宮廷故事、歌詠女子，為晚唐唯美詩人之先鋒，對後來的李商隱、
杜牧、溫庭筠、韓偓諸家，均生影響。因其多病早衰，生活困頓，詩中多有於世 事滄桑、生死榮枯之感觸。長吉工於熔鑄詞采，並馳騁其想像張力，融合神話傳 說，創造出新奇瑰麗之詩境，就詩史角度審視之，此風格實獨樹一幟。嚴羽《滄 浪詩話》特稱其詩為「李長吉體」，謂其已自成一格。然亦有謂其詩恐致刻意雕琢 之病者，時人稱之為「鬼才」、「詩鬼」，有《昌谷集》。471
3. 華裾織翠
裾（音ㄐㄩ）：衣服的後襟。《爾雅．釋器》：「衱謂之裾。」郭璞．注：「衣後 襟也。」本詩所言「華裾」乃官服之謂也。織翠：翠（綠）色官服，詩中所言乃
「二公連騎造訪」事，時韓愈任國子博士分司東都洛陽，當著此色官服。「青如蔥」： 指青色官服，皇甫湜時任陸渾尉，當著此色官服。
4. 錦鞍韉
鞍，馬背上的坐墊。韉，鞍下的墊褥。二者皆是騎馬時置於馬背上之座具。《樂 府詩集．卷二十五．橫吹曲辭五．古辭．木蘭詩》二首之一：「東市買駿馬，西市 買鞍韉。」唐．杜甫．〈送人從軍〉詩：「馬寒防失道，雪沒錦鞍韉。」
5. 西崑
西崑體乃宋初詩派，因楊億諸人編著《西崑酬唱集》二卷而得名。楊億自序 曰：
景德中忝佐修書之任，得接群公之遊。時今紫微錢君希聖、秘閣劉君子儀，
並負懿文，尤精雅道，雕章麗句，膾炙人口。……因以歷覽遺編，研味前 作，挹其芳潤，發於希慕，更迭唱和，互相切劘。472
宋真宗景德二年（西元 1005 年），楊億與錢惟演、劉筠等十七位詩人編纂《冊府 元龜》，於修書之餘，閒情所至寫詩唱和並編纂成集，全集共二百五十首，皆宗尚 李商隱風格，用事深密而文辭華美。宋．劉攽《中山詩話》云：「祥符、天禧中，
楊大年、錢文僖、晏元獻、劉子儀以文章立朝，為詩皆宗尚李義山，號『西崑體』，
後進多竊義山語句。」473而《西崑酬唱集》行世後，風行當時，風雅為之變，後 進學者爭相仿效之。其倡言宗主李商隱，故文字華麗，善於引用前人妙語與典故。
471﹝唐﹞李賀著，《李賀詩集》（台北：里仁書局，1980 年 8 月），頁 1-2。
472轉引自葉慶炳，《中國文學史．下冊．宋詩》（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97 年 6 月初版六刷），
頁 107。
473﹝宋﹞劉攽，《中山詩話》，收入﹝清﹞何文煥輯，《歷代詩話》（臺北：漢京文化事業，1983 年 1 月），頁 287。
然詩中缺乏社會寫實的精神與內涵，恐易致文字華而不實之病。
6. 楚雨含情別有天
語出李商隱〈梓州罷吟寄同舍〉，詩云：
不揀花朝與雪朝，五年從事霍嫖姚。君緣接座交珠履，我為分行近翠翹。
楚雨含情皆有托，漳濱臥病竟無憀。長吟遠下燕台去，惟有衣香染未銷。474 李商隱（約 812-858 年），唐代詩人，字義山，幼嘗學道玉陽王屋山，自號玉 谿生，又號樊南生。其生卒年說無明文，據義山本集核之，當生於憲宗元和八年，
卒於宣宗大中十二年，享年四十有七。475原籍懷州河内（今河南沁陽），祖輩遷 滎陽（今屬河南）。「商隱幼能為文，令狐楚鎮河陽，已所業文干之，年纔及弱 冠。楚以其少俊，深禮之，令與諸子游。」476開成二年（西元 837 年）方登進士 第，屬李黨之涇原節度使王茂元鎮河陽，王愛其才，以女妻之。自此身陷黨爭，
輾轉於各藩鎮幕府，終生不得志。李商隱詩作文學評價甚高，與杜牧合稱「小李 杜」，與溫庭筠合稱爲「溫李」，與同時期的段成式、溫庭筠風格相近，且於家 中皆排行十六，號稱曰 「三十六體」。477
【意譯】
李賀詩設色穠妙，有若〈高軒過〉詩云：「華裾織翠青如蔥」之典雅華麗，
以之名動京華；然其詩造勢奇險、造境魁麗奇異，風格至為奇險詭譎，如同盲人 騎著瞎馬行走於大道邊。何家詩作為「西崑」所宗主，織就「西崑」詩文辭華麗、
敘事深密動人的美好？正是那為詩曰：「楚雨含情皆有托」，其詩深情綿密，別 具天生妙境、無人能及的李商隱。
【詩旨】
悔翁此詩論李賀、李商隱詩，李賀詩風至為奇險多變、新奇瑰麗，為晚唐唯 美詩人之前驅。李義山詩為宋代「西崑體」所宗主，源於其詩文辭華美而敘事深 情綿密。
【證析】
474劉學鍇，余恕誠著，《李商隱詩歌集解》（全五冊）（北京：中華書局出版，1988 年 12 月第 1 版第 1 次印刷），頁 1309。
475參見《玉谿生年譜》，收入﹝唐﹞李商隱著，﹝清﹞馮浩箋注，蔣凡標點，《玉谿生詩集箋注》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 年 9 月），頁 839-880。
476參見《舊唐書文苑傳》，收入﹝唐﹞李商隱著，﹝清﹞馮浩箋注，蔣凡標點，《玉谿生詩集箋注》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 年 9 月），頁 833。
477參見《舊唐書文苑傳》，收入﹝唐﹞李商隱著，﹝清﹞馮浩箋注，蔣凡標點，《玉谿生詩集箋注》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 年 9 月），頁 834。
本詩首論「瞎馬盲人大道邊，華裾織翠錦鞍韉」。
李賀（西元791-817 年）生在中唐時期，「詩」此一文體發展至盛唐已臻完備，
中唐詩人如欲於創作上有所突破，不得不另闢蹊徑，遂於藝術技巧之創新多有著 力。而李賀受當時創作風氣影響，加以詩人天縱奇情，與生俱來之情思敏銳，加 以對詩作的敏感與堅持，善於以體驗細致微妙處入詩，其用字遣辭遂出現極度明 顯的自我風格。
（一）長吉詩巧奪造化之妙，以至難至險之勢而生奇句，而造奇境。
李賀善於運用字詞狀物之特徵及色彩調配，塑造詩境中濃墨重彩的意象特 效，有如寒氣濃烈、鬼氣陰森之用字，像是：鬼、泣、啼、哭、冷、血、死、寒 等字；或是色彩鮮豔、七彩繽紛的用字，如：金、黃、黑、紫、紅、青、綠、白 等艷色造辭所鋪陳的麗藻，營造其詩或奇情詭異或斑爛艷麗的意境。然此「造境」
手法若流於過激、過甚，則不免使其詩作趨於奇詭難解；此應為悔翁發語感慨「瞎 馬盲人」之所由。
賀以天潢之裔，髫齡之年即負才名，因「舉進士」而名聲正顯，正待扶搖青 雲之際，時輩以「避諱」為由排擠之，李賀一生就此不第、不達、貧窮無依，是 以其詩歌中所鳴放的哀憤孤寂之思，自是深刻激越。478甚至以麗辭瑰藻創造無數 奇詭荒誕之鬼神詩篇，以此遁逃於現實世界冷酷無情之外，以此嘗試補償內心難 以達成之自我實現的需求479；長吉詩以狀至難至險之勢而生奇句，而造奇境，悔 翁遂發語曰：「瞎馬盲人大道邊」。
李賀於〈高軒過〉此詩中提出之「筆補造化天無功」一語，楊文雄《李賀詩 研究》書中引論為詩人之文學主張，言：「通過能奪天巧的藝術手腕，使作品命 意深刻。」此誠為李長吉詩之精神氣脈，而其詩奇險生勢，自有其獨造麗境。「措 詞造句千錘百鍊，利用想像的飛越，造就『有崩雲詠雪之驚，練川楮陸之平』480的 氣勢」481亦言李長吉詩巧奪造化之妙，以至難至險之勢而生奇句，而造奇境。楊 文雄《李賀詩研究》又云：
至於造境，李賀善用遐想，利用濃縮的手法，通過各種隱喻、形容、象徵 和豐富的聯想，去構築魁麗奇異的世界。……全篇詩的情感脈絡貫串其間，
478參閱楊文雄著，《李賀詩研究》（台北：文史哲出版社，1983 年 6 月），頁 116。
479相關李賀詩創作意識之討論，參閱楊文雄著，《李賀詩研究》（台北：文史哲出版社，1983 年 6 月），頁 116-118。
480語出〈王思任昌谷詩解序〉：「有明霞秀月之賞，則必有崩雲湧雪之驚；有練川楮陸之平，則必 有雁蕩龍門之怪；有典謨訓誥之正，則必有竹墳石鼓之奇；有魯論孟子之顯，則必有墨兵蒙寇之 幻。窮則必至于變，通則釋反其常，此不易之理也。」〈王思任昌谷詩解序〉，收入﹝唐﹞李賀 著，《李賀詩集》（台北：里仁書局，1980 年 8 月），頁 365-366。
481參見楊文雄著，《李賀詩研究》（台北：文史哲出版社，1983 年 6 月），頁 118。
由真入幻，……也如吳北江所評「通體皆從神理中曲曲摹繪，出神入幽，
無一字落恒人蹊徑。」482
此「出神入幽，無一字落恒人蹊徑」正謂李長吉詩造勢奇險，自出機杼，此其之 所以自成一家之言。
（二）李賀詩設色穠妙、魁麗典雅，展古今絕色之姿。
李賀髫齡之年即負才名，以〈高軒過〉詩：「華裾織翠青如蔥，金環壓轡搖
李賀髫齡之年即負才名，以〈高軒過〉詩：「華裾織翠青如蔥，金環壓轡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