顰殺雙眉諸少年。
(原評:學白者可省。413)【註解】
1.「一代高才老嫗傳」
「老嫗能解」,典出宋僧惠洪《冷齋夜話》,云:「白樂天每作詩,令一老嫗解 之。問曰:『解否?』嫗曰解,則錄之;不解,則易之。」世人稱之為「老嫗解詩」,
後用以形容文字通俗明白,容易看懂。
白居易(西元 772~846)字樂天,號香山居士,原籍太原,後遷居下邽(今 陝西渭南縣),生於唐代宗大曆七年,卒於武宗會昌六年。貞元十六年進士及第,
三年後中書判拔萃科,官授校書郎校書郎。元和三至五年,授左拾遺,屢次上書,
積極指陳時政。元和六年四月到九年冬因母喪回鄉守制,心中早存在的佛、道思 想逐漸甦醒。後因宰相武元衡遭盜殺而第一個上書請急捕盜,結果被以越職言事 及某些莫須有的罪名貶為江州司馬。長慶時,累遷杭、蘇二州刺史,後任太子少 傅,因不附會黨人,乃移病分司東都。武宗會昌二年,以刑部尚書致仕,六年卒 於洛陽的香山。414
白居易文章精切,尤工詩,作品平易近人,老嫗能解,是新樂府運動的倡導 者。「以其對通俗性、寫實性的突出強調與全力表現」415,於中國詩史上占有其重 要地位。晚年放意詩酒,號「醉吟先生」、「香山居士」。初與元稹相酬詠,號為元 白,又與劉禹錫齊名稱為劉白。著有白氏長慶集等。
2.涴
泥著物也,汙染﹑弄髒。同「汙」。唐.杜甫.〈虢國夫人〉詩:「卻嫌脂粉涴 顏色,澹掃蛾眉朝至尊。」
3.「人間那得真西子,顰殺雙眉諸少年。」
西子指西施,「西子捧心」而「東施效顰」,典出《莊子.天運》,云:「西施 病心而矉其里,其里之醜人見而美之,歸亦捧心而矉其里。其里之富人見之,堅
413見﹝清﹞屈復撰,﹝清﹞馬墣、陳長鎮評,《弱水集》(首都圖書館藏乾隆二十九年(1764)刻 本),收錄於《四庫禁燬書叢刊》(補編第 87 冊)(北京:北京出版社,2000 年),頁(補 87-)
570。此語為原評作者馬墣、陳長鎮於本詩當頁所下評語。
414參閱袁行霈主編,《中國文學史.上冊.第二卷.第四編.隋唐五代文學》(臺北:五南圖書出 版公司,2011 年 1 月二版一刷),頁 529-530。另參閱葉慶炳,《中國文學史.上冊.中唐詩》(臺 北:臺灣學生書局,1997 年 6 月初版六刷),頁 402-404。
415袁行霈主編,《中國文學史.上冊.第二卷.第四編.隋唐五代文學》(臺北:五南圖書出版公 司,2011 年 1 月二版一刷),頁 530。
閉門而不出;貧人見之,挈妻子而去之走。彼知矉美而不知矉之所以美。」春秋 越國美女西施因患心病而捧心皺眉,同里醜女東施看見覺得十分美麗,於是摹仿 西施捧心皺眉,然卻更見其醜,結果同里的人紛紛走避或閉門不出。後比喻不衡 量本身的條件,而盲目胡亂的模仿他人,以致收到反效果。
4.顰
(1)皺眉。如:「顰眉」、「顰蹙」。唐.李白.〈怨情〉詩:「美人捲珠簾,深坐顰 蛾眉。」唐.李賀.〈夜坐吟〉:「西風羅幕生翠波,鉛華笑妾顰青娥。」
(2)皺著眉頭,憂愁不樂的樣子。唐.駱賓王.〈王昭君〉:「古鏡菱花暗,愁眉 柳葉顰。」(《全唐詩.卷七十八》)
【意譯】
白居易詩歌膾炙人口,連老嫗都能琅琅傳誦,可見其平易近人。他的詩句自 然天真宛若天成,深怕脂粉弄髒容顏一般,毫不矯飾,是學也學不來的!好比人 間西子難得,脂粉恐怕要弄髒她天生的美麗容顏。即使捧心、緊皺雙眉的模樣,
仍美麗至極,諸少年皆為之傾倒。想要摹仿西施捧心皺眉的人就免了吧!她的美 麗姿態自然天生,是模仿不來的!
【詩旨】
此論白居易詩歌平易近人,喻之以人間難得真西子,詩句自然天真。
【證析】
此論白樂天詩。
白樂天詩歌之所以風行於當代、後世,並得到讀者珍重和喜愛,泰半得力於 其平易近人的詩風。416有如其於〈與元九書〉中提及:
日者又聞親友間說,禮吏部舉選人,多以僕私試賦判傳為準的。其余詩句,
亦往往在人口中。僕恧然自愧,不之信也。……又足下書云:到通州日,
見江館柱間有題僕詩者。復何人哉?又昨過漢南日,適遇主人集衆樂娛他 賓,諸妓見僕來,指而相顧曰:「此是〈秦中吟〉〈長恨歌〉主耳。」自長 安抵江西,三四千里,凡鄉校、佛寺、逆旅、行舟之中,往往有題僕詩者。
士庶、僧徒、孀婦、處女之口,每每有詠僕詩者。此誠雕蟲之戲,不足爲 多。然今時俗所重,正在此耳。417
416謝思煒撰,《白居易詩集校註一.前言》,《白居易詩集校註》(全六冊)(北京:中華書局,
2006 年 7 月第 1 版,第 1 次印刷),頁 1。
417〔唐〕白居易著、朱金城箋校,《白居易集箋校》(全六冊)(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 年 7 月第 1 版,第 1 次印刷),頁 2793。
白樂天以取材於現實生活之敘事型詩歌創作,隨物賦形,有意以口語入詩,即使 老嫗亦不難口耳相傳。其詩句天然不矯飾,天真宛若天成,加之以淺近通俗的詩 風,是故為「時俗所重」而無處不題其詩、無人不詠其詩。
儒家的文學觀自是以孔子為師,孔子思想核心即「仁」一字耳,其它任何理 論和學說最終即是欲經由「禮」而至「義」,進而至「仁」的實踐過程,此一過程 表現於「詩教」上,即是透過宣揚道統而達經世濟民的實用價值。對此,孔子論
《詩經》曰:「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論語陽貨〉)此即强調 詩的實用功能。白居易作為「新樂府」運動的倡導者,其文學理想即屬於這一派。
自白樂天陳述其詩歌理論的代表作——〈與元九書〉中,可以閱讀出其文學觀中 所蘊含的實用主義。
(一) 「 『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僕雖不肖,常師此語。」
(白 居易,〈與元九書〉)「古之人,得志,澤加於民;不得志,修身見於世。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 善天下。」〈孟子.盡心上〉
白樂天於〈與元九書〉文中云:
洎周衰秦興,採詩官廢,上不以詩補察時政,下不以歌洩導人情,乃至於 諂成之風動,救失之道缺,於時六義始刓矣。國風變爲騷辭,五言始於蘇 李,蘇李騷人皆不遇者,各繫其志,發而爲文,故河梁之句,止於傷別;
澤畔之吟,歸於怨思,彷徨抑鬱,不暇及他耳。然去詩未遠,梗槩尚存,……
僕嘗痛詩道崩壞,忽忽憤發,或食輟哺、夜輟寢,不量才力,欲扶起之。
嗟呼!事有大謬者,又不可一二而言!然亦不能不麤陳於左右。418
白樂天以為詩之用也,在之於:上以詩補察時政,下以歌洩導人情。否,則「諂 成之風動,救失之道缺」。「樸嘗痛詩道崩壞,忽忽憤發」,此所以樂天汲汲於「欲 扶起之」,以「諷諭詩」表達其兼濟之志。
古人云:「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僕雖不肖,常師此語。大丈夫 所守者道,所待者時。時之來也,爲雲龍爲風鵬,勃然突然,陳力以出;
時之不來也,爲霧豹爲冥鴻,寂兮寥兮,奉身而退。進退出處,何往而不 自得哉。故僕志在兼濟,行在獨善,奉而始終之則爲道,言而發明之則爲
418〔唐〕白居易著、朱金城箋校,《白居易集箋校五.卷第四十五.書序》(上海:古籍出版社,
1988 年 7 月第 1 版,第 1 次印刷),頁 2790-2791。
詩。謂之諷諭詩,兼濟之志也;謂之閒適詩,獨善之義也。故覽僕詩,知 僕之道焉。其餘雜律詩,或誘於一時一物,發於一笑一吟,率然成章,非 平生所尚者,但以親朋合散之際,取其釋恨佐懽。今銓次之間,未能刪去,
他時有爲我編集斯文者,畧之可也。419
「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語出《孟子•盡心上》:「古之人,得志,澤加 於民;不得志,修身見於世。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白樂天常言自小 家貧,「十五六始知有進士,苦節讀書。二十已來,晝課賦,夜課書,間又課詩……
以至於口舌成瘡,手肘成胝」420,因為生活經驗貼進社會階級的底層,樂天對民 間疾苦便有其深刻的體驗與理解,亦因此,「獨善其身」,俟時機而「兼濟天下」
的理想便形同與生俱來;樂天因而得以立身於社會底層人民的立場去思考,並渴 望有力量能扭轉人民之生活苦難。「奉而始終之則爲道,言而發明之則爲詩。謂之 諷諭詩,兼濟之志也;謂之閒適詩,獨善之義也。」表現於詩歌創作當中,所謂
「志在兼濟,行在獨善」,說明「諷諭詩」表達其兼濟天下之志,而「閒適詩」則 為獨善己身之作。「至於感傷詩、雜律詩則非其平生所尚也。」421
(二) 「時之所重,僕之所輕。至於諷諭者,意激而言質;閒適者,思 澹而詞迂。以質合迂,宜人之不愛也。」
(白居易,〈與元九書〉)時勢如此,難以一展「達則兼濟天下」之雄心豪情,此志難申,其道不能行,
是以退而「獨善其身」。
夫貴耳賤目,榮古陋今,人之大情也!僕不能遠徵古舊,如近歲韋蘇州歌 行,清麗之外,頗近興諷,其五言詩又高雅閒澹,自成一家之體,今之秉 筆者誰能及之!然當蘇州在時,人亦未甚愛重,必待身後,然後人貴之。
今僕之詩,人所愛者,悉不過雜律詩與《長恨歌》已下耳,時之所重,僕 之所輕。至於諷諭者,意激而言質,閒適者,思澹而詞迂。以質合迂,宜 人之不愛也。今所愛者,並世而生,獨足下耳。然千百年後,安知復無足 下者出而知愛我詩哉。故自八九年來,與足下小通則以詩相戒,小窮則以
419〔唐〕白居易著、朱金城箋校,《白居易集箋校五.卷第四十五.書序》(上海:古籍出版社,
1988 年 7 月第 1 版,第 1 次印刷),頁 2794-2795。
420〔唐〕白居易著、朱金城箋校,《白居易集箋校五.卷第四十五.書序》(上海:古籍出版社,
1988 年 7 月第 1 版,第 1 次印刷),頁 2792。
421參見李師建福,《漁洋論詩絕句證析》(臺北:國立台灣師範大學國文研究所碩士學位論文,1992 年 6 月),頁 151。
詩相勉,索居則以詩相慰,同處則以詩相娛,知吾罪吾,率以詩也。422〈與 元九書〉
「知吾罪吾,率以詩也。」詩,既能贏得名器、抒發情懷、展現抱負,自亦得以 招忌獲罪,此乃意料中事,然此語無限感慨、何等無奈!「貴耳賤目,榮古陋今」
既是人之常情,不足傷我。當今之世,能知愛我詩者,「獨足下耳」。寄望於千百 年之後吧!也許有「如足下」一般知愛我詩者亦不可得知!樂天此言是隨遇而安?
亦或已看淡政治路途之艱辛、不可測?
(三) 「為君、為臣、為民、為物、為事而作,不為文而作也。」
(白居易,〈新樂府序〉)
元和四年(西元 809 年),白居易三十八歲,時任左拾遺、翰林學士。新樂府 係李紳所首唱,元稹擇和,樂天復擴充為五十首。
序曰:凡九千二百五十二言,斷為五十篇。篇無定句,句無定字,繫於意,
序曰:凡九千二百五十二言,斷為五十篇。篇無定句,句無定字,繫於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