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驪龍頷下珠？
（原評：詩不論全篇命意，只取一字一句，失旨 矣。235）【註解】
1. 一鱗半甲
喻事物之片段。宋．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前集．卷八．杜少陵三》：「唐人以 為長于諷刺，得陳拾遺一鱗半甲。」亦作「一鱗半爪」。
2. 滿城風雨吳江冷
指宋朝．潘大臨詩「滿城風雨近重陽」，以及唐朝．崔信明詩「楓落吳江冷」，
可謂其妙入神，然此二詩均僅有一句傳世。
崔信明，《新唐書．卷二 0 一．文藝列傳上》有傳：
崔信明，青州益都人。高祖光伯，仕後魏為七兵尚書。……隋大業中，為 堯城令。竇建德僭號，而信明族弟敬素者，為賊鴻臚卿，自謂得意，語信 明曰：「夏王英武，有舉天下心，士女襁負而至不可數。兄不以此時立功立 事，豈所謂見機不俟終日乎？」答曰：「昔申胥海隅釣師，能固其節。爾欲 吾屈身賊中求斗筲邪？」遂踰城去，隱太行山。貞觀六年，有詔即家拜興 勢丞。遷秦川令，卒……信明蹇亢，以門望自負，嘗矜其文，謂過李百藥，
議者不許。揚州錄事參軍鄭世翼者，亦驁倨，數恌輕忤物，遇信明江中，
謂曰：「聞公有『楓落吳江冷』，願見其餘。」信明欣然多出眾篇，世翼覽 未終，曰：「所見不逮所聞！」投諸水，引舟去。
王士禎《香祖筆記》卷四云：
崔信明「楓落吳江冷」五字，初唐所少，信明，吾鄉益都人也，以五月五 日午時生，有異雀數頭，五色畢備。鳴五庭樹，初仕隋為堯城令，竇建德 欲引用之，族弟敬素為建德鴻臚卿，勸以立事；信明曰：「昔申胥海畔漁者，
尚能固其節。吾終不能屈身偽朝。」遂隱太行山。貞觀終應詔舉為秦川令，
卒。信明不獨才名冠一時，而大節毅然，尤為可書。其自負詩過李百藥，
235見﹝清﹞屈復撰，﹝清﹞馬墣、陳長鎮評，《弱水集》（首都圖書館藏乾隆二十九年（1764）刻 本），收錄於《四庫禁燬書叢刊》（補編第 87 冊）（北京：北京出版社，2000 年），頁（補 87-）
570。此語為原評作者馬墣、陳長鎮於本詩當頁所下評語。
非蹇傲也；鄭世翼何許人，乃敢肆其輕薄耶！236 3. 驪龍頷下珠
即所謂「驪珠」，典出《莊子．列禦寇》，古代傳說中驪龍頷下所藏之寶珠。
典載，欲取驪珠，須潛入深淵，待驪龍酣睡，方能竊得，乃極珍貴難得之寶物。
後以之喻文章之要旨或珍貴事物，或謂事物之精華。唐．元稹〈贈嚴童子〉詩，
云：「楊公莫訝清無業，家有驪珠不復貧。」
【意譯】
詩作如驪龍藏身空中閒雲，來去無由，不見首尾。僅見一鱗半甲，一字一句，
為零碎片段，未得見全貌。有如潘大臨詩「滿城風雨近重陽」，崔信明詩「楓落吳 江冷」，雖曰為難得一見「驪珠」之作，然僅存一句，恐是其作品之驪龍「頷下珠」，
佳句再難得一見？
【詩旨】
悔翁此論詩不論全篇意旨，單止於一字一句，恐失其旨。詩僅止於一字一句 傳世，未見全貌，亦難謂其即為佳篇。
【證析】
本詩首以「一鱗半甲」、「驪龍頷下珠」喻詩僅止於一字一句傳世，未見全貌，
未論及全篇意旨，即使有難得一見之佳句，亦難謂其即成佳篇。
（一）以「 『楓落吳江冷』之嘆」形容解學士縉大紳，才名絕世，然詩 無全稿；於所傳本，不過數章，其餘真偽參半，頓令觀者心生遺憾。
李東陽《麓堂詩話》：
詩文之傳，亦繫於所付託，韓付之李漢，柳付之劉夢得，歐有子，蘇有弟。
後人既不前人若，又往往為輯錄者所累。解學士縉大紳，才名絕世，詩無 全稿。黃學士諫收拾遺逸，漫為集刻。今所傳本，如《采石弔李白》《中秋 不見月》，不過數篇。其餘真偽相半，頓令觀者有「楓落吳江冷」之歎。然 則江右當時之英，安能逭後死者之責耶？若楊文貞公《東里集》，手自選擇，
刻於廣東，為人竄入數篇。後其子孫又刻為續集，非公意也。劉文安公亦 自選《保齋存稿》，至以餘草焚之。而其所選又徇其獨見，與後進之論，或
236轉引自李師建福，《漁洋論詩絕句證析》（臺北：國立台灣師範大學國文研究所碩士學位論文，
1992 年 6 月），頁 351-352。
不相合，不可曉也。237
以「『楓落吳江冷』之嘆」形容解學士縉大紳，才名絕世，然詩無全稿；於所傳本，
不過數章，其餘真偽參半，頓令觀者心生遺憾。又如楊文貞公《東里集》，手自選 擇，然為人竄入數篇，子孫復刻為續集，如此竟失其真傳。又劉文安公亦自選《保 齋存稿》，至以餘草焚之，復因徇其獨見，致所選與後進諸論，竟不相合。此均謂 詩作空有「驪珠」之神采，卻僅止「一鱗半爪」、一字一句之憾。
前引《新唐書．卷二 0 一．文藝列傳上．崔信明》：
崔信明，……揚州錄事參軍鄭世翼者，亦驁倨，數恌輕忤物，遇信明江中，
謂曰：「聞公有『楓落吳江冷』，願見其餘。」信明欣然多出眾篇，世翼覽 未終，曰：「所見不逮所聞！」投諸水，引舟去。238
此錄指稱崔信明「楓落吳江冷」一句確為其世所傳頌，而其餘諸作則未見稱於世。
據李師建福，《漁洋論詩絕句證析．其二十六》：「『楓落吳江冷』妙入神，『思君流 水』是天真。何因點竄『澄江練』？笑殺談詩謝茂秦。」〈注釋〉所載，曰：「信 明，隋唐間人，生卒年俱未能確考，或卒於貞觀中。事蹟具《舊唐書．卷十九．
上．文苑傳》、《新唐書．卷二 0 一．文藝列傳上》、計有功《唐詩紀事．卷三》、
辛文房《唐才子傳．卷一》。崔集，兩唐書均無記載，『楓落吳江冷』亦僅存斷句。」239 如此看來，文學史頁有崔信明其人而不見其詩作流傳，無怪悔翁論詩曰：「空裡閒 雲首尾無」、「一鱗半甲有何殊？」「楓落吳江冷」一句，難道真是那唯一的「驪龍 頷下珠」？
（二） 「滿城風雨近重陽」一句，為詩家所傳，乃難得一見之佳句，然 僅僅此「一鱗半甲」 ，未得全篇，如何可謂其即為佳作？
李東陽《麓堂詩話》復云：
《中州集》所載金詩，皆小家數，不過以片語隻字為奇。求其渾雅正大，
可追古作者，殆未之見。240
237參見﹝明﹞李東陽撰，《麓堂詩話》，收入周維德集校，《全明詩話》（全六冊）（濟南：齊魯 書社，2005 年 6 月第 1 版第 1 次印刷），頁 490。
238轉引自李師建福，《漁洋論詩絕句證析》（臺北：國立台灣師範大學國文研究所碩士學位論文，
1992 年 6 月），頁 351。
239參見李師建福，《漁洋論詩絕句證析》（臺北：國立台灣師範大學國文研究所碩士學位論文，1992 年 6 月），頁 351。
240參見﹝明﹞李東陽撰，《麓堂詩話》，收入周維德集校，《全明詩話》（全六冊）（濟南：齊魯
風雨字最入詩，唐詩最妙者，曰「風雨時時龍一吟」，曰「江中風浪雨冥冥」， 曰「筆落驚風雨」。他如「夜來風雨聲」，「洗天風雨幾時來」，「山雨欲來風 滿樓」，「山頭日日風和雨」，「上界神仙隔風雨」，未可僂數。宋詩惟「滿城 風雨近重陽」為詩家所傳，餘不能記也。241
謂金詩以片語隻字為奇，難能一見渾雅正大之作。此處提及宋詩之不堪傳世，惟
「滿城風雨近重陽」一語可為詩家所傳。
「滿城風雨近重陽」，據惠洪《冷齋夜話》載：
北宋潘大臨工詩，然甚貧。東坡、山谷尤喜之。臨川謝無逸以書問：「有 新作否？」潘答書云：「秋來景物，件件是佳句，恨爲俗氛所蔽翳。昨日閒
臥，聞攪林風雨聲，欣然起，題壁曰：「滿城風雨近重陽」，忽催租人來，
遂敗意。止此一句奉寄。242
此謂詩「滿城風雨近重陽」一句，為詩家所傳，乃宋朝傳世難得一見之佳句，然 僅僅止於此「一鱗半甲」，未得全篇，如何謂其即為佳作？此正所謂不過以隻字片 語為奇，是又見此「空裡閒雲首尾無」之一鱗半爪，無從窺得全貌。悔翁是以嘆 曰：「空裡閒雲首尾無，一鱗半甲有何殊。滿城風雨吳江冷，可是驪龍頷下珠？」
書社，2005 年 6 月第 1 版第 1 次印刷），頁 492。
241參見﹝明﹞李東陽撰，《麓堂詩話》，收入周維德集校，《全明詩話》（全六冊）（濟南：齊魯 書社，2005 年 6 月第 1 版第 1 次印刷），頁 496。
242參見﹝宋﹞惠洪撰，《冷齋夜話．第四卷》，收入吳文治主編，《宋詩話全編》（全十冊）（江 蘇：江蘇古籍出版社，1998 年 12 月第 1 版第 1 次印刷），頁 24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