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論「東坡才氣雄難敵，滾滾黃河日夜流」。
此論東坡之「才氣」。清．趙翼《甌北詩話卷五．蘇東坡詩》開宗明義即云：
以文為詩，自昌黎始；至東坡益大放厥詞，別開生面，成一代之大觀。今 試平心讀之，大概才思橫溢，觸處生春，胸中書卷繁富，又足以供其左旋 右抽，無不如志。其尤不可及者，天生健筆一枝，爽如哀梨，快如並剪，
有必達之隱，無難顯之情，此所以繼李、杜後為一大家也。615
言東坡詩，別開生面，蔚為一代大觀；以才思橫溢，胸中書卷繁富，足供波瀾奇 變，無不如志。其天生健筆雄邁超逸，尤不可及。又曰：
而其不如李、杜處，亦在此。蓋李詩如高雲之游空，杜詩如喬嶽之矗天，
蘇詩如流水之行地。讀詩者於此處著眼，可得三家之真矣。616
依此論而言，太白詩如「高雲之游空」，子美詩即如「喬嶽之矗天」；東坡詩恰如
「流水之行地」，此論可謂得三家詩之一、二真味；然，何必曰其蘇詩「不如李、
杜」？其「如流水之行地」，似輕緩而過，不甚用力，然實則已才力深透，繼而起 江河之水，以波瀾壯闊之姿，滾滾匯集入海；則論蘇詩何必曰「不如李、杜」？
（二）東坡詩才氣雄渾，無人可敵，其健筆天才，以波瀾壯闊之姿，
若滾滾黃河匯流百川之入海，日夜不息。
《甌北詩話》續論東坡詩之才氣雄渾，無人可敵，其健筆天才，若滾滾黃河 之匯流百川入大海，日夜不息。
坡詩不尚雄傑一派，其絶人處在乎議論英爽，筆鋒精鋭，舉重若輕，讀之 似不甚用力，而力已透十分，此天才也。試即其詩，略為舉似。五古如：「讀
615參見﹝清﹞趙翼，《甌北詩話》，收入郭紹虞編選、富壽蓀校點，《清詩話續編》（全二冊）（上 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 年 12 月第 1 版第 1 次印刷），頁 1195。
616參見﹝清﹞趙翼，《甌北詩話》，收入郭紹虞編選、富壽蓀校點，《清詩話續編》（全二冊）（上 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 年 12 月第 1 版第 1 次印刷），頁 1195。
書想前輩，每恨生不早。紛紛少年場，猶得見此老。」〈哭刁景純〉「餘光 幸分我，不死安可獨。」〈答陳季常〉「丈夫貴出世，功名豈人傑。」〈和陶 詩〉「年來萬事足，所欠惟一死。」〈海外歸贈鄭秀才〉七古如：「當其下手 風雨快，筆所未到氣已吞。」〈題王維吳道子畫〉「世人豈不碩且好，身雖 未病中已疲。此叟神完中有恃，談笑可卻千熊疲。至今遺像兀不語，與昔 未死無增虧。」〈題楊惠之塑維摩像〉「雖無尺菙與寸刀，口吻排擊含風霜。」
〈送劉道原〉「顏公變法出新意，細筋入骨如秋蠅。徐家父子亦秀絶，字外 出力中藏棱。」〈墨妙亭詩〉……「覺來落筆不經意，神妙獨到秋毫顛。」
〈題吳道子畫〉「長松千尺不自覺，企而羡者蓬與蒿。」〈趙閲道高齋詩〉「腳 力盡時山更好，莫將有限趁無窮。」〈登玲瓏山詩〉此皆坡詩中最上乘，讀 者可見其才分之高，不在功力之苦也。617
東坡詩之「筆鋒精鋭，舉重若輕」，若流水行地，似輕緩而過，不甚用力，然實則 已才力深透，繼而起江河之水，以波瀾壯闊之姿，滾滾匯集入海。讀其詩始知所 謂天資英爽，乃在「才分之高」，而非在「功力之苦」。又曰：
坡詩有云：「清詩要鍛鍊，方得鉛中銀。」然坡詩實不以鍛鍊為工，其妙處 在乎心地空明，自然流出，一似全不著力，而自然沁入心脾，此其獨絶也。
今第就七言律論之，如：「天外黑風吹海立，浙東飛雨過江來。」〈有美堂 暴雨〉「人未放歸江北路，天教看盡浙西山。」〈游杭州詩〉……此數聯固 坡集中最雄偉之作，然非其至也。618
此心境空明滿腔情真，自然而出，壯志雄偉處絲毫不見著力，在於鍛鍊精真。又 云：
「人似秋鴻來有信，事如春夢了無痕。」〈與潘郭二生同遊憶去歲舊跡〉「官 事無窮何日了，菊花有信不吾欺。」〈次張十七贈子由詩〉「倦客再遊今老 矣，高僧一笑故依然。」〈書普菴長老壁〉「門外想無千斛米，墓中知有百 年人。」〈送李邦直赴史館〉「屬纊家無十金產，過車巷哭六州民。」〈陸詵 輓詩〉「請看行路無從涕，儘是當年不忍欺。」徐君猷輓詩〉「江上秋風無 限浪，枕中春夢不多時。」〈次蔣穎叔韻〉「舊遊似夢徒能說，遷客如僧豈 有家？」〈酬黃師是送酒〉「醉眼有花書字大，老人無睡漏聲長。」〈夜直玉 堂〉「佐卿恐是歸來鶴，次律寧非過去僧。」〈惠州白鶴觀新居將成〉「相與
617參見﹝清﹞趙翼，《甌北詩話》，收入郭紹虞編選、富壽蓀校點，《清詩話續編》（全二冊）（上 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 年 12 月第 1 版第 1 次印刷），頁 1195-1196。
618參見﹝清﹞趙翼，《甌北詩話》，收入郭紹虞編選、富壽蓀校點，《清詩話續編》（全二冊）（上 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 年 12 月第 1 版第 1 次印刷），頁 1196。
齧氈持漢節，何妨振履出商音。」〈海外歸答鄭介夫〉「當日無人送臨賀，
至今有廟祀潮州。」〈北歸過嶺〉此數十聯，乃是稱心而出，不假雕飾，自 然意味悠長，即使事處，亦隨其意之所欲出，而無牽合之迹。此不可以聲 調格律求之也。又如〈和荊公絶句〉云：「春到江南花自開。」在儋耳，夜 過諸黎之家云：「中原北望無歸日，鄰火村舂自往還。」覺千
載下猶有深情，何必以奇警雄驁見長哉！619
讀東坡詩知不假雕飾、自然之作，乃隨意之所欲而流出，其意味自深遠悠長，絲 毫未有勉為牽合之迹。其真情出於肺腑，遺下千載悠悠、不盡深情，此力婉轉而 雄奇深摯，論詩，何必盡以「奇警雄驁」論英雄？《甌北詩話》復云曰：
詩人遇成語佳對，必不肯放過。坡公尤妙於剪裁，雖工巧而不落纖佻，其由 才分之大也。如：「時復中之徐邈聖，無多酌我次公狂。」〈贈孫莘老〉「休 驚歲歲年年貌，且對朝朝暮暮人。」〈寄陳述古〉「三過門間老病死，一彈指 頃去來今。」〈過永樂長老已卒〉……此等詩雖非坡公著意之作，然自然湊 泊，觸手生春，亦見其學之富而筆之靈也。620
坡公熟於《莊》、《列》諸子及漢、魏、晉、唐諸史，故隨所遇，輒有典故以 供其援引，此非臨時檢書者所能辦也。如〈送鄭戶曹〉詩：「公業有田常乏 食，廣文好客竟無氈。」則皆用鄭姓故事。嘲張子野買妾，所引「鬚長九尺」、
「鶯鶯」、「燕燕」、「柱下相君」、「後堂安昌」等，皆用張姓故事。〈戲徐君 猷孟亨之不飲〉，則通首全用徐邈、孟嘉故事。……以上數條，安得有如許 切合典故，供其引證？自非博極群書，足供驅使，豈能左右逢源若是？想見 坡公讀書，真有過目不忘之資，安得不歎為天人也。621
此見東坡學之富、筆之靈，博極群書，才力之大，無不可驅使者，而能左右逢源，
此誠過目不忘、天人之資。又曰：
東坡大氣旋轉，雖不屑屑於句法、字法中別求新奇，而筆力所到，自成創格。
如〈百步洪〉詩：「有如兔走鷹隼落，駿馬下注千丈坡，斷弦離柱箭脫手，
飛電過隙珠翻荷。」形容水流迅駛，連用七喻，實古所未有。又如〈答章傳 道〉云：「欲將駒過隙，坐待石穿溜。」〈游徑山〉云：「肯將紅塵腳，暫著
619﹝清﹞趙翼，《甌北詩話》，收入郭紹虞編選、富壽蓀校點，《清詩話續編》（全二冊）（上海：
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 年 12 月第 1 版第 1 次印刷），頁 1196-1197。
620﹝清﹞趙翼，《甌北詩話》，收入郭紹虞編選、富壽蓀校點，《清詩話續編》（全二冊）（上海：
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 年 12 月第 1 版第 1 次印刷），頁 1197。
621﹝清﹞趙翼，《甌北詩話》，收入郭紹虞編選、富壽蓀校點，《清詩話續編》（全二冊）（上海：
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 年 12 月第 1 版第 1 次印刷），頁 1198。
白雲屨。」〈泛舟城南〉云：「能為無事飲，可作不夜歸。」〈孔毅父妻輓詞〉
云：「那將有限身，長瀉無益涕。」〈哭子遯云〉：「仍將恩愛刃，割此衰老 腸。」……此雖隨筆所至，自成創句，所謂「風行水上，自然成文」，然未 免句法重疊。622
東坡大氣足以旋轉乾坤，以其筆力雄健、盛氣英朗；雖曰句法未免重疊，然千載 餘情，字裡行間，無盡創思猶泉湧汩汩而流，情真精鍊、共天地悠悠。又云：
坡詩放筆快意，一瀉千里，不甚鍛鍊。如少陵〈登慈恩寺塔〉云：「俯視但 一氣，焉能辨皇州？」以十字寫塔之高，而氣象萬千。東坡〈真興寺閣〉
云：「山川與城郭，漠漠同一形。市人與鴉鵲，浩浩同一聲。」以二十字寫 閣之高，尚不如少陵之包舉，此煉不煉之異也。623
又曰：
昌黎之後，放翁之前，東坡自成一家，不可方物。昌黎好用險韻，以盡其 鍛鍊；東坡則不擇韻，而但抒其意之所欲言。放翁古詩好用儷句，以炫其 絢爛；東坡則行墨間多單行，而不屑於對屬。且昌黎、放翁多從正面舖張；
而東坡則反面、旁面，左縈右拂，不專以鋪敘見長。昌黎、放翁使典亦多 正用；而東坡則驅使書卷入議論中，穿穴翻簸，無一板用者。此數處似東 坡較優。然雄厚不如昌黎，而稍覺輕淺；整麗不如放翁，而稍覺率略。此 固才分各有不同，不能兼長也。624
此皆論東坡詩之不甚鍛鍊，一任放筆快意，千里而下，不屑對屬，不假鋪敘，但 盡抒己意之所欲言，又何需擇韻、何必求儷句？
〈元遺山論詩三十首〉其二十六云：：「金入洪爐不厭頻，精真那計受纖塵。
蘇門果有忠臣在，肯放坡詩百態新。」625蘇軾才雄氣逸，襟懷超曠，為詩若不經 意流出，然則淳然精真。此詩論及蘇軾及蘇門弟子，元好問此詩正謂：蘇軾詩作，
如「金入洪爐，鍛鍊不厭其繁，至精極真，即纖微之塵滓，亦何能計其染受。」626 後半首謂：蘇門諸弟子，雖各有所長；然果有忠直之臣，何肯聽任東坡百態俱備，
622﹝清﹞趙翼，《甌北詩話》，收入郭紹虞編選、富壽蓀校點，《清詩話續編》（全二冊）（上海：
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 年 12 月第 1 版第 1 次印刷），頁 1199-1200。
623﹝清﹞趙翼，《甌北詩話》，收入郭紹虞編選、富壽蓀校點，《清詩話續編》（全二冊）（上海：
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 年 12 月第 1 版第 1 次印刷），頁 1201。
624﹝清﹞趙翼，《甌北詩話》，收入郭紹虞編選、富壽蓀校點，《清詩話續編》（全二冊）（上海：
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 年 12 月第 1 版第 1 次印刷），頁 1202。
625轉引自王禮卿，《遺山論詩詮證》（台北：中華叢書編審委員會，1976 年 4 月），頁 165。
626引自王禮卿，《遺山論詩詮證》（台北：中華叢書編審委員會，1976 年 4 月），頁 165。
萬古常新，卻無一人能得其全、光大其緒。是嘆：「即及門亦難紹真傳」627矣！
東坡詩別開生面，蔚為一代大觀，殆以才思橫溢取勝，是以觸處皆可生春而
東坡詩別開生面，蔚為一代大觀，殆以才思橫溢取勝，是以觸處皆可生春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