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反抗如何可能?
第五節、 休假權在爭什麼?
第五節、休假權在爭什麼?
2007 年,移工聯主辦移工大遊行,單一訴求令人觸目驚心:「我要休假」。
休假,不是本地人早已習慣的「週休二日」,而是一百多年前西方工人組織走上街 頭爭取而來的「七日一休」,只是七天休一天而已,在二十一世紀的台灣,也唯有 家務移工連爭取的法律根據都沒有。真的有人全年無休嗎?是的,而且數以萬計,
就在台灣的尋常家庭裡。全年無休,許多家務移工,連續三年,沒有休過一天假。
而這是合法的。2009 年,移工聯發動「還沒休假」大遊行。到現在,台灣的家務移 工還是沒有休假權!
根據勞委會2008 年「外籍勞工運用及管理調查報告」,針對雇主問卷的統計 數據表示,54.1%222
自動不休假的話語同時也是被設定為符合「聽話,好乖,不貪玩」的好僕人的 形象,內在機制是「擔心被解僱、被遣返」的壓力。很多家務移工經過仲介的「調 教」,都會主動表示不願休假,以取得雇主的「好印象」,以不休假爭取雇主的認 的家庭看護工(約八萬五千多人!)是全年無休的,偶有休假 的則佔41.08%,她們也許是一月一休,也許是不定期休假,而真正依例假日七日一 休的移工只有 4.83%,若以母數 157,536 人來計,固定休假的人數還不到八千人。
許多雇主都說:「是她自己自願不休假的。」或者說:「她想多賺錢,放假出去還 要花錢,不如在家裡多賺一天加班費。」這都是事實,也確實是我們所熟知的很多 家務移工的語言。不管勞雇間如何協商,不休假的移工對雇主來說,也便於管理,
於是就一天天下去,全年無休。很多家務移工都私下坦承:「來台之前,仲介就說 過,不可以要求休假,老板會不喜歡。」
221 1992 年至 2005 年的「秋鬥」遊行,每年都有合法非法移工共同參與遊行。2003 年起,每二年一 次的移工大遊行,更不乏無證移工置身其中。
222 行政院勞委會職訓局(2008),「外籍勞工運用及管理調查」表 07:外籍看護工例假日放假情 形,總計 157,536 人,固定休假 4.83%,百分之 95 加班的人中,有 2.65%的雇主不支付加班費。2010/06/09 讀取http://www.evta.gov.tw/content/list.asp?mfunc_id=14&func_id=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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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與好感,以不休假換取雇主的信任,以不休假表明「不逃跑」的決心,以不休假 爭取雇主挑選你作為承接的勞動力 223
家務移工不休假的「自我馴化」是為了生存,最後卻成為凶案的導火線。內在 欲望無以表達,很多實話沒有說出口,頭腦不見得知道,但身體知道。有些家務移 工,月經異常終止、快速消瘦、沈默,她們的肢體展現很大的服從與謙卑,但內在 有部份的解離。震驚台灣社會「外傭殺雇主」的維娜、比西塔、馮氏梅發生異常行 為前,幾乎看不出任何異樣,也沒有爭執或流淚,不過就是長年無休,習慣了,也 沒什麼。心神喪失、拉址或砍殺雇主,似乎就像火山一夕爆發般無以預期,但家務 移工積壓許久的壓力與疑惑,正來自於這個服從、不提問、不爭取的僕人的位置的 長久訓練。
…..除了每週日加班增加 528 元的收入外,不 休假在台灣還有穩定勞雇關係的附加價值,當移工的居留與單一雇主的聘僱許可綁 在一起,也難怪「自願無休」的家務移工特別多,這是結構性的壓力使然,不得視 為理所當然。
不同於本地人,「休假權」對遷移異鄉的勞動者,代表的意義不只是「不工作」,
還有更複雜的文化與社會意涵:從勞動空間的具體隔離、與友朋相聚的安慰、資訊 的取得與求助、個別主體的重建、及集體運動的形成,都在休假時成為可能。
5-1.從單向掌控的勞動空間出走
對於每日將大半精華時刻交給工作領域的現代人來說,休假,是勞動力再生產 的重要修身養息時間。有的人假日只想癱在家中,看電視、上網、無所事事;有人 視為家庭、朋友、社交關係延續及相處的寶貴時刻。工時考量除了純粹的身體界限 之外,還有一定的道德界限,即精神及社會需求的考量,而工作日則是在身體界限 與社會界限間協商而訂定的。(馬克思,1988:260)
對於隻身在異鄉的移工來說,特別是家務移工,由於「這個家」是雇主的家,
也是工作領域,休假時若無法自家中脫離,則不啻是繼續處於勞動狀態裡。
「休假不出去,難道老板娘掃地,你在房間看電視嗎?」阿草說。
所以很多家務移工,假日時就算是感冒也要外出,離開家庭工作領域,換取自 在癱躺的空間。住宿舍的廠工,雖然身處一個被集體管控的空間,畢竟還是一個與 勞動場域隔離的空間,可以玩鬧、睡覺、看電視、聊天,但家務移工不行。即便是 待在自己的房間,還是無法自在,而脫離雇主主控的空間,才算休息,週日外出,
不見得只是為了不勞動(也有很多家務移工來到TIWA 空間,下廚作飯請朋友共享,
臨走時也主動清掃拖地,還原公共空間的清潔。做的事和平日工作內容相去無幾,
223 我多次在協同中途轉換雇主的移工面試時,聽聞仲介表明工作條件之一是:「要放棄休假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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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自主權由休假移工掌握。),重點是「成為自己」,包括穿衣打扮,包括逛街閒 聊,包括坐在沙潑上打睏、開會討論、或跳舞唱歌。
這個空間,是一個休閒重建認同之處,家傭們聚集聊雇主的八卦可以作為一種 語言的抵抗(藍佩嘉,2008:237)。一般本地人在家庭內所擁有的私領域空間,
卻正是家務移工的勞動場域,是受監控與規訓之處,反而出走到一個公共空間裡,
才保有她們的隱私與個人自由(吳永毅,2008)。休假,意味著從雇主單方面掌控 的生活秩序裡出走。短暫的出走,以取得更大的能量作為重建自身主體與認同,同 時也在資訊的交流中,獲取協商抵抗勞動控制的資源與方法。
消極的來說,部份移工藉著假日消費而取得一時滿足,繼續忍受勞動場域的無 理要求。但積極來說,假日的聚集與活動,是家務移工唯一恢復作為一個人的完整 樣貌,不管是在公園裡向同伴哭泣抱怨的,或是在舞廳裡為男孩的殷勤而笑逐顏開 的,都有機會在假日裡拋開家務勞動的規訓,成為完整的人。唯有與家務空間區隔,
才得以真正放鬆。
有的雇主說:「有啊,我們假日去玩,也都會帶她去,她已經去過墾丁、陽明 山、清境農場……。」但那畢竟不是移工自主選擇的休假。公司安排的員工旅遊和個 人累積特休假去度假的差別,所有受雇者都瞭然於胸,知道兩者間完全不可替代。
5-2.建立「我群」的文化主體
台灣引進移工多年,已逐漸發展出一定的空間成為「移工區」,如台北火車站 的印尼區、中山北路的菲勞區、中壢火車站的菲勞、桃園後火車站的越、印、泰勞 雜處的商圈。這些明顯可見的,以消費商圈為主的聚集,附近必然有公共空間可閒 坐,不消費也不會被驅趕的空間,週日時就成為移工的聚集所,說話大聲、行走自 在,也不在意本地人的眼光。這個空間的「霸佔」成為移工們施展能動性的重要領 域。當然也有族群隔離的效果,但相較於許多移工不敢到台北東區逛街,因會忍受 異樣的眼光,佔下一塊都市空間任我自在行走來去,又有何不可?
更重要的,還是因為處境近似而滋生命運與共的情誼。現有的移工商圈,多數 還是以種族作為消費習慣的畫分,購買家鄉料理、流行音樂CD、超值特惠電話卡、
建立資訊網、集體聚在餐廳裡看家鄉脫口秀節目,都根基於不同的文化脈絡及語言 背景。像是菲律賓勞工在中山北路三段,以聖多福教堂延伸聚集的一整個菲律賓商 圈、公園、路邊攤。而印尼勞工則在台北火車站地下街、北平東路至中山北路一小 塊區域間,發展出以印尼商品為主的「我群」區域,和朋友約好在火車站南二門見 面,絕對不會錯約到北二門,因為車站北門等公車處,菲律賓人才會從那裡搭車去 中山北路,南邊與東邊的大門,門裡門外才會聚集印尼勞工,可以一路走到二二八 公園,也可以到北平西路或地下街用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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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聚落的形成,有認同也因此帶來放鬆,實質上的消費及活動有其他的研究 在進行,本文不再多敘。2007 年起,TIWA在中山北路發展「中山拜拜」導覽 224
有的看護工,不得不協商出假日還推著受看護人的輪椅出門,雇主同意她到教 堂去,但必須帶著阿公、阿嬤、或腦性痲痺的孩子。也曾有KaSaPi 的成員 Jenny 帶 著她所照顧的病患一起進入這個討論與學習的社群空間,主要當然是那個週日多出 的額外工作,但也是她與雇主協商後,如何兼顧休假日的社會參與需求,與雇主臨 時交託的看護工作。那個週日下午,KaSaPi 成員都主動善待 Jenny 的照顧對象,算 是幫她實踐看護工作,讓雇主更放心她的假日休息。
, 由菲律賓自主勞工組織KaSaPi擔任導覽,帶領台灣人認識這個小菲律賓區,這也是 一個「我群」主體化的過程,藉由向「他者」介紹自身的領域,更意識到社群的形 成與主體,及其衍申的文化意義與認同。
小雲自小就罹患腦性痲痺,二十歲那年,家裡為她聘了一名看護工西娣,西娣 週日要休假,小雲也想外出,於是由西娣帶著小雲參加火車站地下街的印尼社群活 動,加班費照算。但這個安排對西娣來說,是負擔,她期待一個完整的假日,不需 要早上送小雲去教會,下午還要帶著她與朋友會面,於是西娣經常板著一張臉。小 雲私下十分委屈:「為什麼她不喜歡我跟她一起出去呢?我看別的外勞和老板一起 出去玩,都很開心啊。」但她又不敢說,怕說了就被留在家中,更沒有外出的機會
小雲自小就罹患腦性痲痺,二十歲那年,家裡為她聘了一名看護工西娣,西娣 週日要休假,小雲也想外出,於是由西娣帶著小雲參加火車站地下街的印尼社群活 動,加班費照算。但這個安排對西娣來說,是負擔,她期待一個完整的假日,不需 要早上送小雲去教會,下午還要帶著她與朋友會面,於是西娣經常板著一張臉。小 雲私下十分委屈:「為什麼她不喜歡我跟她一起出去呢?我看別的外勞和老板一起 出去玩,都很開心啊。」但她又不敢說,怕說了就被留在家中,更沒有外出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