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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進行式的「行動研究」

第一章、 緒論

第二節、 現在進行式的「行動研究」

討論遷移者的利害選擇、或何以無法選擇:反抗、屈從、逃跑、發瘋、且戰且走?

個別的勞動環境,可以有什麼抵禦的自主空間?集體的行動,如何可能?

第二節、現在進行式的「行動研究」

我作為一名移工運動的組織工作者,所有對政策的認識與分析,大半來自TIWA 承接及累積近二十年的勞工運動基礎,與許多組織工作者及移工共同行動、討論而 成 18

本論文從越傭殺人案,聚焦在越南家務工來台的結構性處境,翻轉進入越南原 鄉的輸出勞工政策及實務、與台灣勞動制度的深入分析,探討自由遷移背後的政策 作用,並從家務移工的主體出發,追問反抗的自主條件,及集體行動的可能。

。馮氏梅的殺人事件,牽引了組織間協力前進、互引資源的合作過程,一如其 他許多的移工爭議案,都在集體分享有限資源的互補不足中,編織起互助網絡與社 會支撐,以組織的力量承接、分工,也在過程中推進、停滯、改變行動策略,緩步 但持續前進。

2-1.歷史的時刻

我們坐在台北看守所的接待室,圍牆外不時傳來尖拔的喇叭聲,女警們都坐不 住互相探看:「來了沒?來了沒?」

這是2008 年 11 月 11 日,陳水扁洗錢案偵察庭,聽說庭訊結束後阿扁會被送 進台北看守所,一早就警力調動緊張,接待室裡人來人往,裡裡外外都戒備森嚴,

但隱隱有股緊張興奮,我們走進看守所時,警衛說:「你們選在今天來,可熱鬧了。

歷史的時刻!」

我與金線也感染了這股氣氛,像在辦喜事。行政大樓裡,負責送物的女警都被 調派出去了,牆角的電視新聞播著陳水扁出庭前的記者會:「……他們關得住我的 身體,關不到我的心……」等了大半天才出現的女警,一邊帶我們穿越圍牆,一邊 回過頭小聲叮嚀:「你們今天恐怕要快一點,免得等一下出不去了。」

我和金線對視一眼,金線嘀咕著:「不會吧?我們真會遇到陳水扁嗎?」

黃金線八年前從越南嫁來台灣時,也是二十四歲,和阿梅來台時同一個歲數。

金線來台後陸續生了二個孩子,大女兒上幼稚園後她就開始出外工作,先是與大 伯、老公共同輪值賣果汁,一年多前她獨立頂下一家早餐店,聘用二名台籍中年婦 女,同時買了新屋,為二十年的貸款努力打拼。今天的金線,一身俏皮的短外套,

緊身牛仔褲,外加一個大揹包,妝化得自然又顯眼,紅亮唇,波浪頭染成紅褐色。

18 書寫論文期間,TIWA 的主要工作者:陳素香、吳靜如、龔尤倩、陳秀蓮、許家雋、吳永毅、鄭 素粉、楊大華、陳容柔、許密莉安、陳明妹、葉萍莉、陳麗麗,分工支撐組織運作與議題推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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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是層層戒護,裡面的氛圍倒是輕鬆多了。帶我們進門的女警興奮地向同僚 們說:「外面好多人,好多警車,記者也都來了,真是嚇死我了。」

一進入女所,氣氛就低盪下來,這裡是異次元,所有人世間的張力到這裡都要 鬆弛下來,進入一種悠長不變的氣息。門口有個櫃檯,一個螢幕顯示器,分割好幾 個小房間的內容,我看見三個女人穿著灰色的制服,沒有太頻繁的移動,一個人坐 著發呆,另二個人分別依在桌子前,不知道是在閱讀還是剪指甲(可以嗎?),總 之有人一直在身上摸摸弄弄,另一個蟄伏很久,都要融入牆角了,偶而才見她的頭 髮緩緩轉過來,露出模糊的面容。那個世界,很緩慢。右下角可以看到衛浴,也是 不加布簾,梳洗浴廁都在同一個小空間裡進行,監視器從斜上角二十四小時俯拍。

牆上的分類表格裡,標式著待審被告有78 人、受刑人 41 人、觀察勒戒 57 人、借 提12 人,總計有 188 人。阿梅是這 188 人中唯一的越南人,可想見沒什麼可以對 話的人。一般的刑房多半是三人房,阿梅住在大間房,共六個人,全是生病的人住 在一起,肝癌、糖尿病、身心障礙都共居一室。

這是金線第一次不必透過螢幕、直接面對阿梅,她很專注看著阿梅,阿梅微笑 坐在輪椅上,半長的直髮用橡皮筋綁起來,露出蒼白的臉,還是瘦,她穿了一件灰 色大外套,應該是獄中的制服,下半身是短褲,一如我在監視器裡看到的其他女囚 一樣。但我也是首次看見阿梅的下肢裸露在短褲外,二年不曾復健,兩隻腳已萎縮 至手臂一樣細瘦了,我注意到金線的視線不敢再往下移動,但她的身子微微緊縮了 一下。.

倒是阿梅沒有太多的表情,她還是一逕的平靜、緩和、淺淺的笑。這是熟悉的 笑,我們見第五次面,她才有這樣的笑容,我過去拉拉她的手,她輕輕反握我的。

我先請金線把和阿梅大哥電話對談的內容儘可能詳細地告訴阿梅,用母語。女警沒 有干擾,她靜靜放下筆。這真令人感激。2006 年,我和朴神父到台中看守所探視砍 殺雇主的菲傭比西塔時,就曾經因為神父和她以菲律賓塔加洛語交談,而被所方禁 止交談了二分鐘,說是不得使用聽不懂的語言交換,致令警員無法監聽。但這裡,

可能是特別會面的寬鬆,也可能是阿梅的半身不遂,我們獲得較為和善的對待。

金線說,已妥託大哥寄相片來,下次可以拿來給阿梅。我問阿梅要不要金線幫 她打電話給老公,她說:「我上週寫信給他了,而且留了這裡的住址。」她微微笑 著,看來心情好多了。

我問她還好睡嗎?她說每天都到十一點多才睡得著,早上六時多起床,七點用 餐,她住大間的病人房,同寢室的人都是罹病者,不必勞作,每天都待在屋內。這 樣的日子,二年了。大家語言不通,她又安靜,平日說話沒什麼對象。金線來了,

她明顯話多了不少。

「心情有沒有好一點?」金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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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會一直想,」她指指腦袋,像裡面藏了一條蛇,撥弄她,擾她憂煩:「一 直想,睡不著。」

「別想了,」金線很果斷地說:「你還要待很久,可以學中文,現在有機會學 習,就認真學中文,要會寫字、會讀。」

「我有學,但學中文好難,而且沒心情學,學好了又忘記。」她害羞地笑了,

像個向老師解釋功課未作的好學生:「我一直想,心情定不下來,學不起來。」

看守所內,同寢室的人彼此以「同學」相稱,阿梅說同學們都待她很好,會主 動照顧她。但平日大家多半各自寫信、看書、沈思,阿梅沒有可閱讀的讀物,多半 就是想,想得頭疼,想得飯吃得少。

金線說:「要努力,你只要想,我現在學了中文,以後回去越南可以用得到,

要有目標,生活就會有力氣。」

「但我們家在很鄉下,我們是農民,離城市很遠,用不到中文….」

「學起來就用得到,你現在腳不方便,更要學一種技術,現在很多台商在越南,

你如果中文好,回去會很有幫助,可以去當翻譯,可以賺錢,就不會拖累家裡的人。」

「可是...」

「你不要再想了。生活要有目標,別人教中文要一百元,你來教可以只收八十 元、六十元,一定會有人要用你。」果然是金線,果決、明快、勇往直前:「你不 要亂想別的,回去後還要賺錢養小孩。」

喇叭聲又響,我解釋今日陳水扁可能要來。阿梅皺起眉頭,聽不懂。我這才想 起,看守所的所有消息來源都是中文的,我們要送越南報紙也被拒絕,阿梅這個異 鄉人必然是斷絕了所有對外資訊了。

「裡面沒有電視哦?」金線很驚奇。

「嗯。」

「那不是很無聊?」

「很無聊。但也沒辦法。」

2-2.集體行動的介入、反思、與改變

在等待判決的長期羈押中,阿梅的生活起居照顧都不是問題,可想見的是,社 運團體這麼忙,個案這麼多,VMWBO 的阮神父也只有在初接案時,與律師共同去 看過她幾次,後續的探望對人手有限的社運團體來說,何其奢侈。每兩個月,我們 就透過律師幫阿梅申請停止羈押,責付VMWBO 照護,讓阿梅在一個越南同鄉聚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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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合法庇護中心安置,也方便就醫復健,但一再被法院駁回,檢察官認為這是重刑 犯「恐有逃亡之虞」,我看著阿梅瘦弱不堪一折的雙腿,無言以對。

阿梅出不了看守所,但也許我們可以找人去看她,找一些,說家鄉話的人,就 是聊天。這個念頭來自蘇案 19

阿梅沒有家人在台灣。她像一片掉落的秋葉,無人聞問。

,當年蘇案一拖十年,司法和社運戰線無法長期監 綳,

社會關注也時起時落,面對一個滴水穿石式的耐久戰(誰知道還要關多久?),社 運團體發動志工輪流探監,讓三個從少年到青年都關在牢中等待判決的死刑犯,至 少不時有人去探望、說話,不致感到被世界遺棄(誰知道運動施壓會不會有效?)。

但同時,蘇案三人還有家人,定期探望。

再上訴,也只是期待稍減刑期,她不可能被判無罪,阿嬤死了,刑責無可避免,

阿梅在台灣的監牢可想見還有漫長歲月。誰去看她?我想組織一些越南籍的人去做 這件事,先在庇護中心20

於是TIWA工作會議決議正式連絡友會「國際家庭互助協會」TIFA

提起這件事。也有二個小孩的越勞阿化聽了很是激動:「好!

我和你一起去看她。」她是漁村來的婦女,爽朗直率如大姐頭。我們約好探監的時 間,阿化準備作些越南小吃帶去,但還等不及我與看守所要求特別會面的公文往 返,阿化就因順利轉換新雇主而離開庇護中心了。這也使我重新思考,若與庇護中 心的越勞同去,恐怕每一次都要換新面孔,如此對阿梅與探視者恐怕更是負擔,若 要持續、穩定的探視者,最好是找原籍越南的婚姻移民,已取得長期居留,得以與 獄中的阿梅慢慢建立關係,維持穩定的認識與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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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蘇建和、劉秉郎及莊林勳三位死刑犯,一般簡稱「蘇案」。1991 年汐止吳姓夫婦被殺,汐止分局 捕獲蘇等三名少年,宣佈破案,三人被判死刑,1995 年起,台權會、人本基金會、司改會等社運團

19 蘇建和、劉秉郎及莊林勳三位死刑犯,一般簡稱「蘇案」。1991 年汐止吳姓夫婦被殺,汐止分局 捕獲蘇等三名少年,宣佈破案,三人被判死刑,1995 年起,台權會、人本基金會、司改會等社運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