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返鄉之路
第一節、 追求現代性
細細密密手寫的八封信是最沈重的行李，我一路隨身擕帶，深怕丟失。回台灣，
龍潭女監破例讓我將錄音內容轉拷為卡帶送進獄中，且洗了百餘張相片讓阿梅自行 挑選留在身邊，時時可以看見家人。阿梅戀戀不捨看著相片，幾乎是嘆息：「他們 怎麼都有這麼漂亮的衣服穿啊？大家好厲害，好多人都蓋房子了………」
第一節、追求現代性
經濟開放以來，都超過二十年了。越南經歷了翻天覆地的轉變。對很多家庭來 說，出國未必是為了「致富」，而是為了「補救」，新的經濟開展了，舊有的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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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崩解，有限的條件裡看不到太多出路。但一個個返鄉成功、買地建屋的案例，
確認了這是一條可行的路，從農村直接通到機場，向全世界幅射。
出國返鄉後，「成功」會反應在一些具體的物質指標上，各式新產品進入個別 家庭，在農村裡令人稱羡、指認成功。全球化的消費與生產，不但破壞了原有的區 域的結構及價值，更引進單一化的現代標準，舊有的自然、風俗、習慣、及傳統都 被眨低其原有意義，而邁向生活方式與家庭配備的統一化。這些經歷，對台灣一點 都不陌生，如今也在越南農村火速進行。在此同時，這些具體的消費與花費，也成 為移工返鄉時的行孝指標、成就象徵，承載著極欲翻身、變好的生存欲望。
1-1.新屋與隔間
距離河內約一小時車程的北寧農村，沿途是稻田、水牛與戴斗笠的農婦。紅磚 黑瓦的土角庴，狹窄一如台灣眷村的巷弄，有狗貓小雞小豬和小孩穿梭。老舊的房 舍間，不時可見新房子正在興建，沿途是水泥沙、紅磚塊、綁鐵與工人的勞作，新 舊編織在一起，舊房舍有稻草夾磚夾泥的土黃色，新屋則泰半砌成水泥牆，覆以黃、
藍、紅的水泥漆。屋前門廊多半會註記新屋落成的年號：1998、2001、2005、2009……，
看是那一年建的，就大抵知道這家人何時轉富，存了錢來整理房舍。
2009 年底，我和曾到台灣任看護工的阿草在巷弄間行走，幾乎家家戶戶她都認 得。阿草年紀與我相彷，童時還有美國打越戰的記憶，躲子彈，戰爭一打就十幾二 十年，七０年代末則輪到中國來進攻，所以北越人普遍不喜歡美國、中國，視之為 資本主義帝國、和社會主義帝國。但華文在越南倒是四處可見，家戶裡的木造屋頂 泰半寫著好幾排中文：「乾元亨利貞，姜太公在此」、「福」、「財」、「己卯年 盂秋月拾八日于時上樑大吉」，阿草看不懂，說老人家會幫忙寫，是傳統上有用的 字，新樑寫上中文才能保平安。但我看見一些更新的房舍，採西式水泥平頂，沒有 木造的斜屋頂，當然也就沒有中文字樣了。
北越的農村房子，主屋就是橫向的一大間房，入門就是神龕，祭拜祖先，也有 不少人拜胡志明像、或觀音、關公等神佛，大廳左右二側多半是雙人木床，上懸蚊 帳，白天裡蚊帳收起，棉被捲好，可以當座椅，視線上也不礙事。有些人家還會再 多上一組泡茶的桌椅，桌上永遠有泡好茶葉的水壼、熱水瓶，客人來了就再加熱水，
不講究，家家戶戶必備。人多了要吃飯，就在大廳地面鋪上一張或二張竹蓆，可以 有一二十人席地而坐，吃完了竹蓆收起來就是一小捲不佔空間。屋內的家俱多半是 木製的，圓柱木撐頂，木窗木門木櫃木床木桌椅，竹簾子或花布垂在大門前，說是 擋風擋沙也擋蚊子，但我想該是擋蒼蠅才對，喝茶吃飯時，蒼蠅不時來擾。
阿草說：「台灣人應該不習慣，越南的房間都沒有一間一間隔起來。」
隔間所代表的現代生活、隱私權、獨立等意涵，也隨著返鄉越勞帶進農村生活。
原本的傳統房舍裡，床是客廳的一部份，入夜罩上蚊帳就可安睡，晨起後蚊帳一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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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可以當坐椅、餐桌，方便又省事。但後來搭建的新房裡，多半會使用水泥隔間把 臥室與客廳隔開了，原有交錯使用的空間都被劃成一格格單一用途的隔間了。
阿草的房子是老屋新修，外牆漆成黃色、滾綠邊，一樓仍維持傳統的大空間，
客廳裡二張大木床各據一側，電視電腦和茶桌一應俱全，二樓則是大兒子的新房，
以水泥牆隔間，新婚夫妻的臥室牆上掛有經過柔焦處理的婚紗照，木床上疊了嶄新 的彈簧床，很新潮。樓梯再往三樓，像工地一樣的半成品，裸露的水泥與沙石，阿 草忙擺著手說：「不要看了啦，沒錢再蓋上去，就蓋一半了。」235
蓋一半，還是蓋了，留著沒上磁磚的水泥樓梯，預示著未來還要再加蓋。我在 很多新屋裡，看到這種蓋一半的情形，像是一種警愓與提醒，等著再一次出國完成 未完的夢想。新房子，是所有意欲翻身的人最大的夢想與「成功」的表徵。
阿正是河西的農家之子，大二那年父親病亡，他一肩挑起家中之長的位置，輟 學到台灣工作，二年多後正值金融風暴，廠裡大放無薪假，他只好逃跑另找工作，
一年後就被台灣警察在街上臨檢逮捕，隨即遣返越南。現在，阿正指著村子裡一橦 橦新屋，沮喪地對我說：「我離開時，村子裡才二戶人家蓋新房子，四年多後回來，
就已經有十幾戶新房子，有的人沒有出國也蓋房子了。」
「壓力很大嗎？」
「很大。人家說：你出國怎麼沒蓋房子啊？你好像就是失敗了。」236
1-2.蓮蓬頭與抽水馬桶
北越農村舊屋的格局，多半是土角厝，磚頭和稻混土，黃土厚又重，倒是冬暖 夏涼。大門進來後多半是前院，放車、曬衣、偶也種點水果如楊桃、文旦。主廳旁 側，會有邊間作倉庫、廚房，再來，就是獨立於主屋外的燒窖、衛浴。這裡家家戶 戶都種田，稻米收來自己吃，肉菜是外買的，當然也有人土地大些，人也更勤快些，
也自己種菜養豬。廁所多半還是傳統糞池，空間狹小、簡陋，但並無太大異味，且 不必每尿必沖水，真環保。
不論是改修舊居或是另蓋新房子，一定重新裝潢或另外加蓋出場的，是鋪了白 磁磚的廁所、衛浴，且幾乎無一例外，必備配置是抽水馬桶及蓮蓬頭。但也幾乎無 一例外，蓮蓬頭及馬桶都沒有水，不必旋轉水龍頭或掀起馬桶蓋都可以從蒙塵的情 形，猜到這些設備目前都「僅供參觀」。農村裡，家用水多半是打井、或用電動馬 達抽取的地下水，洗澡要熱水，一旁就有柴木或稻草可燒火。每家縱使新添了瓦斯 爐，但原本燒稻草木材的爐窖都還會留著，到處都是天然的、免費的資源，實在犯 不著用電熱器或銜接自來水。
235 訪談記錄，2009/12/21，北寧
236 訪談記錄，2010/01/09，河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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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後，以後有錢了再接水接瓦斯啦。」阿草笑著說。
我要上廁所，阿草沒讓我使用倉庫旁的舊式泥土糞坑，反而要我到新建好的磁 磚浴室去，再從外面舀井水沖淨，她甚且堅持我若要大便可以到對門的弟弟家上，
他家的抽水馬桶是接了水的。我說我很習慣舊式的茅坑，小時候屏東阿公家也是這 樣，糞尿還可以作堆肥，也沒惡臭，很環保。但我真習慣嗎？我在北寧農村已住了 二天，吃喝都不成問題，但尚未解便，難道是害怕那個尚有新糞、小蟲飛繞的小糞 坑嗎？我不知道。茅坑外就是果樹，通風又舒適，但我坐在阿草弟弟家乾淨的馬桶 上，還是忍不住昇起熟悉的放鬆感。
文明與現代化的指標是被社會建構出來的，而生活習慣也隨之被調養而成。許 多移工離開農村，進入相對「發展」快速的城市裡生活數年後，迫不及待地把這個
「文明」與「現代性」的浴廁習慣帶來回，象徵乾淨、進步、有水準。
存款尚不足蓋新房子的阿正，返鄉時就先花了四萬元台幣把河西老家的浴室、
廁所改建好了，清爽的淡綠色馬桶，綠白相間的磁磚，全套的梳妝鏡與洗臉檯，且 全接了水。他得意地請我參觀，但我知道這套設備只有客人來時才使用，誇耀意味 大於實質作用，平日務農的媽媽獨居鄉間，還是習慣用最不浪費水電的方式如廁、
洗浴。
後來，我去了海陽、海防、河西、北寧、巴位、府里、太原好幾個北越農村，
從台灣工作歸來的家庭，一定有這樣的白磁磚衛浴，有的馬桶與蓮蓬頭有水，有的 沒有。海外移工帶回來財富，也帶回來現代化家庭的設備及未來塑造。
在北寧，未婚媽媽阿問蓋了全村最大的房子，新居落成當天要大宴賓客，她邀 我先去鑑賞一下「夠不夠時髦」。
阿問的母親早逝，繼母待她不好，她很早就輟學工作，年少時與村子裡的有婦 之夫談戀愛，接連生了兩個兒子，對方還是沒打算離婚娶她。二家人都在村子裡啊，
這壓力可有多大？我想都不敢想。但阿問毫無疑問早就成為全村笑柄了，她種菜、
賣米、養豬…..什麼活都幹過，日子過得很苦。2002 年，阿問搶先飛去台灣掙錢，
二個兒子留給姐姐照顧。頭一次去台灣，阿問遇到壞仲介帶來帶去四處工作，血本 無歸。返鄉後再借錢賭一次，這次她一去就接連六年 237
阿問的新房子是純西式的三層樓，目前只裝潢了二層（她說有錢了再加蓋三 樓），內部是很誇張的旋轉樓梯，隔間完全現代化，沒有尖屋頂，客廳裝了全村第 一個落地窗，外設鐵窗（也是全村第一個），廚房有全新的流理檯與抽油煙機，衛 待在同一雇主家，在台南照 顧腦水腫的阿嬤，兼幫老板養蜂賣蜂蜜，招呼客人還練就一口好中文。這次，阿問 存夠了錢，回來要蓋全村最大最好的房子，大宴賓客。約五十公尺外，她隨意指給 我看，喏，那男人全家就住那裡。她的房子是他家的三倍大！
237 藍領移工一次只能停留三年，若遇到同一雇主再聘，需返鄉一天以上，再次辦理入境，再計算
237 藍領移工一次只能停留三年，若遇到同一雇主再聘，需返鄉一天以上，再次辦理入境，再計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