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返鄉之路
第二節、 返鄉後的家庭地位與社會壓力
勞動者的遷移,背後有太多結構性的不平等,也承載著家人脫貧的夢想。除此 之外,移工的能動性與自主性也不可忽視,有人的遷移也包含女性自主、經濟獨立、
脫離家庭束縛的內在欲望,以及對現代化的生活想像與計劃,是冒險,也是自我磨 練、不斷向更好的發展移動。對於一些家庭壓力不大的年輕人來說,有時更似成年 禮,飽含自我實現、成長學習、增長見識的意義。
遷移的理由原就有很大的差異,遷移者身上有不同的條件,返鄉後得以累積的 機會也大有不同。年齡、性別、學歷、與城鄉差距,都是重要的影響因素。年輕的、
有條件的,想來開開眼界,返鄉後累積資歷,繼續拓展更多的可能性。中年的、家 計負擔大的,因為留在家鄉更沒有出路,不得不選擇離鄉背井,返鄉後城市裡難以
240 工作筆記,2008/12/07,IPIT 中文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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謀職,多半還是返回農作或開小店維生,存款投注給下一代上大學的機會,隔代投 資孩子們未來得以脫離農村。
2-1.上昇的女性地位
傳統越南男女分工,村落小生意多半由女性主導,農耕等則由二性分工。越共 鼓吹女性參與社會活動,戰爭時女性可參與生產及武裝鬥爭,男人上戰場,女人成 為家庭戶長。雖然統一後男性掌領導權,但女性的社會參與一直很高。直至經改後,
市場經濟造成通貨膨脹、社福惡化,又把女性推回家中(林開忠,2006)。很多人 都會爭論「到底越南是不是母系社會」,從女性的經濟角色、到是否能繼承財產、
子女姓氏、家中空間分配等角度來談。這裡,我不再進入母系平權的爭辯,而從現 況觀察進行分析。
過往,越南農村女人多不能與男性共同吃飯,此次我訪談的家庭裡,多半是男 女同桌吃飯,且也看到男人會分擔家務、洗衣、作菜,十分普遍。但這也可能是因 為移工家庭多數由女人到海外工作、負擔家中主要經濟來源,已改變了家庭的性別 權力結構。
「目前越南靠女人賺錢回來,男人百分之五在鄉下都會喝酒、看小孩,有事沒 事就這樣過生活,老婆不一樣,老婆在海外每天很辛苦工作,老公在家鄉還有女人,
所以很多移工最後會離婚。目前越南是女生地位比較高,市場裡都是女人在做生 意,男人在家煮飯,中午幫老婆帶便當,時代變了,女人能吃苦,比較有地位。」
越南仲介陳先生說 241
越南街頭觀察,多數是女人擺攤賣東西,越南男人喝咖啡載貨接送收帳,也許 是中年男人的全職工作不好找,所以幫忙老婆賣東西就是男人的工作。在農村,女 性承擔的苦工也勝於男性。對此,馮氏惠教授拉開一個歷史的軸線來看,相對比較 看到越南女性的社會位置,是一路發展形成,而不是簡單的「是不是母系社會」能 夠解釋:「戰爭時期,男人去打仗,家中所有事都由女性負擔,革命時女人地位提 昇,解放後,政府也提倡男女平權,戰後十年就開放改革,女生賺錢也改變了家庭 地位,這些都是一連串的效應,不能單獨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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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草2000 年春天就來台灣,算非常早出國的一批越勞。她出國開了眼界,確 實也比較有自信,膽子大了些,也學了不少:「那時我打電話回家一定只說好聽的,
即便是感冒也要說身體很好,所以其他人聽聽也想去台灣了。」
同在北寧的阿典就是聽說阿草做得不錯,一年後也鼓起勇氣搶搭這班海外列 車。她第一次到新竹,說是看護工,其實是在公司打掃,送貨搬重物,從早五點到 半夜都在工作,工廠裡聘用了大批逃跑外勞,每天鐵門都關著躲警察,她這名唯一
241 訪談記錄,2009/08/26,台北市
242 訪談記錄,2009/12/29,河內:越南社科院台灣研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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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合法移工,老板卻擔心她跑了而天天看緊她,連電話都不讓她打。那是個食品工 廠,豬皮、糯米、冬瓜糖……什麼都做,阿典超時工作,全年無休,也沒有加班費,
過年時紅包只拿到六百元,還是沒休假。撐了二年五個月,阿典返回越南,賺的錢 全拿來買了村子口的地,大家都覺得她成功了。
休息五個月後,2004 年夏天,阿典又出發了。這一次,是在台北的高級住宅 區照顧老太太,她拿出一疊相片,老太太的子女都穿著時尚,高佻亮眼的孫女們宛 如企業家第二代的跑趴美女,背景則是華麗似酒店的東區豪宅。阿典在台灣見過有 錢人的世面,眼界大大不同,三年後她約滿返國時,老公子女全都盛裝接機,一大 束捧花抱在一身紅色連身裙的阿典胸前,意氣風發,神采飛揚。在台灣的辛酸一下 子都值得了。風光歸國,阿典在村子口蓋了全新二層樓的房子,一樓的雜貨店裡有 液晶營幕電視,大理石的地面光潔體面,上了二樓就見到現代化隔間與衛浴。阿典 除了早起下田農作外,就在店裡找零計帳,小店一個月也不過一、二千元台幣的收 入,比在工廠工作的老公少得多,但阿典很明顯地知道,自己在家中的地位不一樣 了,這個店與房子,是她賺來的。雜貨店再進去,是豬舍兼倉庫,地上放滿了一桶 桶裝滿水的透明藍色大塑膠桶,層層疊疊起碼有二、三十個,我十分訝異:「你們 喝的水要買嗎?」阿典得意地指著倉庫裡的大型馬達:「我買了機器,從地下打上 來,裝桶賣給沒馬達的人喝。」
果然是個精明的生意人。這也穩住了阿典在家中「買什麼東西都要我同意」的 權力位置 243
「越南還是重男輕女,男生繼承財產,女兒也有,比較少。但現在比較好,女 生少男生多,現在女生比較吃香了。賣東西、擺攤都是女生,女生比較會賣,男生 不會賣嘛,男生做別的,小事情男生不要做,都是女生比較會做。我老公在賣玩具,
有老板,他幫老板賣,薪水比我少。我來台灣後,在家裡比較有地位,錢是我在賺,
雖然我不在家,但家裡要買什麼大的東西都要問我的意見,我的薪水都交給我姐姐 幫我存起來,要買什麼先問我再去向我姐姐拿。」阿娟得意洋洋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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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有許多研究指出,引進家務移工並未取消傳統家務勞動的性別分工,女雇主 仍要承擔主要家務成果的責任,且就業也未曾解放女性移工,她們在接收國進入家 庭場域勞動再度強化傳統的性別分工,同時還藉手機及禮物維持遠方的持家角色
(吳秀照,2006;藍佩嘉,2008),及至返鄉,女性也仍回家扮演傳統的家務勞動 的角色,一來是原鄉社會文化的性別約束,二來也可能是她們來台從事的還是傳統 女性工作(王宏仁、楊玉鶯,2007:35-36),故而學界多半認為,性別不平等並未 因為女性的跨國遷移而改變。
但就我的觀察,「母親」的角色是很多女性移工決定出國一搏很重要的考量,
投資在孩子們的未來,所以維持母職以維繫親密感是很重要的關係考量,也是情感
243 訪談記錄,2009/12/21,北寧
244 工作筆記,2009/10/20,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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慰藉。一旦孩子關係疏遠了,往往比夫妻離異還令海外女性移工難以忍受。掌握孩 子的信賴、依靠,並取得家中經濟大權,是許多已婚的女性移工最大的欲望,她們 返鄉後重返母職,經常還是負擔家務、照顧的工作,不見得是被壓迫下的行動,而 是重拾一個母親的角色,要穩定關係,同時擁有家庭內部經濟決定權,才是她們真 正施展權力的部份。
阿華請假來TIWA 討論遭前雇主性侵的訴訟問題,協助她打官司的組織工作者 素香建議她可以在中山北路買些衣服回家,很便宜。阿華誠實地說:「我女兒不會 喜歡。」她女兒十七歲了,有一定的品味要求,且母親已是二度出國,家境算是相 對不錯,她也看不上便宜的地攤貨了。雖然她的母親在養護中心,每個月都只給自 己不到一千元的零花,連雇主過年送的一包巧克力,都小心翼翼收藏著吃好幾個月 捨不得獨享,拿來請TIWA 的組織者吃。
「小孩子一定要唸大學,才會找到好工作,不必到海外去。我拼一點,先把孩 子的大學學費及生活費存好。誰也不喜歡到遠處工作,很辛苦,又想家,小孩子未 來最好都不必遠走他鄉,我一人出去就好。」阿華說,她照顧老人院裡的阿嬤,睡 的是臨時的折疊床,一睡三年。她請雇主把付給老人院四千元的搭伙費用給她,她 自己煮,她在老人院旁的空地種菜,每個月買米肉油的錢只花了二千元,剩下的錢 拿來打電話、坐車:「薪水我通通存起來,出來就是要受苦,要有打算。老公不可 靠,我要靠自己。」245
阿華口口聲聲都是小孩,那個會打人的老公,幸虧疼小孩,於是她也固定寄錢 回去養家,心中有自己對未來的獨立盤算。
年輕的阿正是家中老大,父親過世後,才大二的他就輟學去台灣作工。他談著 大妹妹今年大學畢業了,小妹妹要昇大學了,他對二個妹妹有很深的期待與疼愛照 料。我說:「你好像是她們的爸爸哦。」
他用力點頭:「大家都這麼說。」他不希望妹妹也出國工作,太苦了:「要苦 我一個人苦就好。」246
這些「顧家」、「自我犧牲」的行徑,又與作母親的女性移工有什麼不同呢?
寄望未來在下一代,似乎未能翻轉既有性別偏見,但個別人得以有機會改變得更強 壯,也明顯在發生家庭內性別權力的翻轉。
阿慶二度來台,在養護機構每天工作14 小時,頂樓的移工宿舍裡只有 10 張床 卻要睡20 個人,怎麼睡?交班時輪流睡,反正每個人可供入眠的時間不到幾小時,
一交接輪班,也換一批人上床休息,工作壓力大,有時睡不著,雇主還會提供安眠
一交接輪班,也換一批人上床休息,工作壓力大,有時睡不著,雇主還會提供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