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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反抗如何可能?

第四節、 移工的逃跑政治學

無法聘僱移工,家中老弱立即面對的是薪水高三倍的本地看 護,對很多中下階層的家庭來說,加重經濟負擔不啻是個莫大的處罰。

第四節、移工的逃跑政治學

在台灣的外勞政策中,各國移工數量的彼消我長間,處處都是政策性介入的痕 跡,多半是凍結了不乖逃跑的一群,引進乖順聽話的新來者以作為替代。但過不了 幾年,原本「聽話」的族群,轉瞬間又成為「逃跑」的一群。是什麼樣的勞動環境,

逼使原本「聽話」的人最後都不得不選擇「逃跑」?逃跑,意味著地下化的生涯,

意味著沒有公權力保障、沒有社會保險護身的危險處境,何以這些耗費大筆仲介費 申請來台工作的「合法移工」,自願落入非法身份?

198 2006 年 TIWA 移工攝影工作坊招生期間,工作者吳靜如曾應菲勞要求,主動去電以中文向家庭雇 主說明課程,以取得雇主同意一個月放半天假讓移工參加攝影工作坊。2009 年 TIWA 開設系列印尼 勞工自立培訓課程,工作者許家雋也應印勞要求製作中文傳單,以便移工拿回家經雇主鑑定,始能 取得週日休假參加課程的自由。廠工及營造工則因擁有固定休假,而不必向雇主「報告」週日行蹤。

199 原本官方的規定是,移工逃走後,原雇主必須定期繳交就安費、且不得再聘新移工,直至原逃跑 移工被捉到遺返為止。後來隨著逃跑率一再攀昇,特別是家務移工的需求刻不容緩,勞委會總算調 整為自雇主登記移工逃跑日起,不必再交就安費,且家務移工逃走六個後,無論是否被捉到,雇主 都可以重新申請新的家務移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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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跑」是一個有意識的動作,經過盤算的選擇,而不是一時衝動,若非被逼 到無路可退,不會走上這條路。若一開始就打算逃跑,不需要花大錢循「合法管道」

來台,但在逼到絕境時,或客觀條件再無以反抗、協商時,逃跑也是一個自救的行 動策略。這個策略很危險,但導致危險的,無非是外勞政策將其身份「非法化」的 附帶困境。換言之,公權力恰恰好就是使「逃跑外勞」200

「逃跑」的處境,正突顯了政策的荒謬。防堵「逃跑」,倒不如正視「安全遷 移」才是基本人權。

陷入困境的源頭,「逃跑」

的地下化身份,是最難以掌握、無以精算的部份,逃跑要付出更大的人身危險的代 價,沒有勞健保,沒有公權力護身,領不到薪水也難以求救等地下化處境。但這些 危機,並非來自逃跑後的勞動條件或勞資關係本身,而多半來自官方認定「非法」

所衍申出來的不利處境。警察在路上盤查、追捕,也成為「逃跑外勞」最大的憂慮。

4-1.越勞愛逃跑?

針對移工逃跑的問題,台灣與越南官方的反應都是以懲處恫嚇、以查緝威脅、

以加強管理抑制,而不去追問一個最根本的問題:為什麼要逃走?

表面上是數據的增長、緊縮,但更現實的問題,恐怕要回到具體勞動條件及環 境中分析探究。檢視越勞凍結前在台灣的行業分布狀況,依2004 年 12 月的統計數 字看來,九萬名越南勞工中就有將近八成是家庭類勞工201,故而勞委會特別針對「越 籍家庭看護工及幫傭」下達凍結禁令,而養護機構內的看護工及廠工 202

阿荷於2004 年底來到三重照顧阿公,與阿嬤阿公同住,家庭成員單純。但阿 公生病會發脾氣打人,阿嬤也天天罵人,阿荷每天早餐只能吃一片土司,月薪要暫 存銀行,不能領現金。阿公復健時身體很痛、生氣了就打人,心情不好就打電話給 仲介說要換個看護,阿荷聽見了心裡害怕,那是冬天,她外衣也沒穿,就趁傍晚倒 垃圾時,逃走了。

則不在此 限。這是否意味著:逃跑的越勞多數集中在個別家庭內的勞動者?退一步來說,越 勞被凍結前逃跑率最高的印尼勞工,也有極大比例的看護工。我們可以猜想得出,

印勞、越勞都是家務工輸入較多,其逃跑率也名列前茅,種種跡象都顯示:家務移 工是逃跑率的「高危險群」。若要對症下藥,不正應該回到家庭職場去檢視,到底 是什麼樣的結構性因素,導致個別家庭內的勞動者,不約而同選擇逃跑以自救?個 別化的家庭職場,出現了什麼共同的危機?

200 「逃跑外勞」run-away migrant worker 是台灣官方及一般民間、媒體慣常用語,部份學者以「無 證」undocumented 取代逃跑,表示這些逾期居留、未經許可轉換雇主或逃離原工作的移工,只是 沒有合法證件的移工。本文採「無證移工」undocumented migrant worker 以正名,但在分析其荒謬 處境則時沿用主流「逃跑外勞」,突顯其邊緣的非法處境。

201 勞委會職訓局外籍勞工統計表 21:台閔地區外籍勞工在華人數按行業及國籍分。至 2004 年 12 月底,越南勞工總計90,241 人,社會服務及個人服務業就佔了 71,783 人。

202 越南漁工則在凍結家庭勞工前就於 2004 年 5 月先行凍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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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能這時候回家,家裡窮,借很多錢,我想我如果逃走,可能可以賺錢還 錢。」阿荷說。

這是很多因為抵擋「遣返」威脅而選擇逃跑的移工,最常說的話。特別是越南 籍的。因為仲介費實在太貴了,沒有還清的借貸足以拖垮整個家。若是廠工,有基 本勞動條件規範,雇主私下打罵的情形相對較少,且工人可依勞基法向官方提出爭 議調解。而家庭職場的孤立與封閉,很容易讓動輒被威脅要遣返的移工,心生害怕 而選擇出走。

針對越勞逃跑率高,勞委會職訓局外國人作業組蔡孟良組長的解釋是:「第一,

越勞多在家庭內工作,由於家庭內的管理特別難以檢查,所以也造成行蹤不明的外 勞以家傭居多。第二,很多越勞在期滿前逃走,背後當然有一個仲介費債務過高的 因素,仲介費愈高的,愈容易逃跑。第三,台灣的越南配偶多,越勞在地若有朋友,

就比較有機會選擇逃跑。第四,台越兩國之間的文化親近性,越勞學中文特別快,

長相也比較接近台灣人,這些因素,都使得越勞的逃跑率居高不下。第五,社會主 義國家,勞工對政府較無信任關係,不像泰勞對泰辦很信任,有事就會找泰辦,越 勞似乎對越辦很沒信心,彼此間也沒約束關係。」203

家務勞動難以介入檢查、仲介費過高的問題,都與台灣的外勞政策習習相關,

可惜未見勞委會有任何積極對策。讓公權力有依據進入家庭職場檢查的「家事服務 法」討論多年,民間的工人版已送入立院多次,官方版還是空中樓閣 204

仲介業者則普遍出現類似說法,汐止仲介蔡小姐說:「越南的,若要好好做,

學什麼都很快,雇主都很喜歡。但要吵也是很難管,應該是她們的民族性吧,很不 容易信任人,說好了還是會再吵,越南的很會計較,錢看得很重,所以逃跑率高。

還有另一個原因是,逃跑主要是越南新娘太厲害了,她們很會牽線,勞工一聽有機 會就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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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在河內的台商仲介陳耀奎也表示:「越南逃跑率高,最重要的是台灣有很多 越南新娘,人生地不熟,若有越南新娘佈線就比較敢逃走。台灣老板虐待是沒這麼 嚴重啦,但〞苛待〞是有啦。2005 年凍結後,針對防制逃跑,在越南也找了很多台 灣培訓中心來開會討論,怎麼防?越勞去台灣之前就都有認識的線在那裡了。」206 民族性、愛錢、越配牽線,都是台灣人很典型的對「越勞愛逃跑」作定性的方 式,問題的根源又回到移工本身,和身處的勞動結構無關。像阿梅的仲介,口口聲 聲都以「她們越南人」作結,將個案極大化為族群問題,且是「他者」的族群,如

203 訪談記錄,2009/10/20,勞委會職訓局外國人管理作業組

204 「移工聯」分別於 2005 年、2008 年完成立委連署提案,將工人版「家事服務法」送入立院待審,

但行政院的官方版卻遲遲沒有動靜,勞委會主委王如玄曾於2009 年六月公開宣稱將於 2010 年 2 月 28 日前完成官方版家服法草案,但也跳票了。見陳秀蓮(2010)〈婦女節追馬英九跳的票〉

205 工作筆記,2009/10/20,台北市

206 訪談記錄,2009/12/24,河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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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定性就把問題外部化,推到國外,「我們」管不了,也不必回頭看自身政策的千 瘡百孔。

越勞凍結五年了。逃跑率還是名列前茅。到2010 年 3 月底,尚在台灣的逃跑 外勞是29,412 人,其中越南籍就佔了 13,373 人,為各國之冠207

越南光陽仲介的黎副理則認為:「越勞逃跑主要怪台灣政府,你們重視人權卻 造成他們不怕,逃就逃,反正損失不大,要好好管一管。目前在越南的防制方式:

一是扣抵押金一千元美金。二是扣土地產權。二者選其一。扣保證金比較簡單,一 逃走就拿不回來,但很多人沒錢啊,只能用土地產權來扣,但我們越南有些偏遠地 區說丟了權產又去申請,你也拿他沒辦法,或者要到產權,又賣不掉,銀行也很頭 痛。」

,相較於其實際在 台人數才七萬出頭,這是個相當高的比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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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 年初,我在北越訪談,遇見一名剛被遣返的逃跑勞越阿正,他返鄉後,

光陽仲介公司先要他償還 3000 美元才能拿回抵押的舅舅家的房地契,他抗議說逃 跑一年正值金融風暴,沒賺到錢,仲介同意降為 1000 美元。為了拿回地契,阿正 天天到公司吵,仲介公司要求他寫切結書,虧得他是大學生,能文擅武,發了一封 文情並茂的信,細訴他父親過世,全家只靠他一人支撐,抵押在銀行的房地產是舅 媽的,沒錢領回等等。磨了半年多,最後是500 美金拿回一紙「紅單子」(房地契)。

我陪同阿正返回河西農村,將紅單子還給舅媽。他總算在去國四年後還清所有債 務,沒有積蓄,重新來過。

我向光陽仲介公司追問阿正的保證金從3000、1000 到 500 美元,到底有沒有 個標準?阮經理笑了:「是規定要多扣一點,但他們有的逃走了也沒賺到什麼錢,

我向光陽仲介公司追問阿正的保證金從3000、1000 到 500 美元,到底有沒有 個標準?阮經理笑了:「是規定要多扣一點,但他們有的逃走了也沒賺到什麼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