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越南移工的原鄉經歷
第三節、 夾縫中尋求更好的出路
過往「推拉理論」認為遷移發生的原因是由原住地的推力（push force）和遷入 地的拉力（pull force）交互作用而成，看似是地域間發展的不均衡，造成的互有需 求的平等輸出、輸入。但事實上，資本主義下的不平等交換與發展，以及相運而生 的私人仲介組織，都在市場利潤的原則上，大大加速了這個遷移的速度，並以服務 於利潤的標準來促成媒合與流動，愈多的國家管制，導至地下化的發展空間愈大，
第三者可收取的額外利潤也就愈高。一波又一波的大量跨國移工潮，處處可見國界 控管的政策性操作的痕跡。越南自 1986 年改革開放以來，計畫性輸出越勞以作為
「脫貧」方法之一，是國家政策性介入很明顯的例子。
「北移工，南新娘」的現象存在已久，一開始提出發問時，很多人會自然以「北 越吃苦保守，南越開放自由」的民情來解釋，似乎這是長久以來的社會風氣所致，
這當然一部份有歷史上的現實，但再往下深究，還是會發現政策與市場的影響甚 鉅。亞洲移工的引進、輸出，從來不是，不只是推拉理論的需求─供給的二造運作，
還有國家政策有意識地介入、商業仲介推波助瀾，各式社會、經濟、政治因素的介 入作用，才有「非自然地」大幅提昇、縮減移工的現象產生。此外，置身其中的人，
個別的主觀盤算、積極的能動性，在在都是促使遷移的發生，這些個別行動者的角 色與利害分析，都必須被看重，遷移勞動者並非單純是客觀條件的推拉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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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北勞工、南新娘」現象
嚴格說起來，「越南新娘」大量湧入台灣，大約是自 1996 年開始，比正式開 放引進越南勞工的 1999 年，還要再早上三年。八０年代末，台商開始進入越南，
且八成以上集中在南部，投資金額也許不算大，但總家數遠遠超過其他國家。隨著 台商進入南越，台越間人與人的交流已十分頻繁，婚姻移民也多數來自南越。但1999 年後來台的越勞，卻以北越為主。
同樣是盤算脫貧的主觀能動性，為何會發展出集體的「北勞工，南新娘」的現 象呢？越南人自己又怎麼看呢？
我多次詢問一些來台工作的北越女性，她們都會這樣說：「我們北越的女人比 較會吃苦，比較能做事，南越的女人比較不愛工作。」言下之意是，南越的女人靠 老公養，而她們不是。她們養家。
父親死於抗美戰爭的阿菁，更直接表達她的偏見：「南越的人比較喜歡享受、
歡樂，他們很會打牌，打工太苦了，她們比較無法吃苦，所以用結婚的，比較沒那 麼累。以前和美國人打仗，南越的人也比較習慣嫁給外國人。北越較保守，也較勤 儉，男人當兵女人能幹，又能下農田又能做事。」
但事實上，我所認識結婚來台的越南籍配偶，一個個都很打拼、努力、無一不 是勞動婦女。詢問來自芹苴的銀花為什麼選擇結婚而不是工作來台，她的說法很 妙：「工作要先付仲介費，花很多錢還不知道未來的工作是什麼樣子，萬一來了台 灣才知道是遇到壞老板、壞環境怎麼辦？那時要後悔已經來不及，錢都付出去了。
但婚姻可以作選擇，我可以先看見是什麼人，當然也可能被騙，但我不必先付錢，
來了台灣真的很不好，還可以離婚，不必像外勞一樣負債。」
當然我不會去爭辯這個「選擇」何其有限。這原本就是客觀條件所決定的，銀 花在自己有限的條件裡，作了清楚的利害盤算，而北越婦女明顯有其他的條件與管 道，作出了與她不同的選擇，兩者都要冒風險。
移居胡志明市已近二十年的台商廖育珠，從氣侯與自然條件來看：「北越的人 比較認真、努力，南越的人相對偷懶、閒散些，主要是氣候的關係，南越四季如春，
物產豐饒，住在河邊可以撈魚維生，日子比較好過，但北越相對貧瘠，沒耕作就沒 食物，所以人比較吃苦耐勞。」60
我在雨季過後的冬寒時節，來到越南。2010 年一月，在這個越南「最冷的季 節」，我花了四天時間，自北而南一路從河內搭乘可躺臥的長途巴士南下胡志明市。
從北越的田地都是秋收後翻耕凍裂的休耕模樣，進入中越就開始見到綠油油的田 地，陽光也溫暖許多，我原先戴著毛帽、圍巾、冬衣一件件收進行李箱，到了南越 已經全然不見冬寒，滿街都是盛夏的短衫與烈日，農地大約可以一年三收，土地豐
60 訪談記錄，2010/01/16，胡志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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饒，生活節奏也相對鬆散，常見在居家前閒坐乘涼喝茶的人，不似在北越，很少見 到停手不勞作的婦女。南北越氣侯、風土、語言腔調、社會氛圍差距甚大。
南越的芹苴，水鄉澤國和北部黃土蓋的農舍大異其趣，很難說是那邊比較貧 窮，這兒的房子全都沿著河建造，細瘦的木頭撐起水上的屋子，牆壁都是椰子樹葉 綁在木頭上，看來很不牢靠，萬一雨季怎麼辦？平日生活倒是很聰明的選擇，極通 風。在這個炎熱的南方鄉下，屋外有樹之處都可見吊床，有的吊床裡躺著午睡的人，
有的是坐著抽煙的爸爸，還有累了就被丟上吊床的小小孩搖晃著入睡了。鄉間住屋 多是二個隔間，沒有北方的三角屋頂及中文字的講究，房間也小得多，客廳有神龕、
大木床，椰子葉的牆面縫隙間插著幾支牙刷、牙膏，小小的布簾垂掛在屋外與樹木 之間就成了稍有遮蔽的衛浴，洗澡時衣服就掛在樹上，仰可見星光，風從另一側吹 來。
結婚來台一年就因與丈夫吵架而返鄉的阿瑛說，水中的木頭和牆面的椰子葉都 要五年換上一次，椰子殻曬乾了還堆著作柴火，和北方的稻草堆一樣的作用。就像 北越農村四處在蓋新屋，芹苴的郷下也四處可見屋舍翻新的人家，牆面或是改木材 建造，或者更進一步，蓋成水泥的，屋頂也是水泥頂了。我只想著，這兒一年四季 全是夏天，水泥屋可有多熱？屋下撐入河底的支拄的也換成水泥柱。阿瑛家沒有 換。她等待出嫁的一年間，住在胡志明市幫仲介帶小孩，芹苴家中只陸續在男方來 越南相親、面試、再面試的三次停留，各拿到一百美金的補貼。
「我如果那一年去工作，賺得還比這個多。但是結婚了就要一直住仲介那裡，
不讓我回家住，怕我反悔跑掉了。」阿瑛忍不住抱怨。
後來她到台灣後，天天在老公的家庭小工廠無償勞動，沒賺到錢可以回來修房 子，不到半年，她就跑回越南了，離婚也沒辦。她的兄姐全住在附近，靠漁場工作 維生，漁場是別人的，他們都是受雇者。父母將前院加蓋了鐵皮頂、竹籬芭，掛上 五彩燈泡，成為附近唯一的娛樂場，賣冷飲、零食，有二個撞球檯，一小時二十元，
雜貨鋪裡還有果蔬、日用品，晚上有人坐在椅子上喝涼茶看DVD，吊床約三四個，
有人或坐或躺。阿瑛出國前和回國後，都在這個小店裡幫忙，家裡有她的幫忙，生 意好很多，她天天收錢，但錢是家裡的，她沒有薪水。二十四歲的阿阿英還是想到 台灣工作，可以賺錢，也可以存錢。嫁去台灣才一年就獨自返鄉，鄰里間的眼光令 她十分難受。
對於南越物資相對豐饒、習性相對懶散的說法，我認識的多數越籍配偶都是「認 一半，不認一半」。也就是說，她們多半承認南越比較好過活，也相對社會風氣開 放，北越的自然條件嚴苛、日子不好過。但論起實質的生活窮困，北越享有更多國 家政策的照顧，教育程度也比較高，真正窮的人都在南部下六省 61
61 下六省一般指稱胡志明市以南的湄公河平原（也稱九龍江平原）附近的省分，後經行政區重劃，
如今已不只六個省分。
。許多來台的越 籍配偶都來自南部低度開發的鄉村地區，如肯特、芹苴等，2003 年從越南嫁來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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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女性，來自下六省的就超過三分之二 62
阿瑛說：「南越是餓不死人的，再怎麼樣都可以田裡找到菜、河裡捉魚來吃，
北越沒有河，種田遇到水災就完了。但是政府比較照顧北部的人，北越房子比較好，
和台灣差不多，我們南部的房子這麼爛，常常漏水漏這麼大洞，他們比較好命還這 樣想。我們鄉下的人比較窮，吃都吃不飽，還有錢讀書嗎？北越很多人都讀書讀比 較高，去工廠也要有中學學歷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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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越的阿草沒去過胡志明市，聽說那裡的女人比較不吃苦，以前被美國統治，
習慣靠男人養。但我說很多越南新娘也不是胡志明市的，阿草便分析：「對，嫁去 台灣的都是市區外的，很窮，中部的更窮，沒有錢，也沒有田，只好結婚去台灣。
中部最可憐，美國打仗都打中部，政府也比較沒照顧到他們。」
馮氏惠教授則從文化因素來看：「南越在美國資本主義制度統治下，人較開放，
也有很多東南亞移民的經驗。北部思想較保守，宗族關係較緊密，不習慣嫁外國人，
但現在慢慢北部也有嫁外國人，因為思想愈來愈開放了。」似乎「開放」與「外嫁」
是同義辭。
類似的看法也出現在「駐越南台北經濟文化辦事處」的台灣外交官員口中，副 處長程祥雲認為：「南越較自由開放，以前就有嫁美軍的經驗，對婚姻移民較為習 慣。北越較保守，也較勤儉，男人當兵女人能幹，又能下農田又能做事，出國工作 也都是女人。」
芹苴來的銀花則搖搖頭：「也不是保守開放的問題，你有沒有注意到，南越的 女生比較漂亮？比較會打扮？北越的女人穿得比較土，不注重打扮，所以打仗時，
外國士兵要找安慰都會到胡志明市來，而不會找北越？」
這話有點倒因為果，美國大兵找西貢姑娘主要是因為西貢政府是美國扶植的
這話有點倒因為果，美國大兵找西貢姑娘主要是因為西貢政府是美國扶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