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進入龍潭女子監獄會面,得連續經過二道鐵門,要推關上了前一道門,才拉 得動下一道門,卡在進退之間是二坪大小的密閉空間,四週都是不鏽鋼的牆門,因 著光滑一塵不染,像兩兩對照的長鏡,相映的全是自己的影像,一時之間,倒像被 囚禁了千千百百個自己。一進獄所,迎面是亮晃晃的陽光,大操場有四個籃球架,
晾著大片大片的被單,風穿得翻角作響,很有一點尋常人家的感覺了。牆面上都是 些森林、小動物的童話粉彩,四圍約有七八層高的大樓,欄杆細密、鐵窗重重。
金線的膚色較黝黑,每出門必上淡妝,亮色口紅與眼影,突出深落的大眼睛。
她的個子玲瓏有致,也喜歡穿緊身衣褲秀出好身材,大波浪捲髮,習慣戴大耳環,
踩二吋高跟鞋,右腳踝繫一圈細銀鍊。今天日照大,女警領著我們進入會客室時,
金線自在地說:「太陽這麼大,你要做好防曬哦。」
那膚色白晰的女警,似是沒料到金線會這麼說,下意識抬手撫臉回答:「有啊 我有在擦防曬乳....」立時主客易位。
我們與阿梅在小小的會客室見面,一旁有女警陪同錄音、作筆記。也許是久居 囚室,阿梅膚色白晰,眉眼清秀,門牙稍有歧出,平時說話微著眉,但近幾個月她 明顯開朗許多,也許是審判已定,再糟就是如此,心中對回家的期限有個底,心情 平靜許多,也可能真是如她所說,我們定期的探望讓她心情安定不少,她甚且寫信 給我請我幫她買二條內褲,嫌獄中賣得太貴。
天氣好的阿梅,挺愛笑。我想起當初我想寫下她的故事,正因為她總是沈默的,
一個失語的、無言的人,我感到巨大的難受,壓得喘不過氣,想讓她無聲的身影後 複雜的脈絡被理解,被說出口。但現在,阿梅整個人慢慢放鬆下來,可以笑,可以 說話,可以交朋友。
問她新環境如何,她說:「比較好。」為什麼?「可以下工廠,比較不無聊。」
女監有七個工廠,她所屬的一工廠位於一樓,多是身障者,速度及工作內容都輕鬆 些,相較於其他工廠,每天上工八小時還不時要加班,一工廠明顯是較適度的勞動,
既得以打發漫漫長日,又可以累積點數,有利未來申請假釋的積分。每個月的薪水,
由原來的二百多元,調高到四百多元了,足夠買日常用品。
同學多半很照顧她,平時洗髮精、沐浴乳都由她們供應,應該是可憐阿梅沒有 家人,又是重殘,且年紀尚輕,任誰都會不忍心吧,有人教她中文,有人和她聊天。
阿梅說很多女人都是被騙當人頭,只好來坐監,有人販毒也不是大家想像中的毒 梟,就不過是混口飯吃的女人,因為自己也上癮了,只好販毒為生,不時被關進送 出,一輩子也就這樣切切割割地過去了。有個阿姨,送了一串水晶透亮的佛珠給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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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戴在她的左手腕上。我問阿姨是犯了什麼罪,阿梅輕描淡寫說是「恐嚇罪」,
判九個月。
「這裡很多人都被騙,把名字借給別人用,就要來坐牢了。」她認真解釋。
我問她上次上次來信為什麼中文、越文信各寄了一封?她笑了:「信件要檢查,
我寫越南文,獄方看不懂,要我用中文寫一下大意,我就寫給他們,不會的字就問 同學,沒想到她們把越南信、中文信全都寄出去了,真不好意思。」
她的中文進步快速,甚至能讀一些中文報紙。這都是進了看守所開始學的。誰 教她呢?同學。以前在士林看守所,同房的阿姨教她注音符號,後來她也會學著認 中文字、看報紙,看不懂就問,寫字就依樣畫葫蘆,不免筆劃丟三落四,但已經很 厲害了。有一次她回信晚了,見面時向我解釋,是因為寫信要寄出前必須先打報告 上去,但「上面」說她寫信「沒重點」,退回重寫。阿梅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
像是映證了她果然是個沒用的人。
金線送了本字典給阿梅,是當年她結婚後從越南買回台灣的,中、越、英都有,
她告訴阿梅:「留著慢慢看,對你會很有幫助的。」
阿梅的表情多了,沮喪與失意也比較自在地表露。阿梅幾次打電話找不到老 公,後來她哥哥在我的手機裡留下阿梅老公的新手機號碼,上週她總算和阿堂連絡 上了。
「會不會擔心你離開這麼久,他萬一喜歡上別人?」我問。
「…..」她的眼眶幾乎要泛出淚光:「很擔心。」
阿梅寫過幾封信回家,勸老公找別人結婚,可以幫忙他也可以照顧小孩,但他 說要等她。等多久?沒有人知道。她對自己殘缺的身體自卑,覺得再也不能做什麼,
來台灣,錢也沒賺到,身體又受傷了,沒資格要求一份堅貞的愛情。「不知道他有 沒有變心。」她悄悄說出真心話,「變心」兩字說得很道地,一定是心心念念多時。
人心是善變的,她不在場,她沒辦法幫忙他,他若變心了,她也只能無言。
「現在我沒希望了。我們那邊如果像我這樣腳壞了,不能走路,很多人會笑,
回家也很不好意思,看到家人會很慚愧,他們看到我的身體這樣被別人看到了,他 們也很會慚愧。」阿梅又說了個道地的「慚愧」二字,又是私下已反覆練習多次。
女警暫時離去時,阿梅小聲說:「如果我身體這樣,在這裡也許比較好,回去 會麻煩大家。如果老公另外結婚了,我要住那裡?媽媽家裡也不好麻煩她。」
我心裡一陣酸楚。她曾經怕入獄太久,孩子不認識她。但三年了,又擔心回家 反而無處可歸,成為累贅。不如就留在監獄好吧,不然怎麼辦?有一剎那間,我也 陷入矛盾,是啊,當初 TIWA 討論這個案子時,大家就預言回家才是她真正的折磨 開始,殘缺的勞動力,沒有積糧,後半生怎麼辦?牢獄之災,反倒像是暫時的庇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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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吃有住有人照顧....但很快的,我就知道終究不能停留在這裡。這些磨難與 挑戰,阿梅就是要去面對,她愈晚出獄愈沒條件面對現實,這是她的代價與功課,
無以迴避。
我說起金線要開豆花店的事,問她近來賣得好不好,金線一撇頭:「不好。」
阿梅身體前傾,很誠摯地對金線說:「你要加油!」
我一時有些發怔,之前這都是我們對她說的話啊,如今她也可以這樣說了。
「你們來看我,我很高興。」阿梅慎重地說。
我說她看來開朗多了,她害羞地說,現在心情比較好,晚上也都睡得著,不會 亂作夢:「有你們來看我,同學也對我很好,就很好了。」
似乎很多紛紛雜雜都慢慢沈澱下來,我們談話時,錄音機仍在轉,女警安靜坐 在一旁記錄,不打擾。直到我站起來檢查阿梅日益嚴重的左足踝腫脹情形,女警才 客氣地說:「時間到了哦。」
阿梅輕聲嘆息,露出捨不得的表情:「怎麼這麼快啊?」
女警說:「已經多給你們十分鐘了。」
我知道。我沒戴錶,但我知道時間是延長了,我們只是閒聊,沒說什麼重要的 事,但女警還是好意讓阿梅有個閒聊的機會。阿梅的左腳踝明顯是腫得很嚴重了,
兩隻腳無法施力,她說是裡面的骨頭碎了,重新長的骨頭也長歪了。
「沒開刀,腳長不回來了。」阿梅平靜的說。永久的殘缺是對她最大的處罰,
她是那個執行罰則的人。
「我很後悔,」阿梅說了很多次:「做這個事,真的很後悔。但我真的不知道 怎麼了。」
「沒辦法,你的反應也很正常,一個人情緒來時沒有人可以聊天,一個人沒有 路可以走,像一隻狗被逼到沒有路一定會咬你,這個反應很正常。」金線分析得中 肯:「如果你只是一個人,一個外國人,在台灣被判多久也沒人關心,沒人注意。
但現在有團體來關心,這件事才可能再上訴、再要求、被討論。」
第一節、組織工作者的研究反思
台北看守所的平整草坪上,豎立著一排標語,白底紅字十分醒目:法律之內,
人人自由。誰在法律之內?誰在之外?誰有權力取得自由?自由需要什麼條件?以
「自由化」為名,跨國遷移來台的阿梅,長期忍受沒有休假的勞動禁錮,自願承擔 操勞的身體緊綳,最後卻因工資的不確定而失去所有支撐意志,恍惚間殺人後、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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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自殺而終生癱瘓,失去肉身行動的自由、失去勞動換取薪資的能力、以及身陷牢 獄的囚禁刑期。
第一次見到阿梅,她坐著輪椅在士林看守所的鐵窗後,遲疑的、吃過鎮定劑的 眼神,不流利的中文透過聽筒重覆說:「謝謝。」一審判決後,她轉至台北看守所 羈押。又過了一年,轉入龍潭女子監獄。從這個鐵窗到那個鐵窗,都三年半了。而 探監行動也仍在持續中,以組織的力量,撐起來。
投身移工運動的組織工作位置,是我書寫與研究的主要立足點。我在 TIWA 的 工作,與來台移工緊密相處,承擔特定處境下的制度性壓迫,並共同尋求反擊或自 保的方式。我原本想就馮氏梅殺人個案深入報導、追問,揭露結構的不義,及作用 在個別人身上的後果。但進入個別案例,免不了要進入細緻的關係脈絡的探究,尤 其是發生在家庭內部的事件,更是輕忽不得。但阿梅從原鄉的家到異鄉的家,是一 個多麼複雜的過程啊,台灣蔡家至今傷痛猶在,任何訪談都像是灑盬的動作。我一 再翻閱蔡國立的基本資料,他與我同年生,都是嘉義人,國中畢業就從事板模工作。
如果不是阿梅案,蔡國立就會是我過往參與工運二十年裡,熟識且理解的基層工 人。而如今,他被放在一個雇主的位置、被害人的兒子,我要怎麼說他呢?我靠得 太近了,沒辦法下筆。殺人的與被殺的都是受害者,真相何其殘忍。
最終,我決定以馮氏梅殺人案作為研究的引子,對結構的分析與主體的探究還
最終,我決定以馮氏梅殺人案作為研究的引子,對結構的分析與主體的探究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