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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務勞動的身體與規訓

第六章、 反抗如何可能?

第一節、 家務勞動的身體與規訓

一而再,我們看見兩敗俱傷的慘烈案例,勞雇雙方都成為犧牲者。

168 工作筆記,2009/02/12,士林法院民事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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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阿梅當初沒有本能地壓抑她的憂心,反抗、抵禦、協商、或逃脫是可能 的嗎?每個人都在當下進行判斷與盤算,而殺人是理性計算中最不划算的一個。但 阿梅有別的選擇嗎?她不是一怒之下失去理性,她是長期積累,無以預料,最後在 心神喪失的瘋癲邊緣,鑄成大錯。

家務勞動不像工廠或工地有一定的工作程序或生產線的績效要求,承擔的工作 零碎混雜,工作成果也無以量化計算。在家務勞動中,身體作為勞動力的承載,同 時也是照顧及關心的表現體,是一個有情感的勞動。由於勞雇貼身相處,且工人要 進入家庭的私領域裡,工作內容有很大的殊異性,需求也難能一以概括。挑工時,

長相、說話就特別重要,「我不喜歡太黑的。」、「臉會笑笑的比較好啦。」、「阿 公七十五公斤,你才五十公斤太瘦了不行。」、「老實一點比較好,不要太漂亮會 亂來。」...這樣的話語就會出現在尋求家務移工的雇主口中,多數的家務移工 都與雇主共同居住,其勞動與生活完全重疊,工作時間和私人時間難以清楚切割,

在勞動法令與社會福利制度的雙重缺席下,致使許多家務勞動者的權益受到嚴重打 壓。

移工來台後,在「只是做做家事,又沒有很累」169

「規訓造就了馴服的、訓練有素的肉體,「柔順的」肉體。規訓既增強了人體 的力量(從功利的經濟角度看),又減弱了這些力量(從服從的政治角度看)…..

規訓強制在肉體中建立了能力增強與支配加劇之間的聚斂聯繫。」(Faucoult,

1993:138)

的勞動中,勞雇間也會規範 出以身體作為展演的互動方式。家務勞動沒有像工廠有相對一致性的生產秩序,反 而勞雇間直接的宰制關係更甚於一般僱傭勞動。在家庭內的身體規訓,由於孤立而 不見集體化的統一要求,反而矛盾地同時擁有更嚴格的規訓、與相對自主調配的空 間,在兩者間游移不定。一般的勞雇關係中,免不了有各式算計與對彼此位置的認 定而發展出來的互動方式,但因為勞動者並未全日性地與雇主相處,且生產性勞動 終究有一定的成果可以作為績效與評量,而省去對交際互動的過多要求。但家務勞 動因為生活與工作的重疊,其呈現的「功能」與「績效」不易界定,讓勞雇間的管 理機制更接近人身控制,發展出細微的規訓,是勞雇雙方共同建構出來的。

原本就居於經濟弱勢的勞方,若還處於「隨時可能被遣返」、「提前解約就無 法再應徵其他工作」的政治弱勢處境中,種種勞動協商空間,就更會一面倒地向雇 主傾斜。家務移工因此被磨練出不不同於一般生產線勞動的身體規訓,也建立在一 些普遍的客觀條件下:

169 我 2007 年的某次勞資協調會中,聽聞雇主或仲介如此形容家務勞動的工作內容。而事實上,那 名移工每天睡眠不滿五個鐘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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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家中每個人都是老板

「我覺得我有好多老闆,每個人都可以叫我做這個做那個。」越傭阿音說。這 幾乎是所有家務移工的共同心聲。

進入家庭的勞動,與所有雇主同居一室,「連大兒子的女朋友來玩,也會叫我 幫她洗皮包──那時候,我正在晾衣服欸。」阿音說:「但我不能拒絕,否則他們會 覺得怎麼我都〞叫不動〞。」170

一般的台籍看護工,工作內容明確,雇主也不會交付逾越其份內工作的事項,

但家務移工,二十四小時都隨伺在側,也形成一種人人都可以指揮的狀況,包括雇 主來訪的友人。

這個監督系統,不只是得以命令她做事,也包括「看管」與「監督」。家中人 人可以執行這個功能,也像是都被賦予監管的責任。有時候,主人與主人之間互無 聯繫,工作就會被東一塊西一塊地交待下來,一直做不完。部份外傭會在逃離後或 勞資爭議期間,不無委屈地說:「老板的女兒才八歲,就很懶惰,走累了就要我抱,

二十幾公斤,很重。」、「十七歲了,怎麼泡杯牛奶都還要我去,他一直打電腦,

晚上十二點我要去睡了就要我去泡牛奶或煮泡麵,這些他媽媽都不知道。」

越南「四方報」上有看護工投稿自述:「除了照顧老爺爺外,我還要替十幾個 兒孫煮飯、洗衣服、打掃。工作從清晨開始,到黑夜才能回房休息。回房時我已精 力耗盡,但他們仍不放過我。有時,雇主的母親會急促地喊我下去幫她削蘋果。」171 又有時候,主人與主人間自動形成監督通報系統。像是小孩子會向媽媽報告:

「阿尼今天打電話了。」或是阿嬤會在老板回家時,大聲抱怨:「今天都沒吃到水 果。」老板間複雜的家庭人際脈絡,移工處於其中,同時要執行許多套「老板們」

意志的延伸。但也有部份移工,會聰明地運用這個便利以取得更大的信任,或減輕 工作,以單一忠誠來換取勞務上的單一指令。多半這個「單一」對象會是老板娘,

因為女性承擔了家務主責,即使引進家務移工替代,管理、監督的責任還是會落在 婦女的頭上,所以最容易親近與產生衝突的,也會在女主人與女傭人之間。

困難的是,家庭作為一個複雜的社會與文化、經濟單元,有複雜的家庭內在關 係與糾結,一個「外人」、「下人」進入這個工作領域裡,付出勞力與情感的同時,

還要面對文化上的差異,並在多重的對應關係中,撐出有效的存活空間,並小心莫 誤踩家庭內關係的地雷,這需要很大的能耐與運氣,絕非易事。

170 2008/06/05,工作筆記,台北市

171 2008/05/19,「四方報」第 19 期 28 版,「整夜的回憶」,Lam Khau dem dong/文,楊玉鶯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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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自動設定忙碌」機制

感知到無時無刻不被監督的家務移工,也會發展出一套「自動設定忙碌」的規 範機制。

阿荷提到,她照顧一名中風癱瘓的阿嬤,還要負責在一家狗店幫忙:「九點我 忙完可以先帶阿嬤回家,清掃整理,等晚上十一點老板帶狗回來,我還要再幫忙餵 十隻狗,安排狗狗尿尿、睡覺。到可以給自己洗澡、上床都十二點多了。我和阿嬤 睡同一床,每天早上她不到五點就起床,我若還沒醒,她就一直推我、捏我,捏得 我手都黑黑的,我只要坐下來,她就會自己推輪椅過來捏我,一直指指指,要我去 工作,可是工作都做完了啊,還是要找事情做。」172

「沒事找事」幾乎是很多雇主在場時,受雇者的自然反應,不足為奇,像是白 領上班族也會在主管出現時快速按鍵跳脫網路,進入工作檔案;聊天的藍領工人見 到領班來了也很自然就閉嘴埋首。但家庭中的監視眼睛太多,而急須或必須勞動的 內容不像生產線那麼明顯可見,故而如何拿捏工作速度及應變,就會更為緊張。

阿音來台的名義雖是照顧阿嬤,但阿嬤身體健康、毋需照顧,她工作主要是五 層樓的家務清潔,再加上接送小孩,每週要定期到老板經營的小公司作無償的額外 清潔工作,還有不定期的人力調配,但返家後家務還是要照作。公司工作是額外的、

附加的、無償的,但阿音比較喜歡到公司工作。即便這是額外的工作。

為什麼?

「去公司,就是清掃、做事,若提早做完,可以休息一下。但在家裡,阿嬤會 一直盯著我,事情做完了也不能休息。」

由於家庭裡的「事情」繁雜瑣碎,所以有的僱用外傭的家庭,就發展出一套固 定的工序、技術的管理方法,以此規範「雇主不在場」時管理權力下達的運作機制。

一般而言,幾乎所有的家務移工都有固定的工作時間表,從早上起床到晚上休息每 個時段的工作內容都很清楚。有的雇主則會再加上標準不一、「回歸手工」的加強 管理法,捨棄便利的家務工具,要求移工以更多的手工勞動來完成工作,如拖地不 准搭配吸塵器、或規定要跪下來用抹布擦拭,以確保家務移工「一直有事做」。

「他們家的洗衣機,自從我去了以後,就沒有再用了。老板娘要我用手洗,她 老公不知道做甚麼工作,很髒的衣服油油的,有時候一個小時還髒髒的洗不乾淨。

全部洗完晾乾後,要拿到五樓把衣服摺成”賣樣”,如果一點點不一樣,不行!」在 彰化照顧阿公的阿萬說。

「”賣樣”是甚麼?」

172 工作筆記,2009/11/16,移民署台北縣專勤大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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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家在賣衣服那樣的,摺成有角角很挺很漂亮的樣子。摺不好,會一直罵。」

「要摺很久嗎?」

「很久,時間都不夠。還有別的事要做,每天都好忙好忙,忙不完。」173 這是在家務管理中發展出來的生產線,拉高家務標準,以行使雇主權力。「凝 視驛鄉」移工攝影集中,就有一名菲傭Marie 拍攝明可鑑人的餐桌,幽默的圖說是:

「指紋被用來作為某些事件的證據。從前我並不相信這回事,現在這張桌子證明了 指紋的存在。因此,在面對昂貴的物件時,我學會時時擦拭。」(Marua Hisefuba M.

Vaflor, 吳靜如主編,2007:80)以此表示每日工作被高標準檢驗,桌子擦不夠光潔、

留有指紋就會被雇主責備。

移工「自動設定忙碌」的意志,是出現在被監看的家務清潔高標。也正是因為 家務勞動沒有一定的生產流程與明確工時,反而促成一種「時時刻刻」的忙碌與待 命,全盤性的身體規訓。

1-3.像個心悅誠服的下人

看得到的勞務成果,有被設定的評估機制,及自我設定的忙碌表演。但更進一 步的,還有自我馴化的規訓。

婉君來台八年了,和雇主關係良好,有長期的信任關係,偶而要出門匯錢、寄 東西,也很容易請假外出。有次老板全家出去旅遊連續二週,婉君週日出現時會提 到她天天很無聊,都沒事做。

婉君來台八年了,和雇主關係良好,有長期的信任關係,偶而要出門匯錢、寄 東西,也很容易請假外出。有次老板全家出去旅遊連續二週,婉君週日出現時會提 到她天天很無聊,都沒事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