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越南移工的原鄉經歷
第一節、 從戰爭廢墟中長出解放之花
打開越南近代史，幾乎就是一連串的帝國殖民、列強爭奪及在地反抗的戰爭史。
中南半島上，地形狹長如靴的越南，得天獨厚擁有長海灣、天然資源豐富。自 1858 年，法國與西班牙以營救傳教士為由，聯合入侵越南，迫使越南政府付出賠款、
並對法國開放三個港口以任其航行湄公河以來，一百餘年間，越南就在列強搶奪、
邊境爭戰中，歷經長年煙硝殺戮而無一日稍歇。
1-1.抗美救國戰爭
1945 年二次大戰結束，越南民主共和國成立，波茨坦會議劃下以北緯十六度為 界，以北屬中國，以南歸英國，越南依舊受列強分割。直至1955 年第二次 印度支 那戰爭後，越南才終於獨立。緊接著又是美國扶持南越吳廷琰政權、打壓共產黨，
而北越實現了大規模的農業改革，將土地分發給農民，終至全國解放陣線成立，且 贏得越南南方大部分鄉村的支持，南越政府雖有美國軍事援助，但政治上威權與腐 敗導致吳廷琰政府民心喪盡。1961 年五月，美國甘迺迪總統派遣特種部隊進駐南 越，此事被認為是越戰35
炮火轟隆的越戰，幾乎造成越南經濟下層結構全被摧毀，鐵路、道路、水庫、
電力、堤防、引水、公共設施都遭破壞殆盡。根據 1976 年聯合國考察越南的報告 中指出：「北越的鐵路有數英里的路段無法營運….大多數橋樑已被炸掉，逾兩千 開始的標誌。隨後美軍一步步昇高對北越的軍事戰役，直 至1973 年美越簽訂「巴黎協定」，美軍於三月撤離越南，總算結束長年爭戰。
35 我們所習以為常的「越南戰爭」，主要是西方觀點的指稱，在越南的稱呼是「抗美戰爭」，由美 軍以高科技軍火開打，以越南土地與人口為殺戮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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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歷史的堤防系統受害嚴重…三十個行省省會中，有二十九個受到破壞，九個完全 毀滅。數千個村莊受到破壞，數十個完全毀滅。南越則生態失衡，因美軍以除草劑 噴灑數百萬英畝土地，除去叢林對雨量、土壤侵蝕、土地生產力的毀滅性，南越已 被摧毀三十年的原木供應…………」（轉引自 SarDesai，2001:530）。美軍為了摧 毀越共而大量空撒的除草劑、柑橘劑等化學藥劑，造成大片山林、土地受到侵蝕，
水土失去自我保持維復的能力，久旱時缺乏蓄水能力，一遇豪雨又立即成災，生態 嚴重失衡，更不用說戰爭造成數百萬的傷亡人口、殘廢與畸型新生兒。
幾乎就在這樣滿目瘡痍的戰爭廢墟中，越南社會主義共和國開始了建國之路，
同時還要面對美國撤離越南後發動長達十餘年的禁運懲罰，與全世界的經濟、貿易 脫鉤。
「越戰」是西方觀點的稱呼，台灣在當時，作為美軍的後勤補給站，提供戰火 線上的大兵休閒及性消費，對「越戰」的認識與想像，大抵不脫好萊塢電影的印象：
年輕的美國大兵、狡猾陰險的越共，以及多情的南越妓女。在越南，人們說是「美 國戰爭」，出生於 1956 年，八歲起就生活在戰爭陰影下，如今已是越南社科院台 灣研究中心主任的馮氏惠教授，就直接命名這是場「抗美愛國戰爭」。對那一整代 的越南人來說，躲轟炸、空襲是家常便飯，城市學生輸散到鄉村去，馮氏惠回憶：
「我的學校都被轟爛了，上學時我們都戴著稻草作的帽子，若美國飛機來了就躲到 防空洞去。常常沒辦法讀書。」36
最終，死撐八年打敗擁有高科技、重軍火的美國帝國，越南人普遍都覺得那是 一場悲慘卻光榮的戰役。1975 年戰爭結束，1976 年南北越統一，越南社會主義共 和國正式成立，設都河內，西貢改名胡志明市。參戰軍人一直都受到國家很大的支 持與照顧，2009 年底至 2010 年初，我在越南拜訪返鄉的越勞時，在北越的大大小 小農村裡穿梭，就有不少老人家會主動拉著我的手帶到客廳的一角，指著牆上的獎 章、相片，表達自己過去的奉獻與犧牲。每個農民家庭都或多或少有個近親或遠房 是戰爭的犧牲者或傷者。
談起美國人，很多人都有國仇家恨。來台五年因遭受性侵而暫時安置在 TIWA 庇護中心的阿菁，她三歲時父親就死於抗美戰爭，寡母扶養三個孩子長大，童年裡 有太多的窮困與辛苦，對於美國的蠻橫侵佔，仍有很大的情緒。而同樣來台擔任看 護工、卻因被仲介威脅遣返而逃跑的阿荷，我在 2009 年底到她家作客，她的公公 就帶著我去兒子家牆上一一指認往過的功勳相片，白髮蒼蒼的他原是打敗美國人的 戰爭英雄，牆上有將軍頒發獎狀的合影，而他的二兒子死於 1979 年的中國戰爭，
年輕早逝的相片與牌位一放就是三十年，白髮人仍捨不得地豎起大姆指，表示兒子 為國犧牲是舉家的榮耀。
36 訪談記錄，2009/12/29，河內：越南社科院台灣研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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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荷的父親因越戰受傷有功，母親至今仍有撫恤每月五百元台幣 37
1-2.爭戰、禁運、貧窮的越南共和國
，繳電費也 有補貼，而阿荷公公的二兒子死於抗華（中國）戰爭，至今有每月一千元的國家照 顧。馮氏惠的大哥當年參與對美戰爭耳膜被震聾了，之後也有終生的補助。她說：
「我們國家和人民，對軍人及在戰爭中犧牲生命或受傷的人，都很尊敬。」國家也 確實會提供終身照顧，只不過我所聽聞到的各種補助，顯然在經改後並不真正讓戰 士家屬足以維生。
1973 年簽訂巴黎協定，美國從越南撤兵。慶祝停戰的鞭炮聲震天價響，是許多 越南人共同的記憶。胡志明領導的共產黨，受到所有飽受烽火之苦的人的感謝。
但改變的過程並不順利。
南北越統一前，北越的集體化已達95%，但南越長期在美國資本主義的影響下，
至 1980 年代，農戶集體化的比率只有 9.2%（劉傳繼，2002），這也成為計畫經濟 失敗的隱憂。越南共產黨國會打算強行徵收農業及小型工商業為手段，將南越改造 成蘇維埃的共產經濟體系，不料強烈的手段立即引發大規模難民潮，湧向西方世 界。在社會主義的經濟政策下，農田不再私有，表面上，規定以公社作為生產單位，
實際上，南方的集體化經濟並沒有深入民間，官僚貪污及農民扺抗的交相運作，公 社早已逐漸瓦解，強制推動的集體化經濟並沒有帶來經濟發展，反而使國家陷入嚴 重糧食危機、飢荒、和社會不穩定（樂施會，2003:16-17）。
「獨立後南部解放回歸，但我們發展的經濟政策不太準，生活就更窮了。比如 說農民養豬只能賣政府，價錢很低，國家再分豬肉給大家，後來，農民就不願意養 豬了，若賣給市場會犯法，這無法發揮每個人的創造性。」本身也是忠貞的共產黨 員馮氏惠這樣說。
內部經濟改革阻礙重重，且長年戰火下的基礎建設重新建立，每一步都艱辛萬 分，外部又有美國對國際施壓，以全面禁運懲罰越南。1985 年，美國甚至向國際貨 幣基金施加壓力，令其不給予越南信用貸款解決高達一億四千萬美元的國際債務，
以上都是越南經濟難以翻身的重要背景。同時間，外部的戰火也未隨越戰結束而停 歇。1979 年，中國發動懲越戰爭，入侵越南北部省分，越南也出兵入侵赤柬控制的 高棉，連年戰火造成國庫重大支出向軍火挹注，而民生發展不免受到擠壓。
從政策、或歷史脈絡縱有許多解釋，足以說明越南的經濟不振，但在一般人民 的生活裡，窮就是窮。至 1980 年代中期，解放十年的越南共和國仍有多數人民生 活在貧窮線以下，通貨膨脹率居高不下，內憂外患不歇，經濟一敗塗地。
37 本文所使用的幣值，除特別指定美金，其餘都換算成台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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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住在北寧農村的阿草，1967 年出生時正值抗美戰爭全面開打，她童稚時尚 有炮火來襲的聽聞。南北越統一後，已然懂事的、並分擔家務及農田勞動的阿草，
清楚記憶生活的貧困。北部的農地一年只有一作或二次收成，寒冬時土地乾裂，但 夏天時也常有颱風淹水，一夕間農作就全泡在水中而導致血本無歸，種稻的農家卻 時常沒米吃，她自小吃地瓜吃到怕，到了快二十歲才開始有紥實的白米飯可以吃。
再過二十年，中年阿草千里迢迢飛到號稱富裕的台灣工作，想多賺點錢返鄉蓋 房子，不料她照顧的阿嬤為了健康，天天早餐都要她煮地瓜稀飯，阿草苦著臉嚇壞 了，她拍著胸脯笑著說：「我想，完了！台灣原來也這麼窮。我好怕再吃地瓜啊！」38
1-3.Đ ổi Mới，開放讓別人進來
就在內部集體化推動不利，外部有強敵交戰制裁的雙重困境下，至 1986 年越 南的惡性通貨膨漲率已達700%，外貿赤字嚴重、經濟崩潰（劉傳繼，2002：38-49）。
同年，越南共產黨召開第六次大會，決議推動經濟改革，提出「新改革政策」（Đổi Mới），逐步轉向自由市場經濟路線。
對內，經濟發展朝向私有化鬆綁、與市場經濟接軌。越南是傳統的農業國家，
8700 萬人口中農業人口就佔了百分之八十，但多年來卻飽受糧食短缺之苦。1988 年，越南政府實行「新合約制度」，採用土地承包責任制，鼓勵農民開墾自有土地，
使得稻米生產迅速上昇，由原本的年產一千七百多萬噸，呈倍數成長。數據上可以 查得到的是，改制當年越南每年仍進口 100 萬噸糧食，至 1989 年越南糧食實現了 自給自足，1995 年更躍昇為世界前三大稻米出口國。此外，連年豐收至 2007 年稻 穀產量高達 3500 萬噸，出口大米 450 萬噸，也使越南連續多年出口大米居世界第 二位，成功解決糧食問題（齊建國，2009）。
對外，越南政府獎勵外資進入，加速投入資本主義的國際分工。1987 年，越南 第八屆全國人大第二次會議通過「越南外國人投資法」，1989 年三月公佈施行細則，
對外，越南政府獎勵外資進入，加速投入資本主義的國際分工。1987 年，越南 第八屆全國人大第二次會議通過「越南外國人投資法」，1989 年三月公佈施行細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