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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務勞動的自主與反抗

第六章、 反抗如何可能?

第三節、 家務勞動的自主與反抗

於是阿雅自費買的手機裡,必須裝著雇主「送」

她的電話卡,方便「網內互打」的雇主隨時可以找到她,但台灣人慣用的威寶卡不 論是與同國籍朋友連絡、或是要打回越南,都昂貴許多,於是阿雅只好再花錢買了 另一支手機,偷偷裝上另一支越南勞工常用的電話卡,以便與朋友交流。而這支新 手機,是不能讓老板知道的。雇主在法庭上主動誇口的「照顧」美意,其實是阿雅 得花二筆錢,隨身擕帶二支手機,以便雇主隨時可以遙控她的行程。

家務勞動的多樣性、分殊化,在一個孤立而封閉的空間裡,一方面造成勞動者 身體的自我馴化,另一方面,也給予受僱者一定的自主與協商空間。這個能力的來

189 2007 年 10 月份,樹林工業區某一電子廠勞資爭議,我身為勞方委任的調解委員,當場氣得拍桌 子,質問那溫文儒雅士紳般的雇主:「你會把你女兒每天關在沒有逃生口的頂樓加蓋鐵皮屋嗎?」

190 工作筆記,2010/04/21,板橋地方法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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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正是因為家務勞動中,工時工序並無一定,從而在這個限制裡,勞動者更掌握 了部份自主性。

展現在家務勞動的自主性,因以身體作為服務照料的工具,無需依賴資本或生 產工具,就可以生產、創造。由於其勞動的個別化、擁有較可操控的自主性,不像 生產線上的集體作業,每一個家務移工都可能在地實踐微小的反抗與逃逸,在家務 勞動中掌握自主與反抗的契機。若再加上休假權的連結,就有機會使個別化的行動 尋找持續的可能。週日的都市空間,在交通便利的公共空間或大或小地形成不同移 工/民聚落,這會是集體力量匯聚的可能嗎?還是只有集中消費的一時放鬆?

3-1.有自主性的家務勞動

家務及照顧勞動的成果,有時是無以計量的,如協助被照顧者吃飯洗臉沐浴如 廁等維持生存,或是按摩聊天復健等取得放鬆與舒適,其家務勞動成果,如洗車、

打掃、看護、剪狗毛等服務,若一項項拆開來看,每一項的市場單價都不低,但合 併混雜在家務中,就看不見個別家務工實質幫雇主省了(甚至賺了)多少錢!

家務勞動就鑲嵌在日常生活中,清潔與照護都要耗費時間,都無以分割、取此 忘彼。但總有先後次序。雖然多數的家務移工都會有一個來自雇主或仲介所預先規 範的工作時間表,但終究不是像生產線一般的無以調動、協商。我於是在個別的家 務移工身上,也會看到有意識的取捨。

阿尼受僱的人家常有訪客,一旦人多事雜,她很自然地會選擇先去抱七個月大 的弟弟,抱著孩子,就擁有了「正在忙」的正當性,其他工作自然不會落到她頭上。

抱著弟弟,就不會手足無措,不知該聽現場誰的指令。七個月大的弟弟是她最沈重 的照顧工作,也是她逃避其他臨時歧出工作的護身符。

阿華喜歡作菜,她每天最常待的地點是廚房,作菜為她獲得雇主一致的讚美,

也同時使她得以脫離家庭空間,取得上市場買菜稍多的時間(不能過度,再多就會 太超過雇主的容忍範圍),而她也藉著流利的中文在市場上擅於殺價、要東西,例 如向雞肉攤的小販要雞冠回來熬煮下湯等,因而可以從固定的買菜錢中抽得部份油 水。

這些微小的、技巧性地反抗與自保,在家務勞動中都有實踐與練習的機會。以 經常忙於這項工作的行動,取代雇主另行編派那項工作。

阿萬照顧一位獨居的阿嬤,坐輪椅,很儉省,後來阿萬知道阿嬤是不得不節省。

阿嬤有個雙層老房子,建材不佳、坪數不大,但交通便利,二樓出租一個月可以賺 二萬多元。阿嬷就靠這個租金過活,請了阿萬,一個月含就安費累計也要二萬元,

阿嬤身邊就沒多少錢了。二個兒子一個月來看她一次,匆匆來匆匆走,多半連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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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吃。阿嬤需要阿萬的照顧,但不時又有點怨恨她,恨阿萬拿走了她大半的租金,

令她身邊沒餘錢可用。很長一段時間,阿嬤只給阿萬一週二百元台幣的買菜錢。

「這樣怎麼夠用啊?」我怎麼算都覺得不可思議。

「是不夠,所以我就常常在市場結束時去撿人家不要的菜,很多菜頭或葉子,

冰起來,可以煮很多天。」阿萬語氣平和。

「阿嬤知道你去撿菜吃嗎?」

「知道,有時市場快結束了我還沒出去,她會一直叫我趕快去。」

「你喜歡去市場撿菜嗎?」

「喜歡啊,久了就認識好多人,有的老板會特地留一點菜給我,有時還會塞一 點錢給我。」191

阿萬照顧阿嬤四年多,真正是相依為命,撿菜成為她擴大生活空間的出口,也 成為阿嬤肯定她勤儉持家的重要依據。三年期滿返鄉時,吝嗇的阿嬤還買了一檯電 腦給阿萬帶回越南,送給剛考上高中的兒子當禮物。阿萬第二次來台才一年不到,

阿嬤過世了。兩個兒子很快出現,喪禮辦完了,老房子也快速賣掉好分家產,阿萬 於是轉到彰化的鄉下照顧阿公。

2000 年來台就到屏東照顧阿嬤的阿草,被要求天天煮稀飯以配合老人家的清 淡口味。阿嬤吃不多,雇主也沒想到阿草是農家女,每餐都要二碗紥實的白飯,才 有飽足感。剛來台灣,阿草不敢要求,她說自己整整餓了三個月,瘦了,皮膚也垮 了,沒光澤。菜錢太少,不夠買,幸而她們住在鄉下,阿草在院子裡試著翻土、播 種一些好長的蔬菜,這份工作多半在清晨阿嬤還沒起床前完成,既沒妨害她既有的 工作,也沒花到老板的錢,後來阿草愈種愈多,一主一僕才有更多的菜色可挑選。

阿草種菜有成,後來就不只是為了飽餐一頓了。阿嬤的子女偶來探望,也會順 便帶走一些菜,讚不絕口。「南部的地真好啊,一種就長很多,到處長,香蕉都吃 不完,絲瓜、大陸妹、高麗菜,都沒農藥,阿嬤的女兒來採一車子很高興,說這是 有機的,買都買不到。」阿草說。她於是有了更多正當性可以待在菜園。逢年過節 時,阿嬤那些遠居國外、或北部大都市的子女回來團聚,阿草的勞動成果最明顯展 現在蔬果的豐收,大家受惠。

阿草則告訴我:「種菜很簡單,我從小就會了。要不然,每天和阿嬤待在一起,

她會一直一直唸,也很煩。」192

191 2008/07/08,工作筆記,板橋

192 訪談記錄,2009/12/23,北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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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嬤一如很多勤儉的婦人一樣,既見不得阿草買東西,也不願她閒著沒事,種 菜最後成為勞雇間的平衡點,阿草從中獲得成就感,及部份脫逃的空間。農作時,

也恰好逃離有時會發脾氣的阿嬤,讓阿草自在些。

對家務移工來說,照顧獨居的老人或身心障礙者,相對沒有太多老板使喚,工 作內容會單純許多,彈性的自主空間也大。但從另一方面來說,一主一僕的家中,

沒有其他替手與緩衝,語言不通的移工卻要承擔患者所有的情緒,且多半無法休 假,也是很沈重的壓力。

我看見許多家務移工利用現有的資源,發展出不同的存活策略,展現極大的能 動性與生存本領。如阿玄,她第一次來台在竹北住了三年,因為家裡只有二個人,

阿嬤女兒偶而來探也只有數個鐘頭,所以阿玄全年無休,但鄉下地方相對有其他的 舒展方式。

「阿嬤睡覺時,我就可以出去一下,台灣人很浪費,我有空就在家裡附近撿鐵 啊瓶子啊,堆在院子旁邊,一個月賣給回收的,有時可以賺到好幾千元。阿嬤二女 兒知道,她只是叫我出去撿東西不要撿太久,免得阿嬤醒來沒有人。四個兒女每個 人輪流一個月買菜,一次買一週菜讓我煮給阿嬤吃。」193

這是阿玄有意識運用「阿嬤睡覺時,犧牲我自己的休息時間」來獲取的另一項 收入,她小心地以不影響阿嬤的日常生活,且賺到錢時還會主動掏腰包買水果、加 菜,讓阿嬤及女兒都覺得「兩相獲利」。有的家務移工想多賺錢,雇主會在週休假 日時,幫忙轉介鄰居朋友需要的清潔零工,休假的移工得以使用二至四小時的額外 工作,賺取額外收入。重要的是,這些額外的「加班」,雖不合法194

阿萬、阿草、阿玄都被迫在有限的資源裡,憑藉著原本就有的本事(撿菜、種 菜、回收)為勞雇爭得一點好轉的生活品質,同時也為自己開發既有勞動外的自主 空間。而這些鬆動家庭勞動場域的條件,都是個別勞動者在不同的生產關係及網絡 中自尋的出路,每一步挪移都要小心翼翼,且隨雇主的臉色而調整。

,卻都是在移 工自己同意或自主發展出來有對價關係的工作,而非一般被原雇主認定的「是她自 己不想放假」而保持在同一家庭內的無休操勞。

也有很多家務移工會趁一小時推輪椅到公園的機會,和其他同國籍的看護工閒 聊、交換資訊、也獲得一天內難得的放鬆。偏偏這個「公園裡,一群外勞歡天喜地 聊天,放任一旁的老人獨坐輪椅發呆、流口水」的畫面,也是台灣主流論述中,用 以說明家務移工不專業、偷懶的最普遍的定罪與說辭 195

193 工作筆記,2009/09/02,三重

194 就服法規定,移工來台不得從事許可外工作,打零工都是非法的。

195 2007 年,報載時任行政院政務委員的林萬億先生,在內政部舉辦的訓練中,以大安森林公園旁 菲傭放任老人一旁聚集聊天為例,說明聘用移工不是好的照顧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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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生活裡,時時刻刻的勞動規訓,事實上不完全是被迫、被動、被害的,也 經常是家務工有自覺地以此來換取更大的信任,才得以從被不信任的監視中脫逃,

獲得一點尊嚴與自主。包括很多家務移工都以連續二年的不休假來取得最後一年的

獲得一點尊嚴與自主。包括很多家務移工都以連續二年的不休假來取得最後一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