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明天是未來

「我從越南來台灣，做女庸（傭）照顧老人，做家事與小孩要看，早上四點要 起床，晚上不管哪時候，但是心理（裡）想通了，酸甜苦辣要賺錢，工作早晚沒關 於（係），希望三年會能夠，什麼事情要完成，時間過的（得）很快樂，難過痛苦 不要想，快快樂樂才重要，因為明天是未來」²⁶⁹

在越南大街小巷，不時可見彩券 Vé Số 小攤，坐車或用餐喝咖啡時，也常有老 婦人捏著數疊彩卷來售。次數頻繁，花色紛雜，一張票卷的面額約台幣十元、二十 元，據說是天天開獎，政府公辦，但各地方也有各自發行的彩卷，因此販售的彩券 十分多樣。買一個希望，愈貧窮處愈有商機，像全民運動。

出國，也是賭。只是賭注更大，動輒二十多萬元台幣，抵押房契、農地，銀行 借貸，還有年齡、性別、學歷等條件考核，工廠開出來的徵人條件，基本的身強體 健不用多說，最好不要超過三十歲，學歷也要高中才算過關，還要看居住當地的仲 介資訊是否足夠，銀行與地方政府是否方便借貸。家庭看護工及幫傭，相對條件寬 鬆些，沒有學歷限制，年紀大一點也沒關係，歡迎女性。

忍住、撐住三年後，為不一樣的明天。目前，海外移工返回越南的研究很少，

只能依我田野經驗所見，分析越勞返鄉後的出路還有多少。

3-1.開店、務農、讀書、台資廠

新的機會與條件，年齡是很大的座標。

我所看到的返鄉越勞，很少人能因遷移而累積成有效利用的個人資本，改變未 來生涯規劃。低階工人的遷移因沒有技術與資歷的累積，多半只能「賺一筆」，回 國後因年紀愈長而條件愈差，年紀大的進入城市還是找不到工作，農村就成為吸納 這些人的勞動出路。年紀輕、家離城市近的，也許還有其他就業機會。

267 工作筆記，2009/09/13，台北縣專勤大隊。

268 訪談記錄，2009/09/07，台北市：越南駐台北經濟與文化辦事處

269 2009/12/15，四方報第 54 版，手寫中文，作者：阿玄，題目：分享

180

事實上，部份移工原已有一定條件與能耐，出國只為快速賺錢好提早進入現代 化生活，辛勞所得，多半用來蓋房修屋、買家電、小孩學費。若能夠再申請出國，

也只是再多存點錢好把房子修完整些，若沒能再出去，也還是會拼著賺錢、蓋房子 的，只是速度慢多了。年輕男女出國幾趟，返鄉時就三十幾歲了，得轉入國內工廠；

中年婦女則出國從事家務工後，再回國也年紀大了，多半就是返鄉務農。就我所詢 問的返鄉移工，因為有出國經驗、掌握雙語優勢，並不見得能順利在工業區找到好 工作，主要還是要搭配其他的條件。若回國時年歲已逾四十，除非有技能（但移工 多半從事非技術性工作，並沒有太多技能的累積），否則也不好在城市裡找到正規 的全職工作。

「懂中文的人現在很多了，回來找工作也只是和出國前差不多的工資，很辛 苦，錢又少。現在北越工廠比以前多了，可是薪水只夠活，不夠存，沒有未來。」

阿理返回越南後，回到原本的彩卷行工作，使用的還是過往的關係與技能，去台灣 的資歷似乎沒能加分 ²⁷⁰

還有幾位在台灣遭逢職業災害導致截肢的年輕移工，如阿海、阿笙、阿賢，返 鄉後自知已不可能靠體力吃飯，也許會試著重回校園，讀書以累積未來轉為白領的 條件，這時候，原本在海外磨練的語言、電腦能力，就會有加重計分的效果。

。但也可能是因為出國後，有了比較，對國內工廠一般的工 資水平，更無法滿意。

光陽仲介阮經理認為：「經改以來快速發展，國內廠商雖多，薪水只能維生，

年輕人要存錢還是要到國外去，馬來西亞、中東、台灣、韓國、日本、捷克等都有。

回來後有工作經驗很容易找工作，廠商們都很歡迎有出國工作經驗的，比較耐操。」

這個評估雖然稍嫌樂觀，但倒是一語道破為何出國經驗的人會受歡迎：耐操。

這個「耐操」與「吃苦耐勞」不太是同義詞，指涉的是經過資本主義的工廠勞作，

相對被鍛練出比較被規訓過的、習於緊張效率的勞動身體。

至於中年的家務移工，原本就是比較強壯有力的女人，有強烈的翻身欲望，及 改變現況的能動性。返鄉後，她們多半想趁著「還沒有太老之前」再度出國，把可 能的身體產值發揮到極限，因為生活語言都適應了，且再次去的仲介費可能會減少 一些。只是越南家務工輸台被凍結了，移動受阻後，這些農村女人們也就在地發揮、

找其他工作，或務農或開店，不見得更好，不見得更差。

阿草返家三年後，原也開了個小雜貨店，但早關門了，村子裡小店太多，利潤 不好。她後來應徵了台資工廠的清潔工作，因為懂中文，台商老板優先用她，不然，

都四十二歲了，不好找工作。工業區佔地好幾公頃，廠房大得嚇人，北寧的年輕人 就近不怕沒工作，但都輪不到這些四十歲左右還壯年的人。

阿香回越南後在台資工廠做了二年事，實在不習慣天天加班的生活，就辭職在 農地旁養豬，忙得很，各種不同花色的豬仔，總計有二十幾隻，市場價格不錯。豬

270 訪談記錄，2010/01/17，胡志明市

181

欄外的空地，她種了果樹，還養了小雞，這是自己的事業，可以調配時間照顧家庭。

她家中專作出租婚喪喜慶的桌椅，新婚的兒子媳婦也在家配合老爸工作，這些桌椅 要載貨送收，幾乎天天都有生意，有時還撞期忙不過來。阿香自己說，這是「有資 本的工作」，得有點錢投資下去買桌椅再慢慢回本，算是她出國賺了點小資本，改 變了家中的營生方式，目前，生意頗好。

移工返鄉，小有儲蓄的，都想做生意：開小店、養牲畜、自食其力，又可以照 顧家庭。這個家庭原就較為寬裕，可以投資買桌椅出租，也可以投資買小豬養大賣。

我們去看豬、餵豬的時候，隔壁二位農婦也過來看我這台灣來的女生，其中一名阿 真很爽朗地說她也去過台灣三年，現在，她養了幾百隻鴨子，很是壯觀，真是好厲 害啊。阿真得意地笑了：「養豬養鴨可以自己安排時間，比去工廠好啦。」²⁷¹

阿賢把文岳的骨灰帶回越南，下葬在自家的農田裡，和祖先們的墳墓並列。二 個孩子都還在學齡前，她於是一口氣貸款買了十檯縫紉機，將側院加蓋起來，成為 一個家庭式小工廠，堆滿了藍白紗網的蚊帳材料，請村子裡的女人到家裡來工作，

論件計酬，她成為老板娘。

「家裡開工廠，這樣才能同時照顧小孩、婆婆和工作。」喪偶的阿賢成為家中 唯一的支拄。

家庭式小代工廠才開張三個多月，是鄰近村落裡的第三家，接大工廠的外包訂 單。一檯縫紉機要價台幣五千元，小工廠裡裝上日光燈，架好十檯縫紉機，女工們 一早準備好孩子出門，大約七點多就有人陸續上工了，中午各自趕回家作飯、整理 家務，下午再來，工作時間自由，論件計酬，那手腳快的、想多賺的便常來，家裡 有事忙的就少來。阿賢忙進忙出，要驗貨、算帳、剪裁帳頭邊料好讓女工縫製，有 時還要買點水果或煮菱角請大家吃，或陪載貨的商人聊天，趕工時婆婆也會幫忙。

縫一件蚊帳的車邊，女工可以賺二元，老板若扣除電費等成本，可以有五元的 利潤。女工們多半三十歲左右，已婚的居多，為的是這工作可以兼顧家庭，不像工 廠都時間都卡死了。女工們早上分別騎著腳踏車來，工作時會戴口罩，我陷身一堆 藍白紗布間幫忙品管，每一件完成品要對折了看長度是否一致，有長短不一的，要 多拉幾次把長度對準了才算過關，解決不了的瑕疪品就再丟回去重縫。頭一個座位 每天最早上工的女孩阿青，手腳最快也沒有瑕疪品，快的話，拼命趕工可以一天縫 到二百件，其他女工都邊做邊學，就我看來也沒有拼命趕工的跡象。家庭式工廠的 氛圍就是鄰里女人閒話家常。隱約間，我想起幼時曾經驗的「家庭即工廠」年代，

眷村裡家家戶戶都堆滿了毛衣、塑膠燈飾、耶誔飾品，婦女們聚到某人家中一起趕 工，邊聊天邊看顧幼兒，賺取微薄的代工費用 ²⁷²

271 訪談記錄，2009/12/26，河內隆安

。

272 1972 年，台灣省主席謝東閔推動「家庭即工廠」，帶動台灣七０、八０年代的家庭外包產業。

182

3-2.台資工廠與罷工

台越商業及人力往來頻繁，原本集中在南越的台資工廠 ²⁷³，這幾年開始向北越 湧進，且多數是高科技、資本集中的產業。北寧農村附近有個工業區，騎機車要十 數分鐘，2005 年正式開幕、招商，佔地極廣，吸引了大批農村青年投入工作，農務 多半由中老年人及婦女操作。阿草說：「那個鴻海有沒有？郭台銘也來北寧了。」

翻看2007 年的台灣報章，鴻海集團選定河內設立集團全球第三大工業城，預計 2008 年投產，郭台銘說：「投資環境比想像好太多。」²⁷⁴

台灣外交部駐河內辦事處副代表程祥雲指出，投資越南的台商北移，主要是胡 志明市呈現飽和狀態，土地勞工資本難找。這幾年到河內附近投資的台商，和早期 到南部的傳統產業如製鞋、成衣、紡織不同，都是單筆投資相對較大，如鴻海、仁 寶電腦、神達電腦，台塑煉油等

意指越南政府開出優渥的投資 優惠條件。看來這個工業城就是了。才不過一二年，大工業區改變農村週遭的地景，

黃昏時一整片煙塵瀰漫，成千上萬輛機車與腳踏車塞滿產業道路，看不見天際線。

才十五分鐘車程外的農村，像另一個世界。

275

我後來才理解他們計算薪資的方式，所謂的每月三千多、六千元，指的不是一 日八小時換算的全月薪水，而是加上每日加班至少二至四小時之後的總收入，包括

我後來才理解他們計算薪資的方式，所謂的每月三千多、六千元，指的不是一 日八小時換算的全月薪水，而是加上每日加班至少二至四小時之後的總收入，包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