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物化、植物化與妖魔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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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的語言常常利用動物的名字構成詞組，表達某種感情，某種概念，某種 聯想，某種隱喻，某種傾向(南方朔 2001 : 49)。

在政治術語中，人類的語言常常會利用某種動物特性來引起聽者的聯想，達 到形象地了解這個詞的內在意義或社會意義的目的。

凡是碰到危機而裝做不聞不見，好像鴕鳥把腦袋藏起來的那種政治主張，

人們稱之為「鴕鳥政策」。近來有些科學家認為這冤枉了鴕鳥，它們說鴕鳥實際 並不是這樣的。但是儘管如此，這個詞還是繼續按它先前的意思使用者。語言的

「約定成俗」力量是很厲害的，即使科學家說出了新的科學論據來，往往也很難 改變的。這是語言在社會生活中的一種黏著力，是一種歷史的習慣勢力造成的(陳 原 2001 : 53)。

東西古今，將動物的名字作為人的代稱的例子，所在都有。這是修辭學上人 的擬動物化，不是動物的擬人化。罵人的話，常以動物、植物或人的變體：賊，

或其陰魂：鬼等，這些已不再被人視為是人的妖、怪來做譬喻，予以貶抑化，也 是一種修辭學上人的擬動物化、人的擬植物化和人的擬妖魔化等，都是對人的污 名化。

(一) 上位與下位

跤數/腳數：kha 數 / kioh 數，形成人手、手下與腳色、膽識的區辨，也是副 語言學小指向下與拇指朝上的對立。

跤，足脛也，是古本字「骹」的異體字(今變字)，華語音：ㄑㄧㄠ。因為是 指膝蓋以下的部位，是連跪下屈膝時都無法直立的肢體，被詞義降格(degradation) 為低下、劣等的意涵，例如：

*下跤：e7 跤 / ha7 跤，後者是原料加工利用後剩下的碎料等「下腳」的東西，

或質量不好的蹩腳貨，前者因為語音較為「鬆疏」而更易於外延，在鬆緊模型中 屬不同的位址關係。因而「e7 跤」是指下面及其引伸人的陰部下體等，如不甚起 眼的傢伙，屬於部下、低層的「跤仔」、「跤僂仔」、「跤數仔」或「無路用跤數」，

以及做人家「細跤--的」去替人捀跤桶水、洗跤等低賤的工作，和人死後拜的「跤 尾飯」，也一併連累到腳所長出的東西或睡在其腳邊腳下的人，如「毋值一支跤 毛」，「羅漢跤仔」(光棍)，甚至比起它更等而下之的末梢：跤梢(低劣)、跤梢間仔 (妓女戶、娼寮)。總之，除了少數作為部分結構的單位外，舉凡與腳有關的一切 都是負面聯繫，也幾乎無一能倖免。大慈悲對於徒弟未完成他交代的任務，還被 小顏回意外打死，曾用了「跤數」的降格譬喻：

小顏回：千不該，萬不該！就是你迫我共你刣，非是顏回佇咧犯天災！這个葯丹 予你食，我共你破功警誡，你倒轉去--吧！hannh 啊！啥物？這个人死 --了，喔……！(啜泣聲)

大慈悲：無路用的跤數(kha-siau3)* ，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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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跤數」降格譬喻的陰損用法，台語人就不會說：「*無路用『腳數』」。萬魔 之母對媳婦不依她的囑咐去毒死小顏回時，也做了比「跤數」更加不堪、陰損的

「臭四跤仔」比喻做「鄙相」：

萬魔之母：唉呦！這個破 phoo-loo-phe-la *，hannh，in 祖媽有影疼袂落心，

叫你做工(khang)課，做袂好勢。小顏回，我共你講，今日仔我若知 影你是這个毋成囝，我就無救--你。

小顏回：道姑，為啥物？

萬魔之母：為啥物，hannh？我共你講，我是烏色太陽門的人，烏色太陽門阮 hia 个契囝、契兄規大堆--的，是叫我就拍予你死；但是我揣無機會，今 仔日你 kah 來佇 tsia，我若無共你拍--死，袂用--得！

玉釵霞：阿母，你毋通拍--矣！

萬魔之母：你這个死賤婢*，臭四跤仔*，等--咧 in 祖媽才揣你算數。(打) 玉釵霞：唉呦！

小顏回：道姑，毋通動手。

萬魔之母：小顏回你若無動手，性命無去--矣！(打)你共 in 祖媽假古意，hannh，

我拍--你，你恬恬仔予我拍，抑去予我拍一下，規个人摔對深坑，死 好！我用這步號做「碎心掌」，按 he 心槽頓--落，你顏回無死袂使—

得。你這个臭四跤仔*，共 in 祖媽出來。

「破 phoo-loo-phe-la」是英文推進器 “propeller”。破破濫濫的 propeller，在此 就是直指玉釵霞，這個「破 phoo-loo-phe-la」自然是妨害兼破壞萬魔之母既定計畫 能夠推展順利(expedite)媒介東西的傢伙。

「四跤仔」台語是指像狗的人，也指青蛙而被用來隱喻女生的性器官，聯繫 上前面的死賤婢，加上「臭」的四跤仔，玉釵霞這「臭四跤仔」，便成了 in 祖媽 萬魔之母眼中嘴下「無罪好擬(gi2)」不是東西的女人；此刻不能順心遂意的萬魔 之母，一反先前自己對這個媳婦的滿意和讚譽有加：「唉喲！阮這个新婦--喔！

對 in 祖媽偌仔有孝--咧，按呢攏出去外口挽一寡果子--啦，挽一寡花--啦，轉 來予 in 祖媽咧享受。」從「呵咾甲會觸舌」到「嫌甲無一地仔好」，全在「in 祖 媽」一個人的唇舌翻轉之間，這也正是「報馬仔」嘴巴跟隨屁股動，翻臉像翻書 的特色。

撇開罵人時出口成髒，或相罵無好話的心理真實性不說，因為器官部位和位 階的不同，也被人貼了上位和下位的不同標籤。恰像同屬生理的排放，並且也不 需要聽眾的打嗝和放屁，也能被無意中聽到的人，施以不同程度的白眼一樣。這 種通過人體器官「跤」、「腳」語音的區辨，一種被輕視、被遺棄乃至視為其臭無 比，汙穢、低下不堪的意涵，也以另一種模式體現在另一重要器官「口」的對立 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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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啞口無言變「啞狗」

啞巴向來被人輕視，在不知人權為何物的時代，是被人遺棄的一群，口語的 台語文裡，甚至也被聯繫上動物的狗：

*口：啞 kau2(狗)、大舌 kau2、糞 kau2 蟲，對上了：看 khau2、大路 khau2、

khau2 頭報告，形成啞子、低下汙穢與看頭、進出要道的對立。

前者這個弱化形式的語音：kau2 (口)，因為被聯繫上「狗」的負面意涵，而 被用來指涉不能言語、口齒不清的人，把人給動物化，甚至是汙穢物的排泄出口，

其不堪可見一斑。實際上，這也是口頭傳統社會文化裡，缺乏平權觀念的一部分，

人們特別喜歡拿動植物或別人身體器官的分泌物，以及心智上的殘障、缺陷和不 幸來嘲弄、譏諷，做為陽損「供(弓)體(king-the2 )」或數落「數體」，和陰損「鄙 相」或「譬相」加以貶抑一番，在語言上的遺留。例如：

「痟狗」、「老猴」、「馬面--的」、「曲龜(痀)--的」、「青盲牛」、「火雞母」、「虎 姑婆--仔」、「狐狸精」、「龜仔囝」、「目潲人」(罩子不夠亮)、「毋欶潲」(不識相的 諧音)、「缺喙--的」、「大箍呆」、「香櫞(hiunn-inn5，佛手柑)手」、「矮仔冬瓜」等等 族繁不及備載做外觀形狀的貶抑，或給心智低下而產生矮化、畜牲化、植物化、

工具化、貶抑化甚至「變鬼變怪」的妖魔化，造成階級化的效果，以及口頭運用、

戲劇表演產生喜感、喜劇的笑果。語音的音變不一定是無意識的，有時就藉著某 些語音、語意的相似性(similarity)而產生特定的隱喻：

萬魔之母：唉呦！我一个 kann2--的* ，你轉--來--矣--lo5。

神馬客：是--啦，囝兒不在，希望母親會當赦免囝兒的不孝。

萬魔之母：出--去，若拍毋見；轉--來，若抾著。轉--來，就好，抑你今日轉—

來，出去外口按呢交陪偌濟朋友，講予阿母聽看覓--咧！

神馬客：母親，你臆看覓仔--咧。

萬魔之母：是毋是 hit 个粗皮大俠許家和。

神馬客：hit--个無夠看，hit 个都干焦會使鬥陣食飯爾。

萬魔之母：抑若無--啊，就是 hit 个萬教最……

神馬客：hit 个欲共我拭皮鞋閣嫌大箍。

萬魔之母：抑若無就是 hit 个危險郎君？

神馬客：hit 个垃圾囡仔。

萬魔之母：抑無啥人物？

神馬客：相當這个人有夠資格做立法委員、國大代表*。

萬魔之母：啥物人物？

神馬客：尼山小顏回！

萬魔之母：啥貨？

神馬客：小顏回。

萬魔之母：當(tang)時交陪--的？

神馬客：差不多半點鐘前交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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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魔之母：喔按呢好，姦撞(kan3-tong7)短命路旁屍，抑 in 祖媽串驚串拄--著，

抑真正我刣的人，阮囝咧救人，唉呦！顏仔回 ，你前世代人毋知攏 燒啥物蠓仔香* ，抑無阮後生 會去救著--伊。好--啦！我若無閣動 一下仔腦筋來去共毒毒予死*，in 祖媽就毋放伊煞。

神馬客：阿母你到底是按怎？

萬魔之母：你目珠青盲--是毋？你啥物人毋去交陪，去交陪 he 小顏回！人攏交 陪 he 關公劉備*，hannh！你攏交交 hia 个林投竹刺* 。你敢知影小 顏回這个人偌惡質？

「我一个 kann2--的」，是囝(kiann2)的暱稱，把囝給小稱詞化，與萬魔之母 擅長把人給畜生化、植物化、重新部落化，成了對照組。而讓詞義降格的本事延 伸至植物的隱喻，也能從萬魔之母對兒子神馬客社交交友的區辨中看出端倪：

*串交都林投竹刺 /人攏交關公劉備。是通過口頭性的押韻形式，萬魔之母把 交遊對象給階級化，不惜把人植物化，視之為不像人倒像是植物一般，且是長針 帶刺下流不堪的東西，以便對照後者有頭有臉的關公劉備，上流身分地位的不同。

甚至她所鄙視的小顏回前輩子燒的香都說是燻蚊子用的「蠓仔香」，一併輕鄙一 番，否則怎會遇上她的寶貝兒子這樣的貴人：「顏仔回 ，你前世代人毋知攏燒啥 物蠓仔香，抑無阮後生 會去救著--伊。」

這是一種詞義降格，或詞義退化(degeneration)的用法──詞的意義由中性或 褒義轉為酸人、損人的貶義，在同屬偏向口頭性質的英文也所在多有：genteel (有 紳士風度的) →帶有諷刺意涵的「裝紳士派頭的」；cunning(有學問的) →「狡猾 的」；sly(熟練的) →「狡詐的」；gossip(教父) →「碎嘴子」一樣。

(三) 色狼、豬哥與「芋仔番薯」

有些詞的降格有一定的社會歷史背景，如 villain，boor，churl 原來都指 farm-hand(雇農)，不含貶義，後因統治階層的歧視，才變成貶義詞。台語文的把 色狼稱作「豬哥」，也是對執意癡情到底好色男的隱喻。

*癡：ti (豬)哥/ tshi 哥。這個對異性著迷成痴好色男、「色狼」的隱喻，也通 過動物化來完成；華語則又延伸到女性，稱之為「花痴」，大概也是從明知不可 能，仍情願白費心機、執意追求/追問到底的「白痴」延伸而來。

萬魔之母：古意人？激--的--啦，古意人！我共你講，這个人偌惡質--呢！來咱 兜 hannh，阿母待如上賓，he 會使講袂輸曹操咧對待關公*，三日小 宴，五日大宴 hannh。來到地， 喝欲食 hit 號兩支拍叉仔--的，佮 一个圓箍仔--的。講欲食 hit 號燒酒，in 祖媽就假影(e2 iann2) 去 共摜--呢，he 一罐幾若千--呢。伊 lim 甲 ga5-ga5-ga5(遨)* 就

萬魔之母：古意人？激--的--啦，古意人！我共你講，這个人偌惡質--呢！來咱 兜 hannh，阿母待如上賓，he 會使講袂輸曹操咧對待關公*，三日小 宴，五日大宴 hannh。來到地， 喝欲食 hit 號兩支拍叉仔--的，佮 一个圓箍仔--的。講欲食 hit 號燒酒，in 祖媽就假影(e2 iann2) 去 共摜--呢，he 一罐幾若千--呢。伊 lim 甲 ga5-ga5-ga5(遨)* 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