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三節 研究方法
三、 模型建構的必要與重構的目的
傳統上,台語文的漢字有文白異讀,意義不同,文白對立的現象。許極燉認 為文言音和白話音的混淆交錯非常複雜,要劃分孰為文言音孰是白話音確屬艱難 的作業(1998 : 149)。白話音因被稱為「土音」、「俗音」而有被輕視的傾向。因之,
有些外地傳來的發音每易被貶為白話音,而將自己地方的發音尊為文言音(1998 : 143)。
文言音和白話音經過語音與聲調的對立發展,當文白異讀、語義對立時,口 頭性質的白話音,因為常有較強烈的語境和要強調或弱化的語氣,言說人說話時 會聯繫上肢體、意識與意念的連接和表達。所以在語義上,相對武動、草根階級、
語氣急切強化或是軟性弱化的口語白話音,通常也會比用來誦讀的書面性質的文 言相對是文靜、上層階級、語氣緩慢、中性語義的文讀音「緊緻」:
文讀音/白話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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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言音體系之成立,主要是中央的文化強烈地影響到方言區的結果。長安的 官話音在第 8-9 世紀(當時福建的人口可能超過百萬人)時,隨著方言區教育、科 舉的需要而大量的強制學習,其情形有如戰後的台灣人要學習北京話。長期持續 的結果形成了文言音的體系(許極燉 1998 : 146)。利用「層」或「層次」(Sub)stratum 來解釋語言的變化,尤其是解釋音變,稱為 Substratum Theory,一度非常流行。
但由於少有實證,近年頗受質疑(何大安 2000 : 263)。而「方言層次」的構成,十 分複雜,遠非「文白」二字所能概括(楊秀芳 1982)。又說現代漢語方言中,以閩 南語的文白異讀現象最豐富,除有為數極多文白二讀字外,甚至一字三讀、四讀 的情形(1996 : 161)。
基本上,文讀音的出現也是書面文化、科舉制度或封建社會「階級」的產物 (簡鴻綿 2010a : 49)。是官場與官僚文化的一種區隔,是士大夫階級為了要「與(一 般百姓民)眾不同,表示威風」的象徵。對於文白義讀的高、低變體,這種階級 語言的歧異,洪惟仁也認為:河佬話的讀音和語音相當歧異,士大夫說話喜用讀 音,以示文雅,好比日本人士大夫說話喜用漢語的心態一樣(1987 : 135-136)。文讀 音確實也曾豐富了漢語的語音,但士大夫因為階級和身分的拘謹、虛偽,副作用 是這個階級本身缺少移民社會的蓬勃朝氣,連帶他們講的話語都失去了生活語言 和勞動語言才有的衍生能力,卻也因此害死「囡仔栽」──傷害或減損語音的自 發性──語音本來可以自然派生的能量。
(二) 古典機械解釋傳統的無能為力
古典文白異讀或文白多讀,相對已經無法解釋口頭文化動態成長,或漸變與 突變音變現象的情形。這種古典機械、無機解釋傳統的無能為力,其實也並非無 稽。麥克魯漢就曾談到:經濟學家們多年來一直解釋,為什麼「古典經濟學」無 法解釋變遷或成長。機械化的一大矛盾,正在它本身雖是最大化成長與變遷的成 因,機械化的原則卻反而排除了成長的可能性,或使變遷難於理解(2006 [1994] : 42)。
比如:
古詩/七字仔。
古詩因為是讀寫人慢條斯理的吟唱,往往也不像七字仔的口語人唸唱時,會 出現音義聯繫的變調。反應這種書面性與口頭性,在詩詞、歌謠結構的嚴謹度上,
便呈現了逆反,也就是說「雜唸仔」,或「七字仔」的歌仔,無論是用詞或形式,
似乎又回歸到最早期粗放的詩歌:
詩歌/七字仔/古詩 。由於口語傳統的七字仔是相對於書面文化的古詩,免不 了文白夾雜。其間的差異,從文、白語音可知,例如:
讀:文 thok8 / thak8 冊;
目前:bok8-tsian5 / bak8-tsing5,形成現在與眼前的對立。
南方朔曾說昔日讀唐詩(2003 : 80-81),就很感動地注意到:盛唐以後的詩人發 明了一種很獨特的句型,它們大量使用「可」這個字,如「可惜」、「可哀」、「可 羨」、「可恨」、「可歎」、「可誇」等等。使用「可」字是一種微妙的變化,顯示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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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朝詩人已更加地能體會感覺事物;「可憐」也就在這樣的集體心理脈絡下被發 展了出來。並說:對於悲哀慘惻之事予以內心化,並稱之「可憐」,如果用心稽 考,或許可以發現到它乃是唐朝時代的偉大人文精神的一部分。唐朝經過長久的 安定繁榮,但一夕之間所有的一切都被「安史之亂」的兵燹之災所摧毀,家人離 散,死生契闊;或者即輾轉溝壑,朝不保夕,唐朝初年的風流以及奔放全都被敏 銳的創傷所填滿。唐朝詩人更加能敏銳地去感覺各種憂傷悲哀的事物。
「可憐」一詞,可能盛唐經過安史之亂之後,國力日衰,人民生活困頓,顛 沛流離,在詩人筆下的語義脈絡已經有所改變,經過音義的轉化,遂從可愛變成 可哀。
「憐」,在《說文解字》裡稱:「憐,哀也(2002 : 519)。」《爾雅》〈釋詁〉及
〈釋訓〉裡對它作了兩種解釋,一種是「矜憐撫掩之也」,另一種則是「憐,愛 也。」
在《說文通訊定聲》裡則對「憐」字作了很有意思的演繹:「憐」字從「粦」,
它是「兵死及牛馬之血」所化成的鬼火之狀,而「舛」指的是人之足,從這樣的 推論裡,我們似乎可以說,當人走在掩埋死人及死牛羊豬的地方,腳被燐燐鬼火 纏繞,即是「粦」之起源,因而產生的悲哀即是「憐」(南方朔 2003 : 80)。從而「可 憐」在偏向書面性的文讀系統裡,也因為不同的脈絡,「憐」遂出現兩種不同的 文讀音:
*kho2-lin5 / kho2-lian5 ,偏向口頭性質的台語文白話音,kho2(可)則又音以聯 繫上「苦」而貼切唸做更加緊緻的:khoo2-lian5。
雖然,「可憐」這個可憐的語詞媒介,現在被過度使用到氾濫的程度,常常 已經變成了口頭禪,一般人說「可憐」或「khoo2-lian5」時,並不一定有真正的 悲憫同情之心,表達的意涵或許就跟無奈的「搖頭」沒有兩樣,這乃是因為「可 憐」被不斷延伸的結果。現代的「後現代」年輕人,偏愛把可愛說成「口愛」, 而原來的「可愛」則又延伸為「可憐沒人愛」,這一延伸,可愛又被逆轉成了「可 哀」,這不也正是典型「次生口頭文化人」的特徵?
可憐這個「可憐」字詞音義的幾度轉變,透顯的乃是語言寓於行為之中,意 義則見於運用之中,一旦脫離了語境,意義便不再存在;而整個時代社會的大環 境和語境脈絡的小環境等現實,則決定了語詞意義,和語言塑造認知和想像的事 實,以及麥氏「媒介即訊息」、「過熱媒介之逆轉」的意涵。可憐,因為由歷史上 唐國由承平時代,突然進入動亂的緣故,音義聯繫上不同的脈絡。整個國家社會 經過此一驟變,可憐遂也變成一個古今同形異義詞(homographs):
*可憐:kho2-lin5 / kho2-lian5 / khoo2-lian5,由憐惜可愛→值得憐憫→悲憫哀憐,
語義逐漸緊緻,而一般認為前二者都屬文讀音。這除了印證楊秀芳文讀音因為來 自不同系統亦有多讀的說法外,也表示,口頭性取向的台語文是聽覺領域的,不 待讀寫,只需用心「聽」便能辨義區分,而文字性取向的華語文則是比較屬於視 覺領域的,就欠缺這樣便利的辨音別義的區分功能。而可憐在音義上形成的對立,
可能就是通過:/o/v./oo/在台語文所出現的區辨模式,例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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惱:煩 lo2 /氣 loo2,形成擔心憂慮與生氣惱怒的對立。
文白對立之外,口頭性的白話本身通過具有拼音文字特性的「元音量變」
(quantitative gradation),以及聲調語言口頭特性的「聲調質變」(tone qualitative gradation),也會出現新的組合(incorporation)和對立關係:
*早:tso2 / tsa2,→早起:tsa2 起 / tsai2 起,→明仔(旦)ttsai2 起/明仔(旦)tsai3 (載 /再)。和英文一樣,同屬偏向口頭的台語文,除了和英文一般都會產生語音量變 的元音裂變(vowel fracture)外,更具備了語調語言的英文所沒有的聲調質變優勢,
遂得以形構出:
*早:tsa2 起 / tsai2 起 / 明仔(旦)tsai3 (再/載),而成為:形容詞的早/early,和 較緊緻的名詞早上/morning 或早餐/breakfast,以及更加緊緻的明天/tomorrow 等三 元的對立。
比起可憐,「早」的白話音在音義聯繫上所派生的對立,更是早已超出了簡 單的文白異讀,所能涵蓋說明的範疇。因為,後結構主義(post-structuralism)並不 相信意義可以永久安穩的依賴基本結構而存在,認為意義永遠是在過程中產生的。
意義只不過是不斷的詮釋過程中暫時的停頓,經過緊密結合或重新組合,被收編 吸納(co-optation)。而環境改變或批判性的解構,意義的表義和深義常常會位移,
不同層次的字詞詞意和語音的表象,也會被真正的表達(real representation),被新 推舉(co-opt)增補的成份(co-optative)所取代,意義的對立變成可被逆轉、被超越。
從而,心理層面的心聲(voices)或代言,才能透過發音方式,被有效真實的連結表 達(articulation)(簡鴻綿 2010a : 48)。
(三) 語言對話平台的「認知地圖」
實際口頭上的語用,台語文也常出現文白混搭的情形。文言音為了吟唱朗誦 的要求、為了與白話做區分或其它的原因,有時候白話音反較文讀音為弱化,相 較之下,這種文、白音在鬆緊模型裡則是逆反的:
壓:ah 倒 / ap 制:精神性的下馬威 / 物質性的強力禁制,但是在文讀系統 並無促聲的喉束音/-h/。
傳統的文白對立,是相對靜態、機械化的制式分法,這種階級的產物,已經 無以解決和解釋大部分台語文音義多層次對立的關係。因而,本文試圖通過其它 方法做出不同解釋的可能,重新構擬這種強調成分,其目的在於進一步建立做為 台語文增強動作作用力的語氣增強詞(uptoners),抑或減輕動作作用力的語氣減弱 詞(downtoners)新而一致性、系統性的規範。希望有助於本國語言言談、書寫、教 學或評審(judge)、演員戲劇對白,與教材、字辭典等的編纂或試題檢測,和文學 創作用字遣詞(lexical grammar)的位址(site)參酌,以及檢討臺灣歌謠的書面詞、整 理布袋戲表演文本的口語詞其間 Extensive / Intensive,鬆疏、緊緻的關係 (如本論 文附錄),或是有台灣國風之稱的「褒歌」,「雜唸仔」、「七字仔」歌仔冊等具有 台語文史詩(epic)特質和地位象徵的俗曲唱本,做為記音或標義字詞的研究,這些 文獻材料在空間上的差異,所反映語言的時間發展,能夠提供今後台語文語音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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調新的思考與方向,並做為語言學形塑新想像的拼圖所需(簡鴻綿 2010a : 44-45)。
調新的思考與方向,並做為語言學形塑新想像的拼圖所需(簡鴻綿 2010a : 44-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