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口頭文化報馬仔的意涵
第二節 節慶動態性的加強媒介
四、 避邪 vs.辟邪
以記載 1665 年倫敦黑死病流行的《大疫年紀事》(A Journal of the Plague Year.),
作者狄福(Defoe, Daniel 1660-1731)就曾藉著理性主義的筆法,把西方從前的「疫病 的鬼神想像」做了很清楚的揭露。他說有次經過街上看著一群人,只見他們全部 望著天空,在找一位婦人所說的異象。她說天上有白衣天使揮著火劍,而後大家 七嘴八舌的附和,有人說看到了天使的劍,有人說看到了天使的臉,但他什麼也 沒瞧見,只見一朵白雲的一邊給陽光照亮了(2004 [1722] : 38)。這也證明當恐懼出 現時,人的知覺與理性都會遭到扭曲,並信以為真地看到鬼神,也印證了「人們 經常都會看到他所想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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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知覺擴充的情況,很類似 Warren 等(1970 : 30-36)的發現:「如果語境(speech context)許可,聽者甚至都會『想』出他們實際上沒有聽到的語音來。」於是,當 人們認為疫病是鬼神作祟,他們真的就會看到鬼神出現,毋寧「真是活見鬼」!
麥可魯漢的媒介學說:人的視覺、聽覺等知覺,都是他的器官或中樞神經系統的 延伸,這樣的事實,似乎也獲得進一步驗證。
(一) 王船「云境」,做「報馬仔」去
由於遠古社會對流行疫病有著非常強烈的「鬼神想像」,當然也就有了「袚 褉之祭」和「大儺驅疫」的儀式,這種儀式在早期毫無疑問的是一種功能性的儀 式,人們相信可藉此把疫癘之鬼趕走,而到了後來,這種儀式即逐漸變成一種純 粹的民俗性質活動,象徵意義大於實質性。臺灣仍留存的「燒王船」,即是很典 型的流風餘沫(南方朔 2004 : 259)。
燒王船,是指本來王船飄來之地,據說都會遭瘟疫,所以要做醮大拜拜一番,
再將王船送走,以禳除瘟疫。通過造王船、設王醮的儀式,這種習俗據信是由中 國傳來的,王船建造完成之後,擇日付之一炬,稱之為「遊天河」;派人駕船遊 海上,稱為「遊地河」。也有些人會先把王船推出去「云境」,先做「報馬仔」一 番再說。
古代所謂「袚褉」,所謂「袚」指的是袚除,至於「褉」則指修潔、淨身、
拂除病氣,以前多半是三月三日在水邊舉行,用香薰草藥沐浴。到了後來漸漸變 成一種春天的遊玩飲宴活動。根據《荊楚歲時記》:「荊楚人,以五月五日并蹋百 草,采艾以為人,懸門戶上,以禳毒氣。」臺灣人端午節的諸多習俗,即是這種
「袚褉」儀式──熱媒介加強儀式的延長。
至於「大儺驅疫」,則是一種巫覡活動,它以舞降神,藉以驅除疫鬼。它後 來發展為一種舞劇活動,成為民俗舞蹈的重要成分。
「瘟」字的「昷」所代表的乃是「氣的流動和存在的狀態」。因而他所指的 乃是由於四時不正、風土不順、氣運乖違等空氣或瘴癘之氣所造成的流行病。在 以「氣」來解釋疫病的古代,「瘟」也成為一種治病的鬼神,道教的《三教搜神 大全》裡有「五瘟神」之說:「五方力士,在天為五鬼,在地為五瘟,名曰五瘟。」
除春、夏、秋、冬各瘟外,還有總管中瘟者,皆有其名。
臺灣各方志有關王爺與逐疫的事蹟,如《重修鳳山縣志》(《臺灣文獻叢刊》
第 146 種,1962 : 59)提到:「民間齋醮祈福,大約不離古儺。近是,最慎重者曰王 醮。」文中所謂「儺」,為古時候為了驅逐各種疫鬼而作的巫俗(shamanism)儀式,
臺灣古俗尚王醮,每三年舉行一次,做醮乃取其送瘟之意,便是通過送走「瘟疫」
這個 “good riddance” 之餘,也順便給人民信眾送來溫暖兼打牙祭的做醮等宗教儀 式,這是寓訊息於熱媒介之中。
「瘟神」受命於天庭,於行惡之處,受玉旨行瘟以處不義之人,於是民眾加 以推崇。對於施放載有瘟疫之王船,若任其隨處而去,勢必造成它處之瘟疫加深,
這位對抗者所扮演的角色,就是押解著瘟疫,或將佈瘟的瘟神請回天上去,或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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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巡視瘟神有無擅離職守的一種「報馬仔」的功能,如同古代之「巡撫」一般。
在民眾心中逐漸出現陰陽對立之下所產生的神,相信許多信眾就是以媒介理論大 師麥克魯漢所謂的冷、熱媒介來思考,而在心理上加深了對王爺的崇敬。這種口 頭文化的傳統,同時也和 0ng所謂:既定的聖壇崇拜儀式的治療功能,並非隨 時隨地靈驗,人們往往對實際的結果感到失望,於是強有力的領袖人物就發明新 的崇拜儀式,提出新的宇宙觀(0ng 2008 [1982] : 31-32)的說法,若合符節。Goody 甚 且把口頭文化裡的新領袖稱為「知識分子」(1977 : 30)。
因此,無論西方或東方,對於流行病,都有很長的一段時間和「鬼神想像」
相結合。人類的最根本傾向,乃是將自己無法掌控,不能駕馭的事務歸之於鬼神。
等到鬼神之說漸衰,但人們的掌控和駕馭能力仍然不足,這時候就開始把它的歸 咎對象由鬼神逐漸轉移到「政敵」、「陰謀」等不同媒介上面。這時候,祇要一有 瘟疫出現,社會已有的矛盾和對立,必會藉機發作一次,而這種矛盾的發作,也 必然要助長了瘟疫的蔓延而氾濫(南方朔 2004 : 260),甚而抵銷防疫的努力。臺灣 電視媒體的 24 小時不停的「開講」,即是回到口頭傳統徵候,通過現代科技產生 的現象,反映的不也就是這樣的事實!
(二) 王爺「辟邪」的逐疫傳說
臺灣有關驅除疫鬼的傳說,以王爺逐疫傳說最為傳神,王爺的身分也最為複 雜,一般的王爺只有姓而沒有名,稱呼除王爺外,有千歲、大王、大人、老爺等。
身分有掌管瘟疫的溫神,如五府千歲;有身世不詳的厲鬼,如溫王爺、池王爺;
有歷史人物,如張王爺;也有鄭成功及其親屬部將等。因而學界對王爺的認定,
有視為瘟(疫)神者,有認為其基本性格就是厲鬼者,也有認為王爺本就是「功烈 神靈」者,亦即其生前有大功於人民,死後受誥封或受祭拜而成神。王爺的角色 眾多分歧,此一媒介名詞在臺灣民間則已經延伸為一種泛稱,包含了自然物的神 靈、歷史上的名人或帝王、大臣將相、死於非命的敗軍死將而被納入祀典之中的 神明等(林淑慧 2009 : 30)。這種口頭文化驅除疫鬼的王爺逐疫等「辟邪」傳說,
卻出現了語音上的變異和辨義:
避免:pi7 免與 phiah 免,有古今不同的唸法,但並沒有出現對立,而且連聲 調也不同,因此「phiah 免」應屬訛誤居多。倒是「辟邪」常常被訛作「避邪」:
*避邪 vs.辟邪:pi7 邪 vs. phik 邪,反而形成了:消極閃躲與積極驅除辨義性 的對立。這是口頭傳統,語音聽覺感官在「鬆緊模型」對立下出現的差異。
「避邪」台語人並未有「phiah 邪」的說法,兩相比對後,「phiah 免」的語 音,就立刻被打回原形。漢字「避」的字形,是書面文化的產物,是詞素分工後 才帶著辶部出現的,台語文稱作「走馬仔爿」的部首「辶」這個報馬仔,透顯的 正是不願面對、逃之夭夭「走予人逐」的意涵。這個「辟」 也做名詞用,古時 稱君王,後來是指被放逐的天子,今日則是黨國集團、封建餘孽。復辟,是指已 被廢除的國君又能得到他的帝位,用現代的話是說:被民意或輿論趕下台的威權 殘餘、恩庇侍從(patron-client)或邪惡勢力要再回來了(簡鴻綿 2010a : 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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屬於口頭性質的台語文的語音媒介,在某個面向確實有它不可忽視的傳播強 度,連屬於書面性質的文字媒介,都可隱約看出語詞報馬仔的冷、熱區辨。而這 樣的區別性對立,主要還是有賴於「鬆緊模型」來體現。
以前袪除瘴氣、驅逐疫鬼「辟邪」保安儀式的文化意涵,華語文因為語音相 同之故,連帶語詞書寫形式「避邪」、「辟邪」都常常不分,乃至今天連語義可能 也只剩下較鬆疏投機、趨吉避凶的「避邪」意涵了,原本正義對抗邪惡、較緊緻 積極的意涵反而喪失掉或淡化了。類似這種喪失音義聯繫的影響所及,反映、投 射在現在或過去原本相對軟弱、溫吞的書面文化人在思維和行為上,是否因此招 來世人對彼輩「負心」的譏諷,而「仗義半從屠狗輩」了,則是頗為耐人尋味,
另一個值得我們深思探討的議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