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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布袋戲舞台報馬仔:以《儒俠小顏回》為例

第一節   布袋戲表演的特色

一、 角色  /  腳色(數) 

布袋戲的四聯白,通常以戲劇的角色(kak-sik)來分類。有人歸納出皇帝、奸 相、文官、巡按、狀元、武將、書生、隱士等十八類(呂理政,1991 : 227-230),也 有人歸納出十六類(沈平山 1986 : 140-157)。陳龍廷認為「文官」、「巡按」等相近的 角色經常處於灰色地帶,並不容易區分,因此應當回歸布袋戲表演特質下可能比 較容易掌握 (2008 : 139-140)。

布袋戲的表演特質有兩點,一方面主演者與戲偶完全融為一體,包括主演者 的情緒、性格與思想等完全投注到木偶身上,而成為木偶的情緒、性格與思想。

如李天祿所說的「你拿起一個偶人,凝視他的臉,這樣看了約莫五分鐘,你的心 就開始向著他,說話也漸漸屬於偶人的」(施淑青 1985 : 167)。簡單地說,主演者 與劇中角色,及戲偶三者合而為一。幾乎所有臺灣布袋戲主演,都了解這種人偶 合一的基本道理:主演將戲偶當做真人看待,尋找其特殊的性格與說話的聲調,

如此觀眾才會將舞臺上表演的戲偶當做真人一般,為之感動流淚,為之日夜著 迷。

其次,主演者最重要本領,就是扮演各種不同角色的口白。主演除了操作自 己掌中的戲偶,及指揮後場樂師搭配之外,還須領導二手師傅操作其它的木偶。

如此複雜的工作原本繫於主演一人身上,後來為減輕負擔,主演只負責講口白,

而木偶幾乎都交由別人操縱。再怎麼分工,口白的工作仍然必須由主演親自表演。

口白表演可說是整齣戲的靈魂,這種分工狀態之所以能夠維持主演與木偶之間的 內在聯繫關係,最大關鍵就在於口白的訓練。口白技巧,是由「五音」的聲音訓 練中發展出來的。幾乎全臺灣的掌中班無論口白技巧好壞,都會琅琅上口提到「五 音分明」(ngoo2-im hun-bing5)。

據學者陳龍廷說他的五音知識,受益於五洲派的黃海岱、黃俊雄、廖萬水,

閣派的廖武雄、及世界派的柳國明等,提供他們個人表演的心得綜合而來的。所 謂五音,指大花、小花、小生、小旦、公末等五種腳色(kioh-siau3,腳數)的聲音。

腳色,是一種傳統戲曲的行當。布袋戲中的「小花」,似乎來自與「大花」相對 的稱呼方式。李天祿通常將這類戲偶成為「三花」(李天祿 1985 : 105)。這名稱應來 自亂彈的傳統:將花臉分為大花臉、二花臉、三花臉。大花臉,相當於明傳奇所 稱的「淨」,而三花或小花,相當於明傳奇所稱的「丑」(青木正兒 1982「1930」 : 532-533)。

布袋戲的表演特質之一就在於:主演一個人表演所有「角色」的聲音,如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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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劇團常見的對聯所說的「一聲呼出喜怒哀樂」。如果學會這基本的五種行當的 聲音之後「在加上鼻、唇、齒、舌、喉與丹田的音氣控制變換得法,一個人說十 幾種不同的聲調,應是不成問題的」(俞允平 1971 : 15)。

戲劇裡這五種傳統戲曲主要人物類型,依靠口頭文化的聲音差異、有限腳色 (腳數)的大分類,與無限角色(kak-sik)小分類的區辨,也就是語言學再鬆緊模型:

這種角色與腳色的不同,其實就是小稱詞(diminutive)/巨稱詞(augmentative)的 差異,他們之間的辨義,可能主要也是通過口頭性的語音結構來做區分:

跤數/腳數:kha 數 / kioh 數,形成人手、手下 vs.腳色、膽識的區辨,也就是 副語言學(paraliguistics)又稱輔助語言學,或身勢學(kinesics):小指向下與拇指朝上 的對立。這組口頭傳統實詞:跤(骹)數和腳數的對立,涉及整個語音結構,可能 不是出自母音音量:/a/與/io/的差異,就是來自語音:/-h/的能量和效用,更勝於 語音「送氣」:/h-/的能量和效用之故。

相當於京劇生、旦、淨、末、丑的大花、小花、小生、小旦、公末等五種腳 數聲音的五音,要允當搭配屬於一種傳統戲曲行當的腳色。因此,做為眾多甚至 是無限的「角色」(role)之一的手下的跤數,和做為有限、專門、特化傳統戲曲的 行當,主要「人物類型」(type-of-character)的腳數/腳色遂有了區辨,而且與華語角 色、腳色一般不分,顯然有了分別:

角色(跤數)vs.腳色(數):kak-sik vs. kioh-siau3 。

這種台語文布袋戲口頭演出角色(跤數)vs.腳色(腳數)的區辨,與華語角色、腳 色語意不分,除了上述布袋戲「五音分明」的要求外,可能就在偏向書面文化的 華語在角色、腳色語音上難以區分,音韻結構也完全一樣,無法像台語角色、腳 色,或跤數、腳數一般能夠在音義聯繫上辨識(identify)出差異有關。這種語音聯 繫上意義的理由,從華語劇本又通稱腳本(scenario),卻很少做「角」本可知。

南方朔曾經指出,宋明理學基本上乃是一組認識論與知識論。因此,它遂相 當集中於人的認知主體之討論。而在宋明理學的隱喻系統裡鮮,「腳」遂變成了 人之根本以及根本的立場之比喻。這種比喻在宋明理學,各大家之著作裡極其普 遍(2000 : 187)。朱熹在《近思錄》卷二裡即曰:「須是大其心,使開闊,譬如為九 層之臺,須大做脚始得(1965 : 48)。」在這裡,「脚」指的是「根本」。而華語「腳 本」指的應該就是戲劇腳色,據以演出的根本。

布袋戲口頭表演體系「腳色」與「角色」的差別:腳色是有限的,分成五種 基本類型的聲音,是布袋戲師傅在訓練口白過程當中學習的對象;角色可說是無 限的,是隨著戲齣需要而有所不同配置,無論歸納為十六類,或十八類,可能都 還不足以將所有的布袋戲人物納入。口頭創作的豐富變化,多元活潑,就在於從 簡單有限的腳色學習出發,最後卻能夠創造出舞臺上無限的戲劇角色。

二、 秀才遇到兵?理盲的「儒」槓上文盲的「俠」 

文儒書生與武俠小生融於一身的小顏回,是書面文化的「儒」與口頭文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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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俠」的合體,這兩個屬性不同的傳統,原本應該分屬於不同時期的文化,卻構 成了布袋戲口頭表演《儒俠小顏回》(蘇志榮 1990s)的主要內涵。

就像春秋時代韓非「儒以文亂法,俠以武犯禁」,對儒與俠所點出的矛盾一 樣,透顯了學者書面文化與口頭文化所做權宜分期的工作,難以照顧到不同時期 文化的複雜內容,歷史的連續體也因為無法切割得那麼整齊,而應該有賴整個文 化性質的判斷與嚴格的定義,或者只能用偏向書面文化、偏向口頭文化等敘述,

來為歷史的權宜分期做出補正。

南方朔說司馬遷對「俠」的歌頌或許必須被這樣的理解,才可以知道他的曖 昧,混亂及雙重感情。但遺憾的是,當司馬遷營造出「俠」的這種反面烏托邦後,

「俠」開始成為知識分子的鄉愁,並隨古代歷史的發展,或為「綠林」,或為「山 寨」,或即「江湖」,或為「會黨」及「幫派」。對「俠」的浪漫幻想,固然寄託 了人們某些反面的情愫(1999 : 103)。當「俠」字詞的表義被深義推翻時,也就成為 修辭上的反諷。

書面文化人像司馬遷一樣,也曾對世界充滿了犬儒式的嘲諷。基本上,這種 嘲諷乃是一種「否定性之啟蒙」,相信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更好可能性的存在,因 為看到了壞,但卻找不到好,遂用「反話」來表達對世界的不滿與悲憤。而「俠」

也正像台灣的報馬仔一樣,不斷變換著他們的面貌和內涵。

《儒俠小顏回》劇中,老粗的古靈官就很不吃小顏回這一套,他那心中就充 滿對讀書人心口不一的不屑,單刀直入說小顏回「你這个人面善心惡,喙唸阿彌 陀,心內攏攑色刀」:

古靈官:好--矣!小顏回,你的名聲踮(tam3) 天下間我也捌聽--過,啥物號做 身負三大任務:醒世、勸世、救世,你就是自稱「社會烏暗的名燈,世 界的文化先鋒」,像恁這種人攏是偽(ui5)君子 hannh 啊,你這个人面善 心惡,喙唸阿彌陀,心內攏攑色刀,來來來!小顏回,一旦你 kah4(到) 代替恁師父來到在此地,佇欲送死的意思,我先共你了結起來,然後才 到在孔子門,予孔子門全派齊死。

小顏回:老先輩,莫動手,自古--呢,「君子愛口,小人動手」,一旦咱 kah 是君 子,萬事用理論,「理徹山崩,有理行遍天下,無理是寸步難行(hing5)」。

古靈官:放屁!(打鬥)小山童你愛死免驚無鬼通做,予你了解神祕古靈官的厲 害。

古靈官對於君子小顏回文質彬彬和苦口婆心,依然無動於衷則,小顏回彷彿 遇見兵無奈的說:「老先輩,莫動手,自古--呢,君子愛口,小人動手,一旦咱 kah 是君子,萬事用理論,理徹山崩,有理行遍天下,無理是寸步難行(hing5)。」

小顏回左一句「老先覺」、右一句「老先輩」,禮貌極盡儒生周到之能事,老粗的 古靈官則直截了當回以一句對一個武夫而言,並不會覺得是失禮的生理排放:「放 屁!」屁,逆向脫口而出,乾脆小人到底。透顯了偏向書面性文儒,與偏向口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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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武俠之間角色的不同,以及理盲和文盲雙方都有各自的極限,與秀才遇見兵的 無奈。

三、 儒挾文自重,與俠的浪漫化 

偏向書面文化人會認為社會上人際關係,真正的價值應該有其普遍性,如果 價值只限於兄弟朋輩之間,那也只不過是「末俗」罷了。不具有普世價值的「遊 俠」,因而就被認為和鄉愿一般,乃是「德之賊也」。

歷來的「俠」,在中國並非立足於普遍性的價值標準上,因而其行徑乃被多 所質疑。在古代許多記載裡,「俠」字常常成了一個負面的字眼。被口頭性的民 間譽為為民除山虎、蛟龍之害的周處,卻被偏向書面性的《世說新語》在〈自新 第十五〉裡講到他年輕時形同惡霸,即稱其「凶彊(強)俠氣,為鄉里所患」(1998 : 286),可憐周處自以為俠,並不知自己因為凶強俠氣,得罪了人而不自知,早已 被部份鄉民(義興人)貶抑為和老虎、蛟龍等動物並列的「三橫」,而且是「三橫」

中危害百姓之首。這種認知落差,說穿了乃是偏向書面性、馴化思維的儒,知識 份子喜愛以筆刀月旦人物,厲俗明教,「挾文以自重」,而偏向口頭文化、野性思 維的俠則「過於浪漫化」,有勇無謀,有以致之。

《新編說文解字字典》:俠,勇武豪邁、見義勇為、扶弱抑強的人(2007 : 623)。

或以為「俠」是「任氣力也」,而其從「夾」,則指的是「持」,是所謂「以武犯 禁」的挾持。將這個字放在春秋戰國的場景,顯示出它乃是周王室式微,諸侯混

或以為「俠」是「任氣力也」,而其從「夾」,則指的是「持」,是所謂「以武犯 禁」的挾持。將這個字放在春秋戰國的場景,顯示出它乃是周王室式微,諸侯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