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腦挾其散播資訊的強大能力,正在創造嶄新的權力結構,一種「中心無處 不在,邊際無處可尋」(Centers everywhere, margins nowhere.)的新權力結構。這變化 是由收音機和無線電視網啟動;它們不時插播重大新聞,將之傳送到每人的家中、
辦公室,甚至汽車旅館的房間(Levinson 2000 [1999] : 30)。
口頭文化已經從原生進入了次生,臺灣布袋戲也正通過各種媒介報馬仔的引 橋帶路,和無邊際無止盡的想像空間,努力讓通俗的文化進階升格,提昇成為凝 聚集體意識的動員符號。
一、 布袋戲口頭表演研究的價值
日本、國府時期兩次透過教育體制、大眾傳媒貫徹的「國語政策」,使台灣 的語言生態丕變,口傳文學連帶受到極大的衝擊和斲傷。日本殖民政府積極普及 教育的結果,使臺灣的文化語言幾乎完全被當時的國語(日語)所取代,受過教育 的人大多用日語思想,生活才用母語,致使母語退縮到家庭,慢慢地就剩下生活 語言。戰後,國民黨執政下所推行的國語政策更為徹底,國語不僅內化為知識階 層表述、思考的脈絡,甚至進一步侵蝕到母語的生存空間,使僅存的生活語言亦 日益貧乏(邱坤良等 2002 : 14)。
口頭文化的報馬仔作為媒介,放在口頭表演布袋戲角色和腳色(腳數)的脈絡 裡進行演繹和延伸,傳統的布袋戲在人物角色的形象塑造鮮明,令觀眾印象深刻,
151
甚至是令觀眾痴迷瘋狂,最重要的原因是口頭表演是屬於聽覺的領域,因而,與 其說是觀眾,不如說是聽眾還來得恰當。
這種聽覺領域的母語文化,生活語言的想像與美聲,正需要通過口頭表演的 布袋戲報馬仔媒介的情境喜劇「激詼諧」、隱喻,以及「飄撇」的外來語借用,
報馬仔的兩面性和口頭傳統口水戰「答喙鼓」的鬥嘴抬槓,與語言的詼諧美感,
輔以新的內涵,來挽救被兩次的「國語政策」壓迫致瀕於淘汰的母語文化,並重 新喚醒我們曾經有過的原初、有機口頭文化的部落記憶,召回、重拾屬於聽覺的 想像,爭取母語文白混雜與雅俗共生新的生存空間。
這個母語文化新的生存空間,有賴通過口語詞報馬仔媒介的文、白音形塑腳 色的身分認同,或符合各個角色風格、讓聽眾粉絲沉浸(immerse)回味再三的「話 母」、套語、語詞、語音及其衍生的變體,彷彿音樂變奏的變異空間,在對白時 所製造的效果和笑果,或主題歌曲等,布袋戲口頭表演能成功迷人最重要的元素 來達成。而且也只有屬於聽覺的口頭表演,最能讓觀眾粉絲沉浸其中,深陷於劇 中情境。
以布袋戲的口頭表演,其中作為劇情穿針引線的人物報馬仔,並利用這個相 當於作為語言田野調查的發音人(informant)或語料提供者,所提供比一般的語音 田調更具動態和語境條件的詞組、語音做分疏基礎的媒介,並通過創新建構的「鬆 緊模型」來重構口頭表演的語詞,和語詞中語音與意義聯繫雙重連結的結構,提 出動態、開放、有機的對立分析,而這個動力、有機最重要的現象便是:容許「變 異」的存在。
以布袋戲《儒俠小顏回》片段做為分析文本的目的,主要在於通過報馬仔作 為媒介,以最具本土性代表的布袋戲作為台灣口頭文化研究的文本,並利用口頭 表演的本真性與語言心理的真實性,以及報馬仔的想像和延伸,聯繫報馬仔媒介、
口頭表演的布袋戲和口頭文化三者之間的關係。抱著「望佇『古』井挖新泉」的 心情,期待於布袋戲的口頭演出中,藉著「聽布袋戲」和穿梭在劇中情境下的報 馬仔人物,所自然流露的套語、語詞及其語音變體這些媒介,帶給這個古樸、野 性的口頭文化以新的意義和啟發,用以幫助台語文正不斷失去的原初聽覺想像,
或減緩台語文日益書面性化和視覺馴化的傾向。而能夠把在一般情況下報馬仔、
布袋戲和口頭文化等三個原本不太會有關連的媒介文化,通過報馬仔媒介聯繫在 一起,本身其實就一種不錯的創意和想像。
這種口頭表演即興成分很濃,在它傳播過程中,主演透過報馬仔媒介和觀眾 幾乎隨時都在相互「回饋」(feedback),如演出精采引發共鳴,觀眾報以笑聲或以 場場「滿臺」來回應,而臺上前臺後臺更加賣力演出。這樣受到激勵的表演,主 演和排戲先生也會精進人文素養,以及劇本的鋪排和故事的精采對白,隨著精心 編排劇本的遣詞用句,外加情境表演的即興口白,通過主演豐富想像力的演繹、
布偶的肢體語言,和普遍存在每個人的心中、口中的台灣民間故事、俗諺、歌謠、
謎語、笑話等所自然流露的套語、語詞及其語音聲調變體,更加豐富活潑表演的 文化內涵,而戲班和觀眾共同以生命經驗擴展其枝葉,讓這些老掉牙的東西令人
152
百聽不厭,也使這些材料獲得常新的生命。這種口頭表演,是人與人的「氣味」
相投,與作者、讀者在字裡行間神交的書寫文字是迥然不同的。
根據文化人類學者的定義,「文化」乃是人們在日常生活中編織符號,形成 意義,並且依之而生活的意義網絡(Geertz 1973 : 12)。而口語,正是人類初民最重 要的符號。在沒有文字的社會,先民要打破混沌,表情達意,無不以口語為媒介,
伴隨著各種助講的肢體語言,所謂「情動於中而行於言,言之不足故嗟嘆之,嗟 嘆之不足故詠歌之,詠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經由語言的溝 通傳播,人類的精神、物質文明才得以慢慢建立(邱坤良等 2002 : 10)。
語言學家洪惟仁指出,台灣是移民社會,士大夫階層的根柢不深厚,該階層 用來描述風雅文化的「文化語言」(俗稱「冊話」)較不發達,流行的程度不及於 移民原籍所在;相形之下,一般大眾用來描寫日常生活文化的「生活語言」較為 突出(洪惟仁 1987 : 135),甚至還在這些生活語言的基礎上,發展出完整的戲曲(歌 仔戲、客家戲)表演體系,並由舞臺語言展現了臺灣民眾的生活文化。對庶民大 眾而言,操持天賦的母語來待人處世,就如吃飯、穿衣地自然,他們不斷用它來 描述生活細節,傳達思考與感受,長久下來,便累積鍛鍊出鮮活細膩的生活語彙,
其呈現往往直切通俗,飽含生命力(邱坤良等 2002 : 14)。而口頭表演的布袋戲,
便是在本土生活語言的基礎上,所發展出完整的戲曲表演體系中最具有飽含生命 力,集鮮活細膩的生活語彙、異形變體之大成者。
現代人以電視為重心,這個主要媒介建構新的家庭、社會人際網絡。人與人 面對面相互說故事的時代已遙不可及了。從某些角度來看,現代人有時反而重視 形式,不似老一輩在形式之外,更重視人際間的心靈溝通,某種程度失去了聽覺 想像和生活情趣。世代相傳的口傳文學和風趣詼諧的口語日漸消失,可以想見的,
將使生活更缺乏想像的空間,也少了人與人、人與自然交往的經驗及情趣,生活 步調將更加制式與規律化。時下的人,忙碌的生活中,往往可能只剩下百無聊賴 的日子。
在這樣的台灣社會風氣和風俗文化之下,以布袋戲的口頭表演為文本,通過 報馬仔媒介的口頭文化研究,包括套語、語詞意義和語音突變(mutation)和漸變 (sound change)等歷時性和共時性的發展、演變與隱喻,對台灣文化的影響。這種 兼具素樸「古雅」動聽的書房傳統,與古樸中帶有野性「飄撇」的口頭傳統文化 研究,放在次生口頭文化的後現代,就顯得格外的有價值。
二、 報馬仔的臺灣演繹與演義
做為「報馬仔」的媒介,從有機體的冷媒介,到機械式的熱媒介,以及電子 進一步發明,乃至高科技、數位時代的一日千里:訊息高速公路、網路世界、虛 擬世界、電腦空間等,在在牽動著這個世界的脈動,彷彿又讓人類重新回到部落 社會。有它特殊意涵的臺灣「報馬仔」文化,也就在這樣的脈絡發展下,正企圖 以社會運動的形態展開,並演繹著它自身的故事 。
153
演義,是敷陳精義而加以引申。因而由講史話本發展為古代長篇小說的一體,
也稱為演義,作者只是根據史傳再經過藝術加工,敷演成文。演繹(deduction),
則是從普通原理以推斷特殊真相。繹,本義是抽絲,引申為抽出、理出頭緒,分 析、推就事理、延及等意涵,再詞類轉化(transmutation)為連續不斷。
古代「鋪馬」音變、諧音訛誤而來的「報馬仔」作為今日的媒介,「音」錯 陽差由「鋪」(phoo3)馬變:「報」(po3)馬,聲母韻母的語音從「緊緻」逆轉為「鬆 疏」,遂陰錯陽差,一路誤打誤撞,卻也使得音義更容易聯繫,而有更易於延伸、
演繹的特性,再加上台語文構詞習慣的小稱詞詞綴「仔」,更讓我們有理由相信
「鋪馬」因為不是那麼順口,與音變的「報馬」經過短暫的競合之後,遂被加了 詞綴「仔」的「報馬仔」漁翁得利。這個新詞彙,不但沒有變成「辭贅」或話粕 的冗言之虞,反而因為口語化而更加滑溜犀利,更讓老少咸表歡迎,而能從引人 入彀到引人入勝,成為「食好鬥相報」、「好空報逐家知」,重新部落化為引路童 子、騎馬報佳音的報馬仔。報馬仔的「仔」不但不嫌多餘(redundancy),反倒成了 必要的訊息量和最大增強詞,有了「仔」的「報馬」或「鋪馬」,更能保證訊息 量達到最大值,也為被放大了的「報馬仔」日後能延伸,立下了得以大力放送之 根基。
相較為簡短的「報馬」一詞則成為「鋪馬」到「報馬仔」中間的過渡(interim),
並早已湮沒在歷史的塵埃中,偶而才孤獨出現在歷史的重構裡;過於緊緻專限的 本尊「鋪馬」則早已過氣而乏人問津,只能懸諸高閣(on the shelf)供在文獻史料架
並早已湮沒在歷史的塵埃中,偶而才孤獨出現在歷史的重構裡;過於緊緻專限的 本尊「鋪馬」則早已過氣而乏人問津,只能懸諸高閣(on the shelf)供在文獻史料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