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布袋戲舞台報馬仔:以《儒俠小顏回》為例
第五節 外來語的報馬仔
三、 反諷的喜感
三、 反諷的喜感
反諷喜感:布袋戲口頭表演所運用的外來詞彙,往往混雜在本土語詞之間,
甚至當作相同韻腳的詞彙群一起使用,以達到一種反諷的喜感。顯然這種語碼混 合,對於熟悉這套語詞的人而言,幾乎很容易忘記這些詞彙源自外來語,如果不 特別挑出來,觀眾可能還會以為是台語本身舊有的詞彙。
被以台語文為主的布袋戲口頭表演歸為外來語的華語。屬於書面文化偏向視 覺的華語若出現在以台語為主的交談,因為是殖民的語言,使用者常常會以一種 反諷的方式穿插在對話裡,這點又不同於曾經也是台灣殖民母國所帶來的日語。
也許就是出於對正在進行的語言殖民,做出學舌回擊的正當防衛,比如說這個政 府曾經粗暴的把口頭文化的台語布袋戲,強迫改為華語才能在他們掌控的電子媒 體播出。
赴死生:我共你講,你馬上踮遮等--我,我來去將神馬客共拍--死。然後,你才 閣共孔子掠轉來過「絞仙台」。
六祕訣:按呢--が ? 赴死生:是!
六祕訣:你敢有到 hit 个把握(ap) ,欲來拍死萬教的神馬客?
赴死生:若我「大俠赴死生」予你了解,有出來就無轉--去-的!
六祕訣:抑這个明明若破格潲,啥物「有出來就無轉--去-的!」狗若會咬人--的,袂吠人--的--啦!he 恬恬仔倚--來,毋叫 he 才會驚--人!嘿嘿!
我這个教主--啊,是按怎會當做遐爾久,就是我目識夠。我做人目識好,
咱人就會按呢--啦,硬軟注就愛看會清楚,該然若會 thio--得,咱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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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拗落去;抑若袂 thio--得,看危(hui5)險 ,咱就愛跳走 hannh!咱 做人的原則。後壁面共看覓--咧,這也是愛去罔去,這去到地,唉呦!
『危險』--啊!
六祕訣對赴死生能力的質疑「按呢--が ?」,用的是一種變體的日語疑問詞 詞尾,日語日語疑問詞詞尾是強輔音(fortis)清音的「ka?」六祕訣卻以弱輔音(lenis) 濁音的「ga?」,反應的是什麼心態,不問可知。最後六祕訣先以台語說看到危 險,就該走人「看危(hui5)險,咱就愛跳走 hannh!」,身為領導人卻又偷偷從 後面準備「徛懸山看馬相踢」看好戲,並以華語說出「『危險』--啊!」,十足的 反諷。
果然神馬客一出手,赴死生便慘死在他的武筆底下,西瓜派的六祕訣說「好 佳哉!我有放人」,好險,「若無放人,tsun2 槓頂--的就是我」,再一次道出「『危 險』--啊!」慶幸他自己的時機點掌握得很好:
神馬客:(一出手赴死生慘死)
六祕訣:我看一下跤尾攏冷--去,按呢呸呸規面桶,人和(hiam7) 插--伊都毋插 --伊,和共看都毋共看,tsun5 用 he 頭毛 sut 一下爾,頭殼 phiang5 槓頂開花。哈……好佳哉!我有放人,我若無放人,tsun2 槓頂--的就 是我,唉呦!『危險』--啊!
正當東南派的群俠被萬教最殘忍的大慈悲,紛紛打敗之際,神馬客適時出現,
老鱸鰻趕緊吆喝「共 hut--落」,六祕訣隔山觀虎鬥,還笑那些人太傻「逐个猶毋 知欲走--呢,阿西阿西」,暗自覺得自己高明:抑若無閃較邊仔--咧,唉呦!『危 險』neh!哈哈!
神馬客:眾人暫時退下。
小顏回:賢弟!愛小心!
神馬客:無毋著,讓我神馬客。
老鱸鰻:共 hut--落,共 hut--落!有代誌我老鱸鰻蹛後壁共你攑 thuh 仔,共 hut--落。後壁看覓--咧!
六祕訣:遐个夭道仔逐个攏按呢儑(gam7)面儑面,想講遮--的人去予拍敗,hooh 逐个按呢喝拍,按呢刺夯夯,攏抑無看 hit 爿啥物人來,he 神馬客佇 遐咧來,逐个猶毋知欲走--呢,阿西阿西,嘿嘿!我閃較邊仔--咧,才 袂去承著拳頭 phue3,抑若無閃較邊仔--咧,唉呦!『危險』neh!哈 哈!
不知天高地厚的萬教最殘忍的大慈悲,被神馬客破功一直耿耿於懷,對於教 主的袖手旁觀相當感冒,卻被教主斥為不識實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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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慈悲:小顏回這行人,無死我毋甘願--啦!
教主:莫講小顏回無死你毋甘願--啦!這馬小顏回後壁有人咧共攑托(thuh)仔,
神馬客這个人是『不可』ha--的,袂 ha--得,你若講欲共 ha 小顏回,去 拄著神馬客,真正有影恁兜十三代的祖公大細漢攏有代誌。好佳哉!今仔 日是恁公佮媽的神主牌仔攏新--的,你萬教最殘忍的大慈悲才會當活命。
你若像 hit 號空前未有生,絕後不來人,hit 號 tshio-tio5--的,你看,
隨倚--去,phiang5--一下,一聲爾隨變做血水。he 圓仔若先浮--起來,
攏先罟(koo)--起-來,所以--啊,你今仔日,你去予破功你算好運。你如 果若是愛性命,以後莫傷過(koh)揣小顏回的麻煩,看著神馬客來,咱看 場面 bai2,咱就好通走--矣,抑若無,唉呦!『危險』--呢!
神馬客的功夫蓋世,教主罩子很亮,知道是惹不起的,大慈悲明知「神馬客 這个人是『不可』ha--的」,卻硬要去招惹他,無異是自己「討皮疼」找罪受。
因而教主借用外來語作為反諷的用詞,強調『不可』去招惹他,強調這是『危險』
的行為,何必呢?「看著神馬客來,咱看場面 bai2,咱就好通走--矣,抑若無,
唉呦!『危險』--呢!」。
反諷是修辭學的一種高度表現,它是把表象和現實相對比,然後採取「以是 為非、以非為是」的修辭方式,亦即把正反相互的語意顛倒過來,在其中寓含諷 刺的幽默感。如學者所說的(顏元叔 1973 : 345):
反諷家所呈現出來的是種表象的形象,它假裝對事實毫不知情,而在另方面,
反諷的受害者卻是受了表象的矇騙,它毫不知道事實的真相。
語音組合而成的詞彙一再反覆,本身就具有柏格森所謂重複與機械僵化的喜 感。其次,不管語意之間的邏輯差異,而只著重純粹韻母一致的重複,在語意傳 達上卻有反諷的效果。
在修辭上,字面的意義被隱含的意義所推翻,短短的幾幕細究反覆出現了四 次的外來語『危險』,不就是一種重複與機械僵化的喜感?
第六節 「答喙鼓」的抬槓
台語文裡,將口頭傳統那些正事不做,祇曉得拉拉扯扯耍嘴皮和鬥嘴、口水 戰,稱之為「答喙鼓」(cross talk)。將喋喋不休像是「雞母尻川」(母雞糞口)的嘴 巴說成「鼓」,極有創意。將胡言亂語的耍嘴皮,譬喻為「喙鼓」和「嘴鼓」這 實在是很有想像力的一種造辭學。
學者陳龍廷指出,布袋戲口角衝突的主題,指不同腳色之間的口水戰,包括 庄腳人,或讀冊人之間的言語衝突場景。這些言語使用,其實對應到臺灣社會不 同階層的言語,及生命價值。一種是屬於打情罵俏的相褒傳統,另一種屬於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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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灣民間常見的書房傳統(2008 : 260)。
中國北方,很早就殘存著一種所謂「抬槓會」的習俗,在每年農曆正月十五 日元宵節這一天,由身強力壯的人抬著竹槓,上面布轎子,一個伶牙俐齒的小丑 坐在裡面。他們抬著竹槓和轎子在人群裡穿梭,圍觀的人則和那個小丑隨機式的 比賽鬥嘴,甚至用自認花巧的話來對罵。
這種「抬槓會」,在滿族進入中原後,成了中國人「抬槓」的起源,滿族作 家文康在所著的通俗小說《兒女英雄傳》第三十三回裡即曰:
「只看孟子合告子兩個人抬了半生的硬槓,抬到頭來,也不過一個道得個『食 色性也』,一個道得個『乃若其情,則可以為善矣(1996 : 575-576)。』」
「抬槓」是一種藉著機伶巧詐的嘴上工夫指責別人,而同時也閃避別人指責 的文化習慣。抬槓可以說是一種沒有任何建設性的口水浪費,東拉西扯,似是而 非的東拉西扯和胡亂放話。這些口頭文化的「答喙鼓」口水浪費的東拉西扯,卻 被家家戶戶的電視,和宅配到府的電視開講給發揚光大。
Levinson 指出,麥克魯漢以洞見為我們勾畫出來的世界,是個媒介運轉不輟 的世界;在這個世界裡,電視凌駕在書籍、報紙、廣播和電影之上,攫獲了世人 大部分的注意力,也因此於政治、商業、娛樂、教育和世人日常的一言一行,投 下了深遠的影響(2000 [1999] : 21)。
這種原生口頭文化傳統的「抬槓」,不只在清國時代,也正被電子文化,特 別是電視文化,進入次生口頭文化的臺灣所繼承,並發揚光大,成了「臺灣口水」
裡最主要的成份。但是,這種「答喙鼓」用花巧的話做口水的抬槓,在布袋戲的 口頭演出,並不會像電視上開講的政治口水那般給人厭煩的感覺,反而成為布袋 戲讓觀眾回味再三的搞笑「激詼諧」諧趣賣點,而且也是考驗布袋戲主演如何運 用報馬仔媒介的人物,提供語詞和語音延伸的變異空間,與其功力是否紮實的地 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