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布袋戲舞台報馬仔:以《儒俠小顏回》為例
第三節 詞組、語音重複強調的訊息
三、 口頭傳統隱喻重構的時空
這些最重要的語音,便是人類最原始最先出現的語音,其中以母音中的/a/、
/i/,鼻母音/ann/等,以及子音中的雙唇音/p/、/m/和其變體/-p/、/-m/等份量之最重 者。這些重要的原始語音,絕大部分與人類生存有關,甚至是生命攸關。例如,
小孩說:小孩說「媽(ma)媽,暗(am7 )暗!點(tiam2)火。」媽媽一詞,雖然出現在 宋明之後(南方朔 2003 : 75),但母親一詞在已知的語言中幾乎都是以/m/做開頭,
「暗」是指看不見或不能見光;「點」則是點亮燈火避免害怕,或生火煮食物吃,
是生存也是是重點或焦點所在。時間上以鐘點來做劃分,空間化後的時間似乎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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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便掌握了;空間上選擇在交通要道、重要地點開店(tiam3 )設鋪(phoo3),站在生 意人在商言商的立場,毋寧是理所當然的事。對長途跋涉的旅人而言,在人煙稀 少、人跡罕至的旅途上,等於過了這個村就沒那個店,而這個店鋪所在的空間地 點卻往往是人類,和幫人們做牛做馬載貨越界的生畜,在人畜遷移和運輸途中,
「鋪馬」休息和補給糧草的最主要地方。
台語文的歷史,雙唇強輔音/p/加上送氣/h-/的鋪(phoo3),在表示距離的空間概 念化方面,也曾扮演階段性的重要地位,由鋪而鋪馬而「報馬仔」的延伸,見證 了語音延伸的道路想像和事例。數千年來,這些語音附著在語詞媒介,隨著人類 逐水草而居到安土重遷的過程,具有建構生存和生命指標意義、原始而重要的有 聲世界,遂成為口頭傳統隱喻重構的意義世界。
(一) 「毋免」與不免
語詞或語音報馬仔的延伸,在台語文也有像報馬仔一樣「由負轉正」的實例,
這種頗有「苦後回甘」況味,其中最著名的,要屬樂音成分佔優勢、比較接近元 音,被稱作半輔音(consonantoid)也叫半元音(semi-vowel)的韻化輔音:毋(m7)。因為,
韻化輔音不是一般的鼻輔音,已經不再是吳下阿蒙,不必仰母音鼻息,就能飛上 枝頭變鳳凰。
物極必反,強烈詞義的台語強調成分,也因為/m7/的語音,具備了元音徵性 的鼻音,又符合做為「外加」強調成分所應具有:靈巧、小而美、短小精幹的特 質,這種小得幾乎看不到它的存在的小辣椒,遂成為增強語(amplifiers/amplying intensifiers)中最大增強詞(maximizers)的首選(簡鴻綿 2010b : 66)。
「母親」這個詞幾乎在一切語言中都以/m/起始,鮮少例外,這已經是普通 語言學中,在一切已知語言中發生的模式或「語言普遍現象」(language universal) (勞 允棟 2005 :323)。其中的例外,也大部分和唇音有關,這種現象顯然與人類的原始 發音也就是最重要的語音,除了母音,絕大部分都從唇音發出有關。
堪稱台語文的最大增強詞:毋/m̄/,這個口語文化中的小辣椒,與媽媽、爸 爸,「老爸」、「老母」幾乎共時存在,是人類最原始的語音之一。這個語音中帶 有拒絕意涵、否定標誌(marker of negation)的鼻輔音,也是自成音節化高峰(syllabic peak)的「毋」:[|33 ],是無可取代的自然語言,天然上好的語音,好到可以由負 面轉為中性、甚至正面強調,正是所謂「過熱媒介的逆轉」。
這種典型的部落式口頭文化的韻化輔音,在重新部落化、電子文化數位掛帥 的今天,更加大行其道。其它同屬唇音、語義近似的台語文如:無、莫、袂、未、
免或「無愛/(勿愛)」等否定字詞的延伸,比起毋(m̄)來,就顯得不夠「鬆疏」而全都 無法與之相提並論,就像曾經與報馬仔語意相當的語詞,如抓扒仔、奴才、走狗 等也因為音義聯繫太過於「緊緻」而無法延伸一樣。可以說同樣是因為「內涵的 不足,以致不足以外延」的例證。平平都是否定的單音詞或相同意涵的語詞,卻 是「仝館無仝師父」,命運也大不相同。
相較而言,與毋(m7)差不多對等意涵和用法的字詞:不,華語音:ㄅㄨˋ,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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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音:put,無論是在華語或是台語中使用,雖然也是單音節的字詞,因為語音 特色有別,又是由聲母與韻母合構而成,理論上語音結構:put,應該要強過:
m7,例如:
*毋/不:m7 准/put 准/ put (抔)--轉-去:不允許 vs.駁回去,卻也一樣因為不夠 小巧玲瓏、靈活好用,不利於傳播和延伸,/put/遂不敵而敗陣下來,這也就是「媒 介即訊息」的寓意。除了如前述:「現不現」,或是「萬一」:→「萬不一」,→「萬 不二(利)」這種帶有襯字性質的中綴外,都要讓位於人們可以不必開口,只須緊 閉雙唇,將聲音從鼻腔發出不亢不卑的中平調,便能表情達意的單音詞:/m̄/ (毋),
這個台語文特有的輔音文字(plene writing)。「毋」與「不」的差別,從台語的「毋 免」和華語的「不免」,可知一二。
華語「不甘」,是不甘心、不甘願的省略,台語叫「毋願」。而台文「毋甘」
卻是不捨得、不忍心的意思。「毋就」,不就;「毋也」,不也/不亦,這兩個詞台 語都與華語用法相當。但是,台語「毋就」也被拆開做分裂不定式(split infinitive) 使用,例如:
「就是講,毋!」,華語可能受了影響,而說成:「就是說嘛!」
「毋-也」則變成「嘛(ma7)」,這個早已詞項溶合或詞彙化(lexicalization)的/ma7/,
也因為兩者語音緊密關係,結合成了「你儂我儂」的一體──你中有我、我中有 你,甚至都不必偏勞連字符(hyphen)。
偏向口頭文化的「毋免」是:不必、不用、不須/需要的強烈表達,加強成 分「毋」是給「免」的「加」持,那是字詞間的一種「加法」,沒有要否定「免」
的負面意涵,是完全不同於華語「不免」的語意是:「難免」、「免不了」、「無法 避開/去除」。偏向書面文化的「不免」,可以說是字詞間的一種「乘法」,是「負 負得正」的修辭雙重否定(double negative)──用份量不足的語氣或程度描述出來,
以達成「盡在不言中」那種強調效果的含蓄陳述(understatement)的修辭格(figure of speech)。
兩者的用法不同,可說是:來自「不」與「毋」語音成分的不同,體現在「鬆 緊模型」裡的差異(簡鴻綿 2010b : 69)。
(二) m̄ (毋)的挪用與佔用 vs.mā (嘛)的 match(嘛吉)隱喻
許多字、詞、觀念、標籤、名稱,當它們形成並具有了功能後,圍繞著這些 字、詞、觀念、標籤和名稱,就會持續的出現意義和權力的爭奪。
近代研究字詞、觀念及文化的著名學者雷蒙‧威廉斯(Raymond Willams)早已 指出過,在每一個時代都會有一些關鍵字或關鍵詞,在這些字詞裏沈澱著某些時 代的訊息,因而分析這些字詞的脈絡及內涵,對掌握那個時代的意義將會有極大 的助益。
語言是個生命體,它會成長,也會扭變。當一個詞語最初祇有少數人使用時,
它會被視為怪胎,當這個詞語發展成一個具有極大動員性及號召力的標籤時,它 就會被其他人「占用」,甚或「俗化」(南方朔 2000: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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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由於既是半元音也是半輔音:/m/,實在太過好用(appropriate),而常被借用 (borrowed),甚至被佔用、進而成為專用(specialized meaning)的強調成分,當它被挪 用(appropriated)為外加的強調成分時,也會持續的出現意義和權力的爭奪。例如:
「嘛(ma7)」,這個從「毋-也」省併合音的字詞,早已詞項溶合或詞彙化 (lexicalization)為/ma7/,也因為兩者語音緊密關係,結合成了「你儂我儂」的一體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甚至都不必偏勞連字符(hyphen)。就像英文手機 cellphone,
可能為了與 phone 結合,cellular、telephone 分別先去尾(apocope)、截頭(aphaeresis) 塑身成縮短詞(curtailed word):cell 和 phone。亦即 cell← cellular、phone← telephone 一樣,也許也能重擬英語:cellphone 這樣的詞彙化過程:
*手機:cellular →cell、phone← telephone, →
* cellular phone / cell phone / cell-phone /cellphone。英文手機:cellphone,這個通 過借用成分 “cell” 或“phone”作為詞綴來構成新詞的重新合成(recomposition),就成 為現今或將來的通用形式。
從而,「也」為了與「毋」結合,自己也通過詞首元音脫落(aphaeresis)的方式,
先瘦身成縮短詞/ a_ /:ia7→a7,再與「毋」元音溶接(crasis)成:/ma_ /,形塑成更靈 巧的身影,兩單位不但結合成一個長音,還溶接成一個字詞。
*也 vs.嘛:a7 /ma7,形成了 Extensive 與 Intensive 層次不同的區辨 (簡鴻綿 2010b : 68)。
嘛:ma_,也就這樣合成另一個台語文的輔音文字。這個輔音文字加強詞:
ma_ (嘛),便是由兩個語言成分:極大增強詞「毋」加上「也」,緊密結合成一個 新的單位組合。「嘛」也可以說兩個詞素(morpheme)合併在一起的形素,比較像是 一種合併形素(portmanteau morph),它與 cellphone 是兩個詞的片段混合而成的合併 詞/雙拼詞(portmanteau word)又叫做綴合詞(blend)並不太相同。但因為簡短好用而 常與「也」互用,它的用途和使用頻率,從各種延伸用法可知:
也是 vs.嘛是;攏也(是)vs.攏嘛(是);也會通 vs.嘛會通等。
這個「毋-也」的「毋」也就如「毋免」的「毋」,或「毋就」的「毋」一樣,
不但沒有要否定後接字詞「也」或「免」、「就」的負面意涵,反而是給後接字詞 一種強烈的表達。「毋」的加強詞用法,在日常口語裡或口頭表演時最常出現,
例如布袋戲《儒俠小顏回》劇中的對白:
小顏回:多謝兄弟--啊。
神馬客:嗄!啥物咧多謝,顏回--仔,咱 kah 是兄弟,就毋免*說多謝。
大慈悲:慢且!小顏回,你越--咧就欲轉--去,kah hiah 簡單!阮徒弟死,我 毋就*愛白白死。
勝孔子:無錯!小顏回,我用「地脈傳音」佇咧佮你講話,千千萬萬袂使得到在 六道城,你如果入到在六道城輪迴天--者,相信於事無補,袂當解救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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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甚至連你嘛*愛無性命。
這種加強成分的「毋」,和報馬仔作為儀式加強媒介,或炒熱劇情角色的戲 劇人物一樣,因為玲瓏有致,能夠吸睛,或勇於嘗試,願意自我敞開,向外接納,
也不怕異樣的眼光,他們都頗有異曲同工的妙處。而更加強烈的媒介,如「不」、
「鋪馬」、「抓耙仔」等像不少正ㄇㄟ、恐龍妹的媒介一樣,或者自我封閉,或者 不願屈就,或者巨稱詞的影音形像太大,或者過於強勢,或者過分熱情而嚇到了 人(的延伸)。總之,不是不好而是不夠好、不夠巧,雖然也不乏追求者,但就是 顯得缺少了一點足以外延的內涵,這不也是另類「媒介即訊息」的寓意?
語言的「占用」是一種吞噬,它會將原來具有尖銳批判性的語言和概念吞沒,
而後將它的批判性溶解掉,變成無害的標籤 (南方朔 2000 : 207),而當這個詞語 發展成一個具有極大動員性及號召力的標籤時,它就會被其他人「占用」,甚或
「俗化」。「毋」和「報馬仔」因為實在太好用,被爭相佔用而俗化,即是個很典 型的例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