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頭文化捎來的訊息

第二節 理論引介 

麥克魯漢把媒介視為轉換器或迻譯者(translators)，他說媒介能把經驗迻譯成 新的形式，就這股力量而言，所有媒介都是積極活躍的隱喻。口說的言詞字句(the spoken word)，是人類藉以放掉他的環境，並改以新方式重新再掌握環境的第一宗 科技。言詞字句(words)是一種資訊擷取，能以高速度涵蓋整個環境與經驗。言詞 字句是複雜的隱喻與象徵系統，將經驗譯成我們發而言之或表之於外的官能感覺。

他們是一種明示的科技。利用翻譯的手段，將立即的感官經驗轉化成有聲的象徵 符號，於是一整個世界都可以在任何時刻，瞬間地召出、擷取(2006 [1994] : 92-93)。

在人類學、神話學、史詩學、古典學、媒介理論等學術圈子裡，人們對口頭 文化和書面文化的反差的興趣正在與日俱增。在媒介環境學派的圈子裡，最著名 的學者包括麥克魯漢、Ong在內，無不在這個領域傾注了大量的心血。

麥氏早在1955年就明確斷言口頭是技術：口頭是最早的技術，憑藉這一技術，

人類用一種新的方法去擺脫環境，以便於掌握環境(《麥克盧漢精粹》2006 [2000] : 311)。甚至說任何媒介──也就是我們本身任何擴充延伸──對個人對社會造成 的影響後果，都來自於我們每有延伸，或可說技術每有新發展，便為人事物導入 了新的規模層級所致(2006 [1994] : 36-37)。

要認識新媒介，建立新知識，最好先跳離自己的經驗，所有我們習以為常的 習慣與認知，都要重新回頭去認識，重新調整感官和知覺的比例。

一、 口頭文化捎來的訊息 

Ong也認為口頭文化的複雜性和抽象性必然是比較少的，吟唱詩人不可能記 錄和記住複雜和抽象的東西，只能夠依靠大量的套語、程式和預製構件，這種原 始的口頭技術來「編織」巨型的史詩。

Levinson則表示鐵達尼號沈船時，其求救訊號未得到回音，就是電信傳播失 敗的神話版。而當時人對鐵達尼號永不沈沒的信心，也成了古希臘妄自尊大自取 其敗(hubris)的史詩版(2000 [1999] : 280)。這是進入電力時代後，次生口頭文化所發 生的最赫赫有名的例子。這兩個不同文化時期的技術，都是以口頭和聽覺的想像 延伸做為媒介的主要內容。

Ong另一個偉大貢獻是區別原生口頭文化和次生口頭文化。

(一) 口頭文化的分期與分歧

所謂原生口頭文化就是文字產生之前或文字使用之前的社會文化，包括所謂 古今「蠻族」的文化。Ong 在自序中說：

「原生口頭文化」(primary orality)：就是不知文字為何物的文化，就是尚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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觸及文字的文化，就是毫無文字或印刷術浸染的文化。

「次生口頭文化」(secondary orality)的時代：就是電的時代，電話、廣播、電 視產生的文化是次生口頭文化( 2002 [1982] : 3)。

次生口頭文化恢復了古代口頭文化的一些特徵，和電子媒介相比，它的確是 次生的、第二位的；此時的口頭交談只扮演相對次要的角色，不再佔有首要的地 位。次生口頭文化不是真實的會話，而是虛擬的仿真會話，是一種感覺，一種言 語─視覺─聲覺構建的公共會話，以電影、廣播、電視、電話和互聯網等為載體 的公共會話。

在口傳或口頭文化階段，面對面的在場交流形式與語境，既使得交流是雙向 互動的，又使得傳統的權威得以維持，此一階段，一般也包括手稿文字在內，只 因為手稿不像印刷般得以連續和一致性的重複，速度也不能與印刷相提並論；在 書面或印刷文化階段，訊息不再依賴於在場，它儲存在可移動的媒介(印刷物)中，

使得不在場的交流成為可能，印刷文化出現，在跨越時空限制的同時，也動搖了 傳統的權威。由於讀者和作者不在同一時空裏，閱讀活動較之於面對面交流，更 加帶有批判、懷疑和「改寫」原本的傾向。Ong給「原生口頭文化」和「次生口 頭文化」做的區別：

兩者處在不同的文化史分期和媒介史分期：「電子技術是次生口頭文化的技 術。次生口頭文化不像原生口頭文化，原生口頭文化是文字和印刷術的前身，次 生口頭文化則是文字和印刷術的產物，且依靠文字和印刷術」( 2002 [1982] : 168 )。

兩者的心態和意識不同：「口頭人的群體心態之所以形成，那是因為他們沒 有其他可行的選擇。到了今天的次生口頭文化時代，我們的群體心態則是自覺的，

是在按部就班的程式中產生的。今天的人覺得，他們必須要有敏銳的社會意識。

原生口頭文化裡的人轉向外部世界，因為他們沒有機會轉向內部世界；與此相反，

我們之所以轉向外部世界，那是因為我們已經完成了向內部世界的轉移。」( 2002 [1982] : 134 )。這個Ong 所謂的外部世界與內部世界，毋寧就是向外延伸的粗放 (extensive)，與向內延伸的集約(intensive)。

本文所謂的「原生口頭文化」，還包括手抄本、手稿文字時代，也就是指大 部分尚未遭受印刷術浸染的文化。因為從媒介理論上看，手抄本的內涵還不足以 延伸為具有一致性、重複性和機械性的印刷書面文化。

(二) 無縫網絡 vs.同步網路

媒介環境學的顯著特點是：其一具有深厚的歷史視野，關注技術、環境、媒 介、知識、傳播、文明的演進，跨度大；其二主張泛技術論、泛環境論、泛媒介 論，關注重點是媒介而不是狹隘的媒體；其三重視媒介長效而深層的社會、文化 和心理影響；其四懷有深切的人文關懷和現實關懷。

媒介環境學派的典型主張：前文字的口頭文化──原生口頭文化，在特定的 意識框架裡運作，書面文化特別是機械印刷時代的到來，使古人的思維方式發生 重大的變革，電子文化和數位技術時代的來臨，又使口頭文化以新的形態──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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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口頭文化，得到復活。

這種使次生口頭文化得到復活的現象，麥克魯漢解釋說，在過去，人類的工 作事務，以及人事組合的重組改造，都是由一種支離化的技術手段造成；支離，

正是機械科技的本質。自動化科技則恰恰相反，它深度地整合並去中心；而機器 對人際關係的形塑，卻屬支離化、中心化、表面化。

電燈一例或許可以闡明此中關連。電燈光是純資訊。它可以說是一個沒有訊 息的媒介，除非用來拼寫出某些文字性的廣告或名稱 (麥氏在此應是指那些用燈 光或霓虹燈管「寫」出的招牌或廣告牌文字)。不論電燈光是用來為腦部開刀，

或打夜間棒球，其實都無關宏旨。我們甚至可以主張，這類活動就某種意義而言 可算為電燈光的「內容」，因為若沒有電燈光，它們就不能存在。這項事實只不 過再次強調了「媒介即訊息」的論點，因為正是媒介本身，塑造並控制了人事關 聯與人類行動的規模與形式(2006 [1994] : 36-37)。

電燈光之所以未被認出是一種傳訊媒介，正因它沒有「內容」。卻也因此提 供了一個寶貴實例，顯示我們何以對媒體徹底欠缺研究。因為一直要到電燈光用 來標示某些商品品牌之後，大家才注意到它也是媒介，可是受到注意的卻又不是 燈光本身，而是它的「內容」(其實正是另外又一媒介) (2006 [1994] : 38)。

麥氏首創了一個如今習以為常的術語──媒介，同時還首創了一些我們當做 訓誡的警語，比如「地球村」(Global Village)和「資訊時代」(Age of Information)。

這些東西已經成為通用詞語，說明了媒介與訊息之間，單純而又複雜，彼此相輔 相成的關係。

次生口頭文化也產生強烈的群體感，因為聽人說話的過程是聆聽者形成群體 的過程。但次生口頭文化產生的群體比原生口頭文化產生的群體大得多，甚至於 難以估量──這就是麥克魯漢所謂的「地球村」(Ong 2002 [1982] : 134 )。

對麥氏的媒介理論頗有研究，與其亦師亦友的 Levinson 認為「媒介即訊息」

這句話，無疑是麥克魯漢的格言裡最出名的一句。他這話說的基本是：不論我們 選用哪種傳播媒介，這一選擇內蘊的影響，遠大於我們加諸該媒介的內容，或是 該媒介可以傳播的內容──例如，看電視的過程於我們生活的影響，就比我們看 的是什麼節目或內容，要大得多；再如講電話這動作，於人類事務的革命效應，

也比我們在電話上講的大部分話都要大得多(2000 [1999] : 75)。

電子媒介的屬性是非線性、重複、斷續、直覺性的,是類比推理去展開的，

而不是靠序列辯正(sequential argument)展開的。麥克魯漢推理的前提是：「我們自 身變成目中所見。」(We become what we behold.)「我們塑造了工具，而後工具又塑 造了我們。」(We shape our tools, and thereafter our tools shape us.)從這個前提出發，

麥克魯漢審視了推翻既成的政治秩序和美學秩序的兩次技術革命的強制性指令。

第一場革命是發明活字印刷術，那是在 15 世紀中葉，它鼓勵人的直線思維，鼓 勵人們以方便印刷書頁視覺形態的方式去安排知覺。第二場革命是電力的新興應 用形態(電報、電話、電視、電腦等等)，它使人學會用方便的網際空間(cyberspace) 禮儀的方式來重新安排知覺。內容跟隨形式，就像訊息跟隨媒介，洶湧革命的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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術產生了感覺和思想的結構。

總之，原生口頭文化時期，是部落式、面對面的「無縫網絡」(seamless web)，

而重新部落化次生口頭文化時期，也是通過人類中樞神經延伸的電力時期，則是 地球村、資訊時代幾乎沒有秒差的「同步網路」(synchronization network)。

二、 冷媒介、熱媒介與過熱媒介的逆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