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布袋戲舞台報馬仔:以《儒俠小顏回》為例
第三節 詞組、語音重複強調的訊息
五、 被動的外加成分 vs.主動的同步發聲
無論何種語言的加強詞或強調成分,其中都各有優缺點,不過,大多屬句子 裡另再「外加」(periphrastic)字詞來表現,以類型來分,是屬於被動性(heteronymy)
「月亮型」的方式,必須仰賴他人才能發光發熱,不夠簡單明瞭。而最為經濟簡 便的方式,莫過於通過「同步」(synchronous)使用:聲母「送氣音」,以及實詞當 中的動詞、形容詞/副詞變調後的「高降」來表示,這種加強詞是屬於自主性 (autonomy)可比「太陽型」的方式,既能夠自主發電、同步發光,省時省事不費 力,又可以很另類的節能減碳。
此等通過送氣與否的「音素單位分工」,和高降與否的「聲調單位分化」,也 都在意義上衍生出模型:Extensive /Intensive、鬆/緊的對立再現了言說人心理所掩 蔽,或所欲求的真實世界,形成程度不等的對立、反義現象,和語義聯繫的意義 關係。而內存於人腦中的一種規則系統的實體語法,它的實體的出現有時也會實 現在不同的修正特徵裡。
口頭表演的布袋戲,也利用一般並不增加新訊息的套語(formula),是一種讓 表演者容易記憶、讓觀眾產生強烈印象的方法創造的說話方式。重複強調的訊息 或過多的冗餘成分本身也會成為噪音的一部份,變成一開口就「話粕(phoh)真濟」、
「話屎足厚」或廢話連篇的印象。以布袋戲《儒俠小顏回》為例,這種「厚話屎」、
「厚詼諧(kau7-khue-hai5)」廢話連篇,和誇張的加強詞或強調成分,通過台語的 特殊變調或再變調的「聲調質變」,如:落去到地(te3)、 iong3(用)小人的步數、
猖(tshiong3)狂;以及語音中子音「送氣」與否的對立(contrast),如運(hun7)動、危 (hui5)險;或母音派生的值變、量變,如:袂 tho(叨)--得 vs.會挑(thio)--得等,《儒俠 小顏回》罟上老人發揮「報馬仔」口語特色道:
罟上老人:現在西北出現「烏色太陽門」,這个烏色太陽門內底的教主,一个名 叫做「百頭獅子地龍俠」,這个百頭獅子地龍俠若予伊運(hun7)動*
金剛落去到地(te3)*,頭殼變成 100 粒,抑身軀發出三萬六千片的龍 鱗,每一片的龍鱗聽好拍死三个先覺。這个人功夫誠好,抑心肝誠 bai3,野心勃勃,數(siau3)想欲*吞食萬教,做一个武林的皇帝,所 以--呢,伊必須要愛先消滅咱東南派三教,頭一个就是欲消滅儒教聖 人周遊萬邦勝孔子,所以這个烏色太陽門的妖道才下了一張挑戰書,
到在東南來挑戰來勝孔子,欲到在「生死決鬥台」解決。
運(hun7)動,一般做 un7 動,口頭運用時因為心理的原因容易帶出送氣的喉 音,是一種 Extensive / Intensive 相對的關係,是由農耕方式原型:粗放/集約擴大 延伸而來。
落去到地(te3),落去合音做 lueh,地:土 te7 /到 te3:靜狀態/動狀態,彰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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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模型:Extensive / Intensive 不同層次的對立。
數(siau3)想欲,是同義反覆的餘訊息或冗餘成分。台語把非份之想或覬覦叫 做「數想(siau3-siunn7 )」,並不是坊間俗寫的犭肖想、痟想或肖想,也與瘋子無關。
不然,台語的懷念又稱「數念」,敢是瘋子在「唸唸有詞」?
《論語.里仁》孔子的學生子游說:「事君數,斯辱矣;朋友數,斯疏矣。」
于丹《論語心得》之三〈處世之道〉解釋說:「數」(ㄕㄨㄛˋ)是「屢次」的意思。
如果你有事沒事總是跟在國君(主管)旁邊,雖然表示親近,但離自己招致羞辱就 不遠了;你有事沒事總是跟在朋友旁邊,雖然看起來親密,但離你們倆疏遠也就 不遠了(于丹 2007 : 43)。古代下屬對上司也有所謂「數諫不聽」的記載。
因為「數(siau3)」是一再不斷的、次數不只一次的,台語的「數念」才會是 掛念、想念、屢屢想起之意,「數想」就是貪圖、夢想甚至是覬覦、妄想了。「數 想」之餘,加上意欲的「欲」,已經近乎著手犯行了,難怪罟上老人不斷強調「百 頭獅子地龍俠這个人功夫誠好,抑心肝誠 bai2,野心勃勃,數(siau3)想欲吞食萬 教,做一个武林的皇帝」。
台語口頭中也有類似的用語:好哩(得)佳哉、隨个仔隨个、按怎拄按怎等。《儒 俠小顏回》中除了「心肝誠 bai2,野心勃勃,數(siau3)想欲……」外,其實俯拾 即是。
小顏回:尼山大儒俠小顏回!萬教風雲起,猶(iu5)原猶(ia2)*是斷腸時。annh!
天下間已經太平多年,為怎樣妖道又閣*猖(tshiong3)狂*,下了挑戰書 到在東南,挑戰我的師父周遊萬邦勝孔子,小顏回今日代替老(noo2) 師尊,來到在*生死決鬥台,
「猶(iu5)原猶(ia2)是」、「又閣」、「猖(tshiong3)狂」、「來到在」等都是同義反覆 的多餘訊息或冗餘成分,或是屬於較無修辭作用的加強詞和強調成分,也都是被 動的外加成分。來到在,「到」一般是及物動詞,不必再接「在」,來到在可簡化 做「來到」,或「來佇」。猶原和又閣,本是同義複詞,猶原再重複猶(ia2)是 (不 是也[ia7]是),更顯冗贅刺耳(harsh),二擇一即可;相對而言,又閣就不算冗贅多 餘。又閣,來到在,是同義反覆的多餘訊息(redundancy) 或冗餘成分。猶(iu5)原猶 (ia2)是,則是讓人礙虐(ngai7-gioh8,蹩扭)、刺鑿(tshi3-tshak8,刺耳),套套邏輯的 贅詞和噪音了。與它不同的類型,屬於自行發光、自力完成,同步、不必外加的 強調成分或加強詞,就不致於讓人不舒服,反而能表現出一種特殊的語氣和「氣 口」(key):
其一,猖(tshiong3)狂,本做 tshiong 狂,就像「扦」:tshuann 刺 vs.鱸鰻鱸 tshuann3(閂):狠勁 vs.流氓樣好勇鬥狠不怕死。
另一台語文 tshuann (扦),原本也沒有第 3 調,卻能通過「tshuann 刺」派生出
「鱸鰻鱸 tshuann3」來。口頭性的台語語音,確實會出現自己尋求對立的趨向。
在台語文,這種語音會自己尋求對立的趨向情形,不乏實例,如宜蘭腔副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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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強詞「真」,同時有第 1 調與第 3 調,分別修飾不等的程度,就是屬同源對應 詞或同源類似詞 (cognate words),也是並行存在 (doublets)的現象:
其二,*真:tsin 好食 vs. tsin3 好食,亦即:真~ vs.真真~,形成強調成分 very~與特別強調成分 very,very~的對立,Intensive/「緊緻」的「真」(tsin3),也加 深了「縝」密意涵的想像。這種對立,正如文讀音「三」的區辨:
其三,三:sam 番兩次 vs. sam3 思而行:次數、數目 vs.多次、再三。
華語音「三」:ㄙㄢ vs. ㄙㄢˋ,唯〈分類國語一字多音審定表‧二、審定 後併為單音字〉:ㄙㄢ,聲調卻不再分化,而失去了原本應有的對立關係。台語 文口語的派生能力,在聲調和語詞方面都同樣出色,例如:
其四,*扦:tshuann 刺 vs.鱸鰻鱸 tshuann3(閂):狠勁 vs.流氓樣好勇鬥狠不怕 死。
「tshuann 刺」由小刺、刺到等「扦」的語義,如「予刺扦--著」、「刺扦」(芒 刺)、指甲扦等延伸來的語詞,是小刺加大刺「刺 gia5- gia5(夯)」的新組合;「tshuann」
原本也沒有第 3 調,卻能通過「tshuann1刺」派生出「鱸鰻鱸 tshuann3」來,好像 把門上閂要「拚輸贏」了。現代人則流行說:「門共恁爸挩(thuah)--落-來!」而唱 注(tshiang3-tu3,出言挑釁),則延伸做「挩注」等。
人類的語音系統,常有一種趨於對稱的傾向,口頭性的台語語音系統,便常 出現自己尋求對立的趨向。
在口頭文化裡,有些台語人的聲母、子音:/l/也曾「卒仔食過河」,出現積 極向外擴充進擊:l →/t/的現象,而不只是被動等待、單純做為別人的替代品,
例如:
*羅:閻 lo5 王 vs.閻 to5/1 (刀)王;(陰平、陽平都變調為陽去:1、5 →7)
*領:本 ling2 vs.本 ting2 (頂):本事 vs.厲害;
*嘮:lo 食 vs. 加減 tho (叨/饕) →vs.會 thio1(挑) --得就倚--去。
赴死生:若我「大俠赴死生」予你了解,有出來就無轉--去-的!
六祕訣:抑這个明明若破格潲,啥物「有出來就無轉--去-的!」狗若會咬人--的,袂吠人--的--啦!he 恬恬仔倚--來,毋叫 he 才會驚--人!嘿嘿!
我這个教主--啊,是按怎會當做遐爾久,就是我目識夠。我做人目識好,
咱人就會按呢--啦,硬軟注就愛看會清楚,該然若會 thio--得*,咱就 共拗落去;抑若袂 thio--得*,看危險,咱就愛跳走 hannh!這咱做人 的原則。後壁面共看覓--咧,這也是愛去罔去,這去到地,唉呦!『危 險』--啊!
滑頭的六秘訣說「我做人目識好,咱人就會按呢--啦,硬軟注就愛看會清楚,
該然若會 thio--得,咱就共拗落去;抑若袂 thio--得,看危險,咱就愛跳走 hannh!」說明這個「鱸鰻狗耍(sua)」、具有啟動性質的聲母:/l/,是懂得秘訣的 內行人(the initiate),很像的六秘訣滑頭的性情;並不同於另一有懶音性質的央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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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W/,是欠缺經驗不諳此道者(the uninitiated),只甘於寂寞扮演替身角色罷了,
遇有適當機會仍會積極向前衝衝衝。在「嘮:lo 食 vs. 加減 tho (叨/饕) →vs.會 thio (挑) --得就倚--去。」這組重構的對立裡,/o/始終不動如山。雖然,它還是不時會
「thio 輕驚重」、柿子專挑軟的──「thio(挑)軟仔」,流露流氣的報馬仔「流音」
本性。
精采細緻的語感,常常是沒有辦法翻譯的。無論是小說或戲劇,其最精采的 趣味所在,往往就在於創作者的語言,及語言系統背後整個文化社會的語言情境。
清代或日治時代,由中國輸入臺灣的戲曲相當多,而布袋戲傳來應該不是最古老 的,不過卻後來居上,成為最受民眾廣大歡迎的戲劇之一,其相當重要的原因就 在布袋戲的白話意識覺醒的相當早。對布袋戲影響最深遠的,應該就是使用白話、
俗字的概念。至遲在二十世紀初期,就已經可發現「準戲曲風格」的布袋戲,逐 漸放棄戲曲語言,而與臺灣本土語言結合的歷史現象(陳龍廷 2008 : 332)。
這種簡明有如「詩般的真實」(poetic reality),既是忠實的代表,也是精確的 再現(accurate representation),是幾乎沒有秒差,部落式的「無縫網絡」(seamless web) 或重新部落化的「同步網路」(synchronization network)的強調成分,也是口語文化 面對面、聽覺性的,以及電力文化通過電路的聲學空間,或數位技術時代聽覺與 觸覺的捲入空間,瞬息之間實現同步化。相對而言,口頭技術與電力技術這兩種 有機文化所產生的強調成分,就遠比書面文化的機械技術,平淡刻板一如「散文 體的寫實」(prosaic realism),這種象徵性(symbolic)、機械式(mechanical)、專門化的 視覺性空間,需要「外加」字詞的加強詞,較為另類而富有想像力,也更貼近口 語的心理真實性(psychological reali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