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風轉舵：報馬仔的兩面性

萬魔之母：你毋知影阮囝啥人是--毋？

老鱸鰻：我知--啦！

萬魔之母：抑你知，你欲來共我按怎？

老鱸鰻：你都若無共人按怎，我就袂共你按怎；你就是共人按呢，我才會佮你按 呢。你若欲共人按怎，我就袂當予你按怎；看你欲按怎，逐个就來按怎。

萬魔之母：唉呦！你這隻老鱸鰻，抑你誠好大膽，你實在欠拍 hannh！你猶毋捌 予「查某人」拍--著--nih？

老鱸鰻：猶毋捌。

萬魔之母：抑若按呢，in 祖媽共你拍看覓--咧。(打)

耍嘴皮子，用難聽的話對罵，乃是古代戰爭時「叫陣」的共同方式。兩位老 人在互相較勁，彷彿古代兩軍對壘，嘴巴做壞事的古老紀錄，他們必然在開打前 先來一陣叫罵鬥嘴，比氣勢、比兇惡一樣。

由語言文化史的研究，我們已知道語言的使用過程中，有很長的一段時間，

無論古希臘、古中國、古代歐洲，甚至非洲和伊斯蘭化之前的阿拉伯世界，語言 的挑釁、對罵、詛咒等，都曾是戰爭行為的一部分，嘴巴是拳頭的延伸，嘴巴的 奸巧邪惡加上拳頭的傷害，造就出了野蠻的過去 (南方朔 2004 : 349)。

萬魔之母罵一句「老斬頭」，老鱸鰻就挐(ju5/lu5)一句「老鬃頭」。老鱸鰻也明 知萬魔之母是神馬客的母親卻故意要招惹她，「抑你知，你欲來共我按怎？」，老 鱸鰻反而鼓起如簧之舌，開始和她玩起自認花巧的話來的「盤喙錦」鬥嘴「你都 若無共人按怎，我就袂共你按怎；你就是共人按呢，我才會佮你按呢。你若欲共 人按怎，我就袂當予你按怎；看你欲按怎，逐个就來按怎。」聽到這種口頭表演 的繞口令，再想像這種不知倦怠的動著口舌，整個嘴形彷彿鼓皮的機械振動，而 舌頭及嘴唇則像簧片般抖動，「規身死了了干焦 tshun 一支喙」，觀眾就不禁好笑。

二、 見風轉舵：報馬仔的兩面性 

就在打鬥之間，萬魔之母的兒子神馬客正好要回家向母親請安，老鱸鰻發 現矛頭不對，形勢比人強，隨即口中唸唸有詞：「死--矣，恁爸 piak--矣，俺 娘--仔！」轉而以哀兵之姿，口氣開始「落軟」，對萬魔之母開口親切的稱呼「歐 巴桑」，劇情反轉直下：

老鱸鰻：毋捌拚著老--的，無嘛拚一下仔看覓--咧！(打鬥)抑恁爸無咧拍，你也 家己踮遐咧摔。

萬魔之母：唉呦！

老鱸鰻：愛「么」--喔！開「參拾陸」--的，咧愛么。

萬魔之母：你敢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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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鱸鰻：拍千拍萬，拍你這个零星--的(打)。

古魏徵：老--的咧拚較功夫--喔，哀哀叫--呢。予死--啊！風順--啊，風足順--的--啊，予死--啊！

神馬客：古魏徵佇 hia 佇咧創啥貨(huainn3)？

古魏徵：風順--啊，風順--啊，風足順--的--啊！……風順--啊，風順--啊！ 風 足順--的！順順順，攏總無半滴風--矣！

神馬客：古魏徵。

古魏徵：風順--啊！

神馬客：古魏徵！

古魏徵：風順--啊！

神馬客：古魏徵。

古魏徵：風足順--的--啊！

神馬客：古魏徵！

古魏徵：風……哭爸--矣！風……風……

神馬客：你是按怎，風按怎？

古魏徵：風--啦，戴帽--的信篤(tau2)，風……

神馬客：風是按怎？

古魏徵：風--啦，風--啦！

神馬客：風按怎？

古魏徵：風……風……『風從哪裡來？』

神馬客：無代無誌按呢『風從哪裡來？』，痟--的！

老鱸鰻：哇！死--矣！神馬客佇 hia 來--矣，按呢恁娘我鬼，佇 hia 轉--來--矣，呔無聽咧喝風來--矣！抑顧口--的，走去佗位死--矣？按呢恁 娘我鬼牛奶喙仔，共 me7 欲抽三分，欲知恁爸三七仔分，咧做三七、做 空(khong3)八仔咧作假--的--啊？死--矣，恁爸 piak--矣，俺娘--仔！

萬魔之母：ue5--的。

老鱸鰻：歐巴桑。

萬魔之母：你這隻老猴--咧，老斬頭！

老鱸鰻：人老就叫可憐--矣！你閣罵我老猴！

萬魔之母：hennh 啊！

老鱸鰻：俺娘喂，he 塗跤攏紅毛塗，鑪(lu3)落去到地，面會皺--去。(打)歐巴 桑，失禮--啦！(打)歐巴桑，失禮--啦！

萬魔之母：你敢拍--我！可惡，你！(打)

老鱸鰻：歐巴桑，失禮--啦！(打)唉呦喂--啊！……唉呦喂啊！

萬魔之母：唉呦！你咧唉啥？

鬥嘴罵陣的語言行為，是原生口頭文化的特徵。敵對雙方用盡惡毒的字眼及 謊話，胡扯蠻纏地詈罵對方。當發現情況不對時態度，可以做 180 度的轉變，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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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就正像後現代次生口頭文化的人，換了屁股就換了腦袋的文化？報馬仔人物老 鱸鰻，等不到把風報馬仔古魏徵的風順與風來，也不知道「風從哪裡來」，而古 魏徵遇到神馬客，他也一樣趕緊「閃西風(方)」，腳底抹油閃人，正如報馬仔擅於 延伸般立刻走為上策，先「旋」(suan)再說，渾然忘了擔任把風的任務。

這兩個報馬仔，都具備了報馬仔特有的「兩面性格」，似乎也給口頭文化人，

做了善於見風轉舵的隱喻。報馬仔就是愛鬥嘴抬槓，不但戰前抬槓，他們兩人在 一場和敵人交戰後的會議也頻頻「答喙鼓」：

老鱸鰻：hio5--啦！順紲轉來辦一个仔酒菜，抑共按呢硩(teh)驚--一-下！

古魏徵：老鱸鰻，你拄好干焦知影通孝孤燒酒爾爾。

老鱸鰻：抑無--咧？抑拍贏咱就來 lim hit 號 phong5-ka-long2 ！ 古魏徵：這个時數，猶有 hit 號 phong5-ka-long2？

老鱸鰻：抑若拍輸才來走「馬拉松」！

phong5-ka-long2 是一種日本酒名，那句話的意思是：打贏的話，喝「燒酒」； 打輸的話，跑第一名的馬拉松。老鱸鰻用「phong5-ka-long2」做了雙關譬喻，表 現報馬仔十足的兩面性。

小結

為了增加口頭文化媒介的可信度，本章特以布袋戲口頭表演《儒俠小顏回》

為例，並於論文後以附錄方式加上詳細註解呈現，以為補充。

布袋戲舞台的報馬仔包括：布袋戲表演的特質，角色與腳色(腳數)概述，偏 向書面文化的「儒」以文亂法、挾文以自重，和偏向口頭文化的「俠」以武犯禁 與浪漫化。在揉和《論語》典故的《儒俠小顏回》裡，以儒生武夫的隱喻，探討 人們如何在以文亂法，以武犯禁的錯亂中，通過口頭文化不同角色與腳色的報馬 仔媒介，回應苦悶時代的懷舊心情。

報馬仔人物如開口閉口「恁爸」的老鱸鰻，言必稱「in 祖媽」的萬魔之母直 接、間接扮演炒熱劇情角色與職能，他們的「話母」或套語的意涵，和這些報馬 仔的主動性與被動性，以及他們通過這些口頭文化的詞組報馬仔、語音報馬仔的 變異與其在對立中的細微差異和意涵，與這些詞組和語音(包括聲調)如何不厭其 煩的給訊息做出重複強調，以降低噪音的干擾和確保訊息能傳達無誤的過程。

台語文口頭表演文白混雜與雅俗共生的現象，從諧音的喜感到詞意降格為植 物化、動物化乃至妖魔化都是給人以污名化的隱喻，外來語的報馬仔的借用與反 諷，和口頭傳統口水戰「答喙鼓」的抬槓，則透顯了報馬仔喜歡把風顧口、出鋒 頭，又擅於見風轉舵牆頭草的個性。

台語文中，當文白異讀、語義對立時，口頭性質的白話音，因為常有較強烈 的語境和要強調或弱化的語氣，說話時會聯繫上肢體、意識與意念的連接和表達，

所以在語義上，相對武動、草根階級、語氣急切強化或是軟性弱化的口語白話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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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常也會比用來誦讀的文言相對是文靜、上層階級、語氣緩慢、中性語義的文讀 音「緊緻」：文讀音 vs.白話音。

重構這種口頭傳統的隱喻的時空，可知文讀音是講究形音義，而白話音則從 音義形的順序來聯繫。台語文這個口頭文化通過語音和聲調對重要時間、空間、

中心、重點所做巨稱詞化的強調，和同屬口頭文化的拼音文字如英文有些類似，

只是方式不同。

口頭文化的白話是無法和語境脫離的、得和生活土地貼近的、日常用的、未 經修飾的(unrefined)、真切的、「活跳跳」又「會死會活--的」，在說唱時是世俗化 的，是當下「相褒」、相駁的「現喙反(ping2)」的即興之作(一翻兩瞪眼)，或是相 罵、相諍甚至是互相嗆(唱)聲的「lut-lut(脫)出」(脫口而出)，是痛快淋漓、天人合 一的。與之相對，書面文化的讀書音則是偶而為之的、怡情養性的、雅緻斯文的 (refined)、矯飾的、「死釘釘」而「袂死袂活--的」，那是種神聖化的、「雅言」官 話官腔官調的推敲、搖頭晃腦的吟詠詩歌和機械式的誦讀經書疏文，是閑情逸致、

欲言又止，和不痛不養、千篇一律的，是一種線性結構(lineality)的局限性，與專 門化，又缺乏新意念或想像力的不育性(sterility)，。

布袋戲報馬仔媒介，就是通過這些文白異讀對立的語詞媒介，和在一般書面 傳統無法想像和不育性，而只在口頭傳統的語境中所衍生出的語音，與音義聯繫 愈「衍」愈盛產生的新語詞，利用創新的「鬆緊模型」解決古典主義的文白對立 無法也無能為力解釋的空間，並重構這些語詞和語音所形成的變異空間的對立，

來進行口頭表演的褒唆(po-so)與貶抑。通過和外來語混雜演出並因而產生譬喻、

「鄙相」「弓體」的陰損、陽損和「雙重聯想」的趣味喜感，以及重複的多餘言 詞、動作「厚詼諧」、「激詼諧」的詼諧美感。從而，也可重構不同時空，口頭傳 統的相關語詞，它們在語音和語義上的聯繫和對立關係。

傳統將文言音當做一種表演風格的「風格轉換」，除增加文儒腳色的說服力 外，也沖淡了武俠腳色過多未經修飾的白話帶給觀眾粗鄙的印象，給布袋戲帶來 不同的風格，和更豐富多元的表演內涵。布袋戲主演也為了增進票房與競爭力，

不得不埋頭古書和章回小說，並吸收民間文化的營養和語言優美的內涵，將各行 各業的講話談吐、詞彙編織為活潑亂跳的創作，展現布袋戲語言動態(dynamic)鮮 活的生命力，成為口頭表演文白混雜、雅俗共生，與文儒的鄉愁雅氣、武俠的浪 漫「飄撇」同在的表演風格和舞台特色。

說話或書寫時無修辭作用，不必要的使用多餘的詞語，就變成冗贅(pleonasm) 或套套邏輯(tautology)。做為文明殘跡之一的「抬槓」和「鬥嘴」等「嘴巴假期」

的工夫，一般都祇被保存在特定的時間或特定的地點，讓它成為一種鄉愁式的消 遣。

布袋戲就像是一臺滿載母語文化的車子，沿路吸收民間文化的營養，也沿路 將這種語言優美的內涵廣為宣傳。如果布袋戲失去臺語活跳跳的生命力，可能也

布袋戲就像是一臺滿載母語文化的車子，沿路吸收民間文化的營養，也沿路 將這種語言優美的內涵廣為宣傳。如果布袋戲失去臺語活跳跳的生命力，可能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