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布袋戲舞台報馬仔:以《儒俠小顏回》為例
第五節 外來語的報馬仔
一、 文白混雜與雅俗共生
聽布袋戲,是表演者與聽眾之間口頭-聽覺的傳播關係。這種直接與公眾接 觸的口頭創作,可以飛快地表達完整的創作理念,而不必受到書寫的延遲或打斷 (陳龍廷 2010 : 導言 20)。
這種口頭古老曠野的文學想像,卻是倚賴不同系統的語言媒介共同撐起來的,
包括書房傳統的文讀系統,與口同傳統的白話系統,以及外來語的借用。而台語 文由雅緻的文言和飄撇的白話,雅俗共生、靈活混雜交替使用的特性,相當程度 造就了台語人言說時特有的語體本色(stylistic feature)或註冊商標(register /style)。
講述者通過台語文高將與否、送氣與否的對立、母音的量變與質變、聲調質變等 強調成分,它們全成了也成全了台語文發音特徵總和的國民音腔(national accent),
這種專利、專美的「送」子鳥(stork)、「天降」神兵和強力的推手。這樣的語言 經過布袋戲主演對故事的鋪排,娓娓道來,讓布袋戲一直擁有眾多死忠的觀眾 群。
美國觀念主義語言學派創始人的人類學家,也是描寫語言學派代表人之一,
E.Sapir (1884~1939) 認為人類行為和語言的語法一樣,在不知不覺中會形成一種模 式(pattern),這種模式在文化上即成為一個社會的風尚(style)。學者陳龍廷對布袋 戲文言白話的運用有這樣的看法:布袋戲稍嫌文謅謅的語句,都還是比起傳統古 典小說的語言要白話得多。從布袋戲的發展歷程來看,有的主演雖受傳統的漢文 教育,對他們最大的影響應該是將文言音當做一種表演風格,如社會語言學家所
132
說的「風格轉換」。至於漢字的書寫能力與表達能力,客觀來看,仍有相當限制,
使他們並未喪失口頭表演的靈活性(2008 : 98)。
將文言音當做一種表演風格的「風格轉換」,除增加文儒腳色的說服力外,也 沖淡了武俠腳色過多未經修飾的白話帶給觀眾粗鄙的印象,給布袋戲帶來不同的 風格,和更豐富多元的表演內涵。例如,陣:做 tsun7 /做 tin7,形成無生命聚攏 與有生命群聚的對立。
「陣」在語境許可或擬人化(personification)時,無生命的也可以唸做:tin7。
但是廣告上的「一陣(it-tin7)風」,是屬於中性的文讀音,與一般白話音「tsi8-tsun7 風」的唸法有別。這情形也如同台灣布袋戲的口頭表演的田野調查,主演為了表 現《霹靂眼》文腳(kioh)「照世明燈」文質彬彬的儒雅書生形象,在該腳色出場 念的台詞「難定紛紛『甲子』年」,就以文讀音:kah-tsu2 (陳龍廷 2008 : 168),代 替原本口頭傳統習慣上應唸白話音:kah-tsi2 一樣,以語音的辨音成分或區別性 特徵,來為劇中的腳色(腳數,kioh-siau3)定調。這也是台灣傳統戲劇的口頭表演,
排戲、編劇和布袋戲主演的巧思,也是台語文口頭文化才有的特色之一。
印刷文化線性結構的局限性與專門化,的確有缺乏新意念、想像力等不育性 (sterility)的缺失。布袋戲主演為了增進票房與競爭力,也不得不埋頭古書和章回 小說,並吸收民間文化的營養和語言優美的內涵,將各行各業的講話談吐、詞彙 編織為活潑亂跳的創作,展現布袋戲語言動態(dynamic)鮮活的生命力,成為口頭 表演文白混雜、雅俗共生,文儒武俠同在的表演風格。
張文環曾對臺灣戲劇語言環境改變有敏銳的觀察。他強調歌仔戲大受歡迎的 重要原因,就在於「不再用文言體的口白,而是用易懂的臺灣語來說的」。這應 該是歌仔戲雖然一開始被文人貶為「淫戲」並建議應予禁止,最後卻獲得廣大社 會支持的重要因素之一 (2008 : 65)。
作為媒介和技術的語辭或語詞,通過這些語言中加強詞或強調成分的訊息,
在布袋戲的口頭表演中的媒介角色「報馬仔」,像是「三花」與「老家婆」甘草 人物自由發揮口語特色和詼諧喜感,來體現「媒介即訊息」的特殊意涵。做為口 頭表演的布袋戲,為了對抗外在的噪音環境,和主演記憶的需要或顧及聽眾的了 解,口頭性質的白話固不用說,連書面性質的儒生文言,多餘訊息也都不可免。
文儒的小顏回與武俠的古靈官,在「生死決鬥台」的一段對白:
小顏回:老先覺,咱平平攏是黃帝的囝孫,何必要佇咧互相殘殺,人佇咧講……
古靈官:講按怎?
小顏回:「勸君同蹛愛和鄉,愛和萬派醉渺茫,和字為貴天心在,何用金剛佇咧*
鬥掌風。」
在固定七字的「七絕仔」,突然在最後一句「何用金剛鬥掌風」當中突兀的 穿插(intersperse):佇咧,變成「何用金剛『佇咧』鬥掌風」,是文言套語的變異。
屬於口頭文化的表演有時很像在吟唱或「唸 kho2 仔」,會很自然的斷詞切分加上
133
贅詞,像是口頭性質的歌謠、童謠,也常為了音樂節拍所加的「襯字」。
布袋戲稍嫌文謅謅的語句,都還是比起傳統古典小說的語言要白話得多。從 布袋戲得發展歷程來看,有的主演雖受傳統的漢文教育,對他們最大的影響應該 是將文言音當做一種表演風格,如社會語言學家所說的「風格轉換」。至於漢字 的書寫能力與表達能力,客觀來看,仍有相當限制,使他們並未喪失口頭表演的 靈活性(陳龍廷 2008 : 98)。
罟上老人:啊!小顏回不愧是萬教的文化先鋒,社會烏暗的明燈,人佇咧講一句 話:「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賢哉,
回也。」
老鱸鰻:你從(tsing5)頭拄仔講甲 tsun3,恁爸老鱸鰻攏無 tshah 喙*,你 tsun3 講這句話我聽無,你 koh 講一擺我聽看覓仔--咧!
罟上老人:「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賢哉,回 也。」*
老鱸鰻:按呢是講按怎?講人之初,性本善 hiooh?
罟上老人:這意思是講--啊,he 咱平常人一碗瓠仔,一碗湯,你叫伊按呢蹛踮 巷仔食,hit 个人絕對 tsan3 袂牢。抑毋過顏回會,伊一碗白飯捀--咧,一碗瓠仔湯捀--咧,踮咧路巷底屈--咧,伊食甲津津有味,這叫 做:「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賢哉,回也。」,真 gau5 的顏回。
布袋戲表演面臨的挑戰有兩方面:以文字寫定的劇本來引導口白配音,使得 原本活潑自由、容許即興表演的口頭表演日漸失去其活力。其次,是來自不同語 言系統的語法(grammar)對臺語產生干擾。尤其接受完整華語大學教育的年輕人加 入,他們相當大的程度仰賴華語的白語文書寫,在交由主演將語詞轉換成臺語。
這種語言系統的轉換,常造成不同的語法相互的干擾,而使得問題變成更複雜(陳 龍廷 2008 : 99-100)。
二、 「激詼諧」與「飄撇」的外來語借用
英語經由日本而進入台灣,再以漢字借音造字,這乃是英語進入台灣的方式 之一,它多數顯露在與大眾消費生活有關的外來語上。這種語言會被人民在有音 無字的情況下先行使用,過了相當時間後必須落實到文字時,才會在漢文這種表 意文字裡尋找聲音相近的字予以書寫。
法國哲學家伯格森(Henri Bergson,1859-1941)認為真正的喜感來源,出自與對社 會生活輕微侵犯的事物,而社會以一種防衛的反應姿態,以及輕微的害怕來回應 他(Bergson 1991 [1940] : 157)。
看看老鱸鰻和萬魔之母,這一死對頭、老頑童,怎樣利用不同的情境的報馬
134
仔來顛到、重複並彼此交互干擾,互相顛覆來顛覆去,逗趣搞笑「激詼諧」的身 勢學(kinesics):
老鱸鰻:無影,攏恁老母咧拍--我!
神馬客:若按呢,老鱸鰻你起來!
老鱸鰻:無法度--啦!拍甲 hiah 爾巉岩(tsam5-gam5)*,欲哪會起來?
神馬客:這藥丹食--落!
老鱸鰻:哎!(食药丹) 神馬客:你咧食潘--nih?
老鱸鰻:老人無牙--啦,he 藥丹用喙齒岸共研(ging2)研咧,才欶(suh)--入-去。
神馬客:peh 起來 !
老鱸鰻:無法度--啦,拍甲 hiah 爾食力,he 食一粒曷有效!
神馬客:閣食一粒,起來。
老鱸鰻:無效?閣加食一粒看有差 --無?
神馬客:這藥丹食傷濟會腦沖血,掣斷腦筋。
老鱸鰻:抑無準拄好,我 peh 看會起來--袂?
萬魔之母:喔!你攏咧拐食药丹--的。
老鱸鰻:食著都芳芳,加減仔哺--毋,著毋著?神馬客:老鱸鰻老鱸鰻,你轉—
去。
老鱸鰻:好啦,我轉--來!抑都也無車錢。
神馬客:遮提--一-千--去!
老鱸鰻:歹勢--啦!無都毋免!『謝謝』hoonnh!どもありがどましたね,あな たはおかあさん,わたくし嘛 only(おに,鬼)*!
神馬客:按呢是講按怎?
老鱸鰻:講恁娘我鬼,『再見』,bye-bye!I love you,kisu me phong-phong good-e-bye*!
萬魔之母:唉呦!in 祖媽毋值,hannh!咱予人拍,閣提葯丹予人食,紲--落- 去,閣提一千箍予人開。欲轉--去,毋轉--去,閣講我的目眉像牛--的按呢,講號做「牛目眉」(good-e-bye)?
老鱸鰻不愧是老鱸鰻,不只是一尾老的鱸鰻而已,他可以對萬魔之母嗆聲,
也可以叫萬魔之母「阿娘--仔」,打人喊救命,故意裝做被打得很嚴重很淒慘「無 法度--啦!拍甲 hiah 爾巉岩(tsam5-gam5),欲哪會起來?」,重複說他「老人無 牙--啦,he 藥丹用喙齒岸共研(ging2)研咧,才欶(suh)--入-去。」以博取同情。
他能不斷開口索藥丹吃,也能伸手向神馬客要車錢,不斷的重複「歹勢--啦!無 都毋免!『謝謝』hoonnh!」,卻不知顛倒了這些語詞彼此間互為衝突的對立意 涵。還以日語加台語的混合語(pidgin)說「わたくし嘛 only(おに)」,老鱸鰻用比
「也是」更加緊緻的「嘛是」來表達他的感謝和認同,表示自己「嘛」是鬼,等
135
於說我們現在都是一家人了。
老鱸鰻為了向萬魔之母母子示好,渾然忘了當初來白玉洞的目的,自己是如 何的自鳴正義要採取獵巫(witch hunt)行動任務,曾經陰損這個他口中的「老狸 (ba5)--仔」、「火雞母」、「虎姑婆--仔」,勾結魔教「咧變(pinn3)鬼變怪」的可惡,
以及與她誓不兩立的立場和初衷,竟連「あなたはおかあさん,わたくし嘛 only(お に)」都可以說出口,稱呼萬魔之母為:おかあさん,說他也和萬魔之母一樣都 是鬼,陰陽不分,人鬼顛倒,從此蛇鼠一窩。報「馬」仔老鱸鰻獵巫不成,自己 反倒像一頭技窮的「驢」和溫馴的「羊」,成了巫覡,甘做小巫。
戲劇裡,老鱸鰻「認巫做母」的舉措,也算是報馬仔「斯德哥爾摩症候群」
的特徵之一,受害人或受事者常常因為加害人或施事者施予一些小惠的舉動,就 喪失立場,而更強化依賴與認同感。
光是老鱸鰻的自我矛盾,衝突又「厚詼諧」(多餘的言語動作)的行徑,和立
光是老鱸鰻的自我矛盾,衝突又「厚詼諧」(多餘的言語動作)的行徑,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