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馬仔人物

《儒俠小顏回》中的老鱸鰻和「萬魔之母虎姑婆」，可以說是戲劇人物中正 邪兩派「報馬仔」的典型代表。口頭表演利用言語(speech)的冗詞贅語「答喙鼓」

逞口舌串場的特色，也就是這類媒介角色報馬仔的專長，他們藉以炒熱劇情(the plot of intensification)、增加戲劇化，或強化戲劇可看性。

一些同步、不必外加的強調成分，也常和套語和冗贅的話粕夾雜出現在口頭 表演中，藉著屬於可以自由發揮口語特色和喜感的「三花」與「老家婆」引橋帶 路、甘草人物的腳色之口來呈現。

布袋戲的武戲，除了強調「大花腳」的「尪子架」及各式武器的對打招式之 外，必須要塑造風雨欲來的氣氛。武戲的衝突、對打，其實是最後「不得不」的 結果，而衝突雙方的心裡動機反而是需要細心塑造。對立的雙方往往透過言語而 產生衝突，無論試圖以理服人，或以言語的氣勢壓人。武戲之前的言語衝突，有 時不僅充滿挑釁的火藥味，也有可能語帶幽默詼諧，但顯然相當不同於文戲的口 角。後者可能講完就沒事，但這裡角色的言語衝突卻是真正武力衝突的開端，簡 稱「叫戰」(kio3-tsian3) (陳龍廷 2008 : 247)。

如果對方敢擺出難題，這邊一定有辦法破除難題，是一種「唱注」(tshiang3-tu3) 的語彙(陳龍廷 2008 : 216)。簡短的直接叫戰，是準備打鬥的武戲，雙方對戰之前 總是千篇一律，與間接叫戰主要靠的是口水戰有很大的不同。直接叫戰透過媒介 報馬仔的成份少，是屬於被動性的方式，必須仰賴操控木偶的技巧，和刀光劍影 的打鬥才能吸引觀眾目光，因此比較不屬於靠交戰雙方唇槍舌劍的文戲，直接叫 戰也就不在本文討論範圍。

一、 甘草人物在布袋戲舞台的職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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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草人物，可以說一直是口頭表演中的媒介角色報馬仔的一種典型。他們利 用台語口頭傳統擅長衍生的能力，以語言做訊息，以口頭為媒介，或利用言語作 為媒介和訊息，穿針引線，炒熱劇情，通過本身愛管事的行動力，為「媒介即訊 息」下了註腳。

《儒俠小顏回》中主角小顏回，代替師父勝孔子要到「生死決鬥台」赴約，

一開始老鱸鰻就接到另一報馬仔罟上老人的情報：

罟上老人：老鱸鰻，你閣毋知影講現在已經發生一層真要緊的代誌，咱，東南派

「尼山孔子門」的教主叫做「周遊萬邦勝孔子」。

老鱸鰻：hio5--啦！tse (這) 我知--啦！抑是按怎，勝孔子發生啥物代誌？

罟上老人：現在西北出現「烏色太陽門」，這个烏色太陽門內底的教主，一个名 叫做「百頭獅子地龍俠」，這个百頭獅子地龍俠若予伊運(hun7)動金

剛落去到地(te3) ，頭殼變成 100 粒，抑身軀發出 3 萬 6 千片的龍鱗，

每一片的龍鱗聽(thing3)好拍死 3 个先覺。這个人功夫誠好，抑心肝 誠 bai2，野心勃勃，數(siau3)想欲吞食萬教，做一个武林的皇帝，

所以--呢，伊必須要愛先消滅咱東南派三教，頭一个就是欲消滅儒教 聖人周遊萬邦勝孔子，所以這个烏色太陽門的妖道才下了一張挑戰書，

到在東南來挑戰來勝孔子，欲到在「生死決鬥台」解決。抑這个勝孔 子有一个徒弟……

老鱸鰻：若 hit 个師仔我知，tse 古意人，就是「尼山大儒俠小顏回」， hoonnh！

聽佇咧講小顏回 hoonnh 身負三大任務：醒世、救世、勸世。

罟上老人：小顏回這聲若去(khi3→1)到地，恐怕中著妖道的奸計，人佇咧講：

明槍容易却(khiok)，抑暗箭最難防。老鱸鰻咱兩个到在生死決鬥台，

會當暗中保護小顏回的安全閣(koh4→8) ！

老鱸鰻：hm！按呢有通，laih(來去)！he 妖道仔若 iong3 (用) 小人的步數 hoonnh，恁爸老鱸鰻 tsun2(這陣)出門攏紮一支扁鑽，恁爸扁鑽拔--起 --來，按尻川 tuh8 一下予伊尻川袂放屎！

……

旁白：妖道施展離奇的絕技，佇欲殺傷小顏回。(打鬥)小顏回也施展「蓮花護身 法」。小顏回施展護身法佇欲應付妖道的功夫，妖道的功夫佇咧傷小顏回

--囉！

老鱸鰻：抑 he 恁娘咧我鬼！he 小顏回佮 he 妖道拚甲霧嗄(sa3)嗄。in 娘--咧！

我踮佇咧邊仔，會使講足緊張--的，我 tse 耳聽四方，眼看八達。tse 若無較注(tsu2)意 --咧，去予妖道仔共創--去，he 真正東南派就會足 慘--的。阿桃寫批講：慘--的，就加落(loh8)--寡-仔 。目珠(tsiu) 著 擘(peh)較金--咧。hmh！我咧看我趖按後壁來去，利用 he 妖道仔無注 意的當中，恁爸老鱸鰻 tse 皮袋仔一支扁鑽，he 細跤支仔爾爾，恁爸 bi(沬)--咧按後壁尻川共 tuh8 一下予袂放屎，按呢有通，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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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鱸鰻是《儒俠小顏回》劇中的靈魂人物，不但言語詼諧，想像力豐富，又 行動力十足，接到小報馬仔罟上老人的消息，並提議「暗中保護小顏回的安全」， 這個頭號報馬仔立即欣然答應，而且馬上就使出以陰制陰的報馬仔本色：「按呢 有通，laih(來去)！he 妖道仔若 iong3 (用) 小人的步數 hoonnh，恁爸老鱸鰻 tsun2(這陣)出門攏紮一支扁鑽，恁爸扁鑽拔--起-來，按尻川 tuh8 一下予伊尻 川袂放屎！」

而「妖道施展離奇的絕技，佇欲殺傷小顏回」時，他也沒閒著，反倒比當 事者小顏回更加緊張，報馬仔的本事千里眼、順風耳立刻出勤：「in 娘--咧！我 踮佇咧邊仔，會使講足緊張--的，我 tse 耳聽四方，眼看八達」。心理同樣擔憂 小顏回萬一被妖道仔耍陰重創，東南派恐會一蹶不振，並通過老鱸鰻擅長的俗諺：

「阿桃寫批──慘--的就加落--寡-仔」表達他的憂心。

俗諺是說：不識字的阿桃，先生去當兵，上有公婆，下有幼嬰，食指浩繁，

家裡經濟拮据，生活困頓，像啞子壓死了小孩──有苦無處訴。請託人寫信給當 兵的先生，卻不知從何說起，拙於言辭的阿桃遂請代筆寫信的人，把淒慘的事情 盡量都寫進去就好了。「慘--的就加落--寡-仔」在此脈絡就是：小顏回若真的不幸 被殺「去予妖道仔共創--去」，此後「東南派」就真的會很慘很慘。報馬仔用觀 眾熟悉通俗的俚語，「阿桃寫批──慘--的就加落--寡-仔」簡單一語，道盡了東南 派的危機，讓關心小顏回安危的戲迷，在精采刺激的武鬥場面獲得喘息的空間，

充分發揮報馬仔串場的職能和功夫。

老鱸鰻嘴巴說著，眼睛依然沒閒下來，罩子放得亮「目珠(tsiu) 著擘(peh) 較金--咧。hmh！」正當「妖道的功夫佇咧傷小顏回」之際，就立刻主動採取行 動──報馬仔的小動作：偷偷摸摸的 bi--咧，「我咧看我趖按後壁來去，利用 he 妖道仔無注意的當中，恁爸老鱸鰻 tse 皮袋仔一支扁鑽，he 細跤支仔爾爾，恁 爸 bi(沬)--咧按後壁尻川共 tuh8 一下予袂放屎，按呢有通，行！」

「沬(bi)」，是藏水 bi7 沉潛於水面底下 bi7 的貶抑化(deterioration)，是種偷偷 摸摸的行為：

沬：bi vs.bi7，形成尾隨與沈潛的對立。與前面「趖(so5)按後壁來去」，以及 後面「按後壁尻川共 tuh8 一下予袂放屎」報馬仔人物向來的小人作風，前後脈 絡倒也相當一致。

布袋戲舞台的報馬仔，通常一人要身兼數個職能，除了串場外，也有避免場 子冷掉的作用，因而對語言的掌握功夫要一流，言詞要能詼諧、犀利、「硬拗」

兼備，能主動挑起觀眾的情緒。布袋戲舞台報馬仔這種主動性、被動性的差異，

與在布袋戲裡武戲叫戰主題，直接叫戰、間接叫戰恰好成了對比。

布袋戲的直接叫戰，相當簡短。對口頭表演的布袋戲而言，僅止於表面的語 言衝突，就顯得缺乏強烈的戲劇動機，不但缺少感情深度，也沒有說服力，觀眾 若難起共鳴，又如何預約了下一場戲的滿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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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間接叫戰的報馬仔 

陳龍廷以為所謂間接叫戰，即由第三者通報而傳達挑戰的意圖。開戰的雙方 並沒有直接面對面產生言語衝突，而是透過第三者傳話後才開戰。間接叫戰，較 缺乏直接的言語衝突，而產生另一種比較輕鬆有趣的氣氛(2008 : 257)。

(一) 語言的雙重聯想

間接叫戰的重要人物並非決戰的雙方，而是傳話的第三者傳達挑戰者的話語。

傳話者通常是情節中相當重要的串場人物，或語帶俏皮的甘草性角色，如《南俠 翻山虎》的「江湖人」，或黃俊雄創造的「矮仔冬瓜」、「天生散人」等。舉《六 合魂斷雷音谷》為例 (陳龍廷整理 黃俊雄 1979)：

矮仔冬瓜：祕雕--啊！害--矣！害--矣！Hoh！外口有一個三蕊目珠--ê，抑 koh 三 肢 kha，抑 koh 三肢手 lioh。Ah 講 tī hia 挑戰--啦，講「祕雕！早出 --來，早死；慢出--來，慢死。」

祕雕：啥物？參眼參跤參臂人？武林烏道真出名！按呢好，我出來 kah 伊拼。

矮仔冬瓜：Eh，ah m̄-koh 按呢 neh！你的 kha 才肢半爾，ah 手嘛肢半，ah 目珠 mā ê時陣爾爾，一蕊半。哦，攏減一半，beh kah 伊，ná有法度？

祕雕：你 tsit-má teh 講啥？

矮仔冬瓜：Hit 目珠，按呢大細目， ah 紲落去長短 kha，抑 koh…e 時陣 爾爾，hiunn-înn [香櫞]手，to 按呢 減人一半，tse 拚穩輸。

祕雕：矮仔冬瓜，你免講 he？Heh…無意思。

戇杉：我 kā 你講--啦！矮仔冬瓜！人祕雕雖然減一半，抑 m̄-koh 人伊加一 phok，按呢補過--啦！Tse 有拚--啦！

祕雕：哈哈哈！

矮仔冬瓜：拚 lueh[落+去]！拼 lueh！

這是布袋戲一齣口水叫戰的典型，雙方利用語言的雙重聯想或雙重連接性，

做為笑話語言的空間，也就是將一件事情的自我矛盾找出來，而後藉著圖畫、字 詞、符號等點出這個矛盾之處，以激起義憤或會心一笑的伎倆。

評論家南方朔說笑話及嘲諷，都是一種說的方式。當人們遇到某個問題，覺 得該問題有什麼不對勁的感覺或判斷，但不去直接抨擊，卻從它的反面以另一種 邏輯延伸，找出它的矛盾點，於是就在這個點上，原本的事物敘述邏輯，和另一 個與它不同的另類邏輯遂告相撞。當代評論家，牛津大學教授史泰勒(George Steiner)稱之為「雙重聯想」(bisociation)或「雙重連接」。在這個「雙重聯想」的碰 撞空間裡，各種搞笑的機智得以產生，而人們對事物的觀點、感覺和判斷，也就 多出了另外一些體悟(2000 : 61)。

第一重聯想，是藉由矮子冬瓜的傳話，觀眾可以想像挑戰者是多麼嚇人的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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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至少擁有一大串異乎常人(怪咖？)的特徵，並以激將法和對方嗆(唱)聲的語彙

「踹共」(出來講)說對方：講「祕雕！早出--來，早死；慢出--來，慢死。」由此 延伸出來的另外一些「難以定義，無法說清楚的空間」──祕雕這次死定了(It will

「踹共」(出來講)說對方：講「祕雕！早出--來，早死；慢出--來，慢死。」由此 延伸出來的另外一些「難以定義，無法說清楚的空間」──祕雕這次死定了(It will